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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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风云-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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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风怀和张川诸人急的面色惨白,立时站起,大呼小叫间,喝止不及,见顾秀卿昏倒,林风怀已是浑身发软,瘫倒椅上,段士章一见不对,大喝一声,已是立时纵身跃起,霎时间,已是将顾秀卿自那小校尉怀中抱过来,他紧皱浓眉,痛声说道:“你…你…怎生这般糊涂!”见着怀中玉人昏迷不醒,一时之间,这赳赳男儿,竟是当众垂下泪来。
  有那格外知机的胥吏,已是不待吩咐,立时狂奔至后衙,请出常备听用的棒伤大夫为顾秀卿诊治,段士章一见那带着医箱的大夫赶到,打个激灵,即刻将允真按其吩咐,置平于地,将其上身倚在自己怀中,待大夫为其把脉诊治。
  却说另一头,从后面来了个机灵小厮,竟是满面惶