克拉夫说:〃是吗?我来看看。〃
姐姐说:〃克拉夫,水溪里有蚂蟥。我弟差点被咬了。〃
克拉夫说:〃不怕,蚂蟥咬人不要紧。〃我说:〃我可怕它,咬出血了,不合算。〃
克拉夫说:〃胆小鬼。〃我说:〃那你下去吧,在桥底下。〃克拉夫也趴在桥面往下看,他说:〃奥,真是一条大鱼。〃
姐姐问:〃桥底怎么会有鱼呢?〃
克拉夫说:〃上游水库前几天放水,大约这鱼从水库跑出来。我要下去把它抓了。〃
姐姐说:〃克拉夫,小心!〃克拉夫说:〃没事。〃克拉夫淌着下水。我看见在不远处有一条蛇。提醒克拉夫:〃蛇,注意!〃克拉夫说:〃在那儿?〃我说:〃草丛中。〃
克拉夫看了一眼,他说:〃嘿!我的妈呀,真是蛇。我还是上去的好。〃姐姐说:〃上来吧。〃克拉夫退到岸边,上了堤。克拉夫说:〃走,走。我们走吧。不要抓了。被蛇咬了不值得。〃大家准备走开。
姐姐说:〃你们俩个胆小鬼。〃克拉夫说:〃我们胆小吗?蓝乌鸦,我们抓蛇去。〃我说:〃我不敢。〃克拉夫说:〃不用你们抓,我自己来。〃姐姐说:〃克拉夫,算了,不要抓了。〃
克拉夫说:〃可是我们不抓蛇就不敢抓鱼。不抓着鱼又太可惜。怎么办?〃姐姐说:〃走吧,可惜什么?都不可惜。〃接推着我们走。我们离开了水溪。这就是说,我小时候很怕事。〃
律师问:〃那时候你多大了?〃我说:〃5岁了。〃
律师说:〃好好回忆下去,我将给你做详细地记录,这是做档案用的,在法庭上可以做证词你先将对你父亲的回忆开始讲。好吧。〃
五 父亲
75年我上小学,母亲在学3年医学后回到家,她上大队处开证明看望父亲去,让我们姐弟也去,去时坐火车,火车穿越戈壁和沙漠,走了3天3夜火车,在一个小站旁停下来,母亲让我和姐姐下车,下车以后才知道,天又要亮了。
我们走出站台,看着东边,出现了鱼肚白,母亲说:〃我们走吧,快到了。〃我们姐弟跟着母亲的后边,街上没有行人,只听到火车的鸣嚎声,我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十分好奇。
走路时东张西望,大约20分钟,我们走出这个小站,沿着黄土公路继续走,进入一个入山口,两边是狭窄的山坡,行了一段路,看见一个开阔的地带,那里有6排房子,房子的后边写着批斗牛鬼蛇神之类的大字,姐姐眼尖读出不远处的一排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们母子三人往那里走去,房子周围没有人,我们看见这么开阔的地方全都是西瓜地,母亲叫我把红薯放下,姐姐说肚子饿了。母亲说:〃肚子饿了就吃红薯吧。〃
我们姐弟俩将红薯包打开,每人取出一个大红薯,坐在地上,吃将起来。吃饱以后,我说:〃姐姐,累了,多坐一会。〃姐姐说:〃行,你不说我都想说了,咱就休息吧。〃
母亲说:〃起来,起来,你们都给我起来,找你爸去。〃姐姐不解的问:〃去那里找呀?〃母亲说:〃他们肯定下地了,你们看那里有10来个人。〃我们遁着母亲得手指处看去,我们看见几个人头。
姐姐说:〃好远啊!〃我说:〃都有2千米吧。〃姐姐说:〃何止,我看也有5千米。〃
母亲说:〃走吧,我们看看去。〃我们姐弟不情愿的站起来,随着母亲走。太阳光炽热,天空蔚蓝蔚蓝,只有不多的白云掠过,周围又没有树木,我们只好硬着头皮走,走了大半天,到得人群的地方,那里有15个人左右,全都是些40来岁的中年人多,有一个老头看来是管事的,他扣着红胸章,指挥着大伙儿粪便。他们这些人见我们来,都睁大眼睛看着,母亲走上前去,其中有一个瘦黑的中年人迟疑了一下,放下扁担,双手使劲的搓搓,显得不知所措,大伙儿都看着我们。
红胸章吆喝:〃愣着干什么!干活!〃大伙儿挑着水桶走去,那瘦黑中年人呆呆的看着红胸章。
红胸章说:〃蓝银光,你老婆和孩子看你来了,允许你跟她们回到宿舍聊2个小时,回来以后将你的工作补上。〃
瘦黑中年人唯唯诺诺:〃哎,好的,谢谢苟主任。〃母亲给红胸章老头递上一包经济烟,并陪着笑脸,红胸章老头敏捷的接过香烟,和他们挑粪便的大伙儿向远处走去了。瘦黑中年人过来拉着姐姐和我的手,在我们身边蹲下来。
他颤抖的说话:〃蓝萍,蓝乌鸦,叫爸爸!〃我们姐弟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中年人,我看到姐姐没有说话,我也不吭声。父亲眼眶溢出了泪水,母亲过来提醒:〃蓝萍,快叫你爸!〃
姐姐说:〃爸爸。〃父亲〃噫!〃的一声答应,他低声哭起来。我还是呆呆的看着他。父亲拉着我的手说:〃蓝乌鸦,怎么啦?快叫爸爸。〃
我眨着眼睛机械的说:〃爸爸。〃母亲过来说:〃你劳改4年了,孩子都记不得人了。〃父亲说:〃也许,我们走吧。〃我们4人沿旧路返回宿舍。
母亲说:〃好好劳动,争取得到宽待,你写的材料我都给烧了。〃父亲说:〃烧吧,我会改造好的。〃
回到宿舍,母亲把从家里带来的红薯和木薯都留下来,父亲跟母亲聊了一下天。半天之后,我们要走了,父亲将我们送到小火车站,火车徐徐的开出站台,父亲挥挥手向我们告别,他的脸上泪珠滴滴,展台离我们渐远,直到消失。
六 放假
到了放暑假的时间,祖母领着我和姐姐来捡稻穗。捡稻穗得进山,到3公里外的山谷中。一大早就出发,走过一段羊肠小道,进入一个小山谷,山谷两边全都是森林,山谷底是山田。
50年代的时候,农民们将山谷稍微平坦的地方开垦,从山狭豁口一直沿着山势都种上粮食,山谷死一般的宁静,收割过后,这样深的山沟没有人来光顾,山沟中只有风和松涛,不时还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祖母指着前方说:〃蓝萍,你在前面的大田捡。蓝乌鸦,你在我后面的小田捡。〃我惊恐的问:〃那你呢?〃祖母说:〃我就在这个田捡。〃我说:〃那不成,我要在你这里捡。〃祖母笑问:〃为什么?〃
姐姐道破我的心思:〃蓝乌鸦怕鬼。〃我嘟着嘴说:〃你胡说!〃姐姐说:〃我不胡说,反正你怕鬼。〃
祖母笑着拍我的头说:〃蓝乌鸦,你就是怕鬼,我都看出来了。〃我低下头,祖母说:〃世界上没有鬼,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说过。〃我问:〃真的没有鬼吗?〃
姐姐插嘴说:〃老师都说了,没有鬼。〃我问:〃你说没有鬼,那你敢不敢晚上上我们村的坟场去?〃
姐姐急得摇摇头说:〃我可不敢。〃我以胜利者的姿态笑:〃那就是,既然你也怕事,说明就有鬼。〃
姐姐顶嘴说:〃胡说!〃我说:〃反正你也怕鬼。〃祖母说:〃得了,你们也别争吵了,捡稻穗,蓝萍,你在前面,我在后面,这个田让蓝乌鸦捡。〃
姐姐哎的一声到她分派的田捡稻穗去了,祖母在我旁边捡,我们祖孙三人在寂静的山谷梯田中走来走去,听到的只是山谷的松林涛声,那声音很苍凉。
七 弟弟黄乌鸦
祖母上自留地时,带上我和黄乌鸦一块去,黄乌鸦是我弟弟,前面说过,他在外婆家长大。但有时候他回家。
祖母在菜地上挖地种菜,我和黄乌鸦在附近不远的水沟忙个不停,水沟是自留地蓄水的地方,外连着水溪,上游是水库,自留地共18亩宽,是12生产队全队人的菜地,每隔3米宽有一条水沟,长短不一致,长的有8米左右,水深2尺,农民靠水沟的蓄水来淋菜,水沟没有干旱的时候,除非农户要它干旱。
杨彭村对管水利有一套,农庄设有保水员,每隔4天上游水库放水,水渠环绕整个村庄四面,取水容易,对于我祖母这样的老人来说,种菜不是件难事。我们上菜地也不是帮忙,而是贪玩。
黄乌鸦在菜包底下弄来一个木勺,我则搬来泥土,筑好土坝,然后黄乌鸦把水往外滔,水面干好看了。水沟干后见水底,在泥巴上有走投无路的小鱼游来游去,非常可爱,抓鱼很有趣。泥巴里还有黄鳝鱼、泥鳅,方法也不难,双手把泥巴分开,泥鳅蹦蹦跳,一条水沟最少能抓30来个鱼。
我们抓鱼时祖母并不去责骂,只有等要回家的时候,因为要洗木勺,老洗不干净,挨骂了。祖母的嗓门大,喊声如雷:〃快点去洗,抓两个小鱼也把工具弄得脏兮兮的,两个饭桶。〃
黄乌鸦不吭声,轻手轻脚的去洗勺子,我则愣着。祖母又骂:〃蓝乌鸦,还不快点,你愣什么?〃我点点头也去。
黄乌鸦在嘟哝:〃我辛辛苦苦的抓鱼,你不表扬我?〃祖母又骂:〃两个小鱼,你还神气?〃
他不吭声了,然后祖母又骂:〃蓝乌鸦,你快点行不行?你瞧你自己,一身泥巴,洗不干净晚上不给饭吃。〃
我又跳进其它水沟里洗一遍,祖母就是说而已,我不会当真,祖母骂人的多,不打人,她的话我听,老老实实洗好,等我们都洗干净,祖孙三人才回家。
傍晚时,田野的青蛙叫声很清脆,特别悦耳。祖母喊:〃蓝乌鸦,你唱歌。〃我哼哼唧唧的唱起来:〃青蛙叫,青蛙叫,黑夜将来人睡觉。人睡觉,睡觉休息身体好,我还想吃得饱,但是不能做懒猫,懒猫被人笑。〃黄乌鸦插上:〃人笑我跑,呀,不妙,我摔倒了。〃
八 学校课程
上学的时候,老师在给我们班上语文课,语文课讲的张高谦是的故事:〃张高谦家里养着10头牛,养大以后他将牛全部都捐给生产队,你们以后要学习他的高尚精神,现在,我问问题了,张高谦为什么要这么做?乌龙山来回答这个问题。〃
乌龙山说:〃可能他家是地主,要不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的回答完毕。〃
老师说:〃不对,不对,张高谦家是农民,是贫下中农。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克拉夫,你来回答。〃
克拉夫站起来:〃可能是张高谦不愿意放牛,他认为放牛麻烦,不如讲牛交给生产队。〃
老师说:〃不对,不对,张高谦是一个爱劳动的人,可是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呢?蓝乌鸦,你来回答。〃
我被老师提问,我站起来:〃可能张高谦想吃牛肉。〃老师摇摇头说:〃更不对了,我来给大家提示张高谦为什么要将牛捐给生产队呢?他发扬奉献精神,大家说对吗?〃我们说:〃对!〃老师又提问:〃张高谦的精神高尚吗?〃我们回答:〃高尚。〃老师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乌龙山站起来问:〃老师,张高谦家里哪里来这么多的牛?〃
老师想了想反问:〃你说呢?〃乌龙山说:〃可能是野牛。〃我们都哄笑起来。
老师说:〃也差不多吧,好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下课,起立,解散。〃可是我们都知道简阳县没有野牛。
下课后,坐在我前面的克拉夫开始抄书,我看见他的作业是个新的,我问:〃克拉夫,你的大方格簿多少钱?〃
克拉夫说:〃6分钱。〃我说:〃挺好看的,好看。〃克拉夫问:〃你猜上面的人是谁?〃
我说:〃杨子荣。〃克拉夫说:〃不对。〃我问:〃不是杨子荣是谁?〃克拉夫说:〃反正不是杨子荣。〃
我说:〃那应该是个八路。〃克拉夫说:〃就是,你看,他的姿势挺优美的。〃
我问:〃他在干吗?〃克拉夫说:〃不知道,我看象跳舞。〃我说:〃我看也象。〃
克拉夫说:〃他有点变质,应该不能跳舞。〃
我问:〃为什么呀?〃
克拉夫说:〃听我爸说,跳舞是资产阶级的作风。〃我说:〃嘿,我家的狗昨天还跳舞呢,总不能说也属于这东西吧。〃
克拉夫说:〃那你的狗属于黑狗。〃
我说:〃我的狗是黄毛狗。〃克拉夫说:〃毛黄心黑呀。〃我愣了半天,猜不出他的意思。
九 大寨田
学校上课不正常,我们什么地方都去,夏收、夏种农忙季节,我们姐弟跟着母亲上丘陵去。12生产队的社员都集中在丘陵山坡,将坡度不大的山坡改造成梯田插秧,当时叫做大寨田,能种植水稻。
已经改造的荒坡地有20亩左右,12生产队的青壮劳动力男男女女在这片田地上忙碌着。我们在树下玩着的时候,母亲远远看着,姐在玩抛石头游戏。10来粒石头在她手中抛来抛去。
姐还说:〃蓝乌鸦,我教你唱歌。〃我说:〃好啊。〃母亲听到,对姐说:〃我把木薯放在这里,你们肚子饿了,自己拿出来吃,妈妈上田里插秧,你们俩不要打架,蓝乌鸦,你得听你姐的话。记住啦,不要随便跑动。〃
姐说:〃蓝乌鸦,妈妈说让你听话,你听到没有?〃我说:〃听到了。〃母亲说:〃我走啦!〃姐说:〃去吧,我会看住蓝乌鸦的。〃
母亲挑着担子走了。我们看到母亲在10米远的地方弯下腰来,各自玩各自的游戏。姐唱歌的歌词是:〃红蜻蜓,飞呀飞,从东来,往西去,吃不饱,穿不暖。〃
我在唱明朝「海瑞上谏歌」:〃撑死了,当官的。文化少,去审干,审不出,逼上吊。上吊的子女比狗贱。高干特权大过天。〃姐让我跟她唱唐朝著名诗人里滴塄等先生编的儿歌「无能官」,她每唱一句又停下来,我跟着。
无能官的歌词是:〃无能官,无人能管。有一天的雷电,劈一天的人,做一天的官,贪一天的钱。〃
由于歌词不压韵,我老唱不上来。我唱歌时气魄跟不上,唱出的调子断断续续。姐姐说:〃我还是叫你唱一首好听的歌吧。〃我问:〃什么叫好听的歌?〃
姐说:〃是容易记的,你听;做菜餐餐有鱼虾,打烫要会找冬瓜、口干了饮茶,穿衣看黄麻、走路得骑马、好看不如扶桑花。〃
我问:〃姐,好象我们没有这么吃过吧?〃姐说:〃我们唱歌是为了向往美好的生活。〃我说:〃啊!原来哇哇乱叫是为了向往。〃姐说:〃你这样不诚心,我不教你了。〃我说:〃我也不学!〃我上山坡捡树枝去,姐还是在田埂边唱她的歌。
十 生病了
那一年,秋天到了,天刮起了风,〃呵!呵!呵!〃咳嗽声从姐的屋子传来。〃蓝乌鸦,你过来一下。〃祖母在厨房叫我。我从院子外面跑进来:〃奶奶,什么事?〃
祖母说:〃你姐的药已经熬好了,过去叫她起来喝药。〃我说:〃好吧。〃我向姐的屋子走去。姐的房间在西边。〃呵!呵!呵!〃在我还没有到姐的房间时,又传来她连续的咳嗽声音。我推开木门走进屋子,姐坐在床沿边,她睡的床是由两张木凳搭着,中间横过6块巴掌大的木板,有2米宽,2、5米长。姐坐的席子已经有几处破旧,坏的地方给祖母用针线补上了。姐的脸色苍白,无神的坐在那里发呆。
我说:〃姐,祖母叫你吃药去。〃姐闭上眼睛,连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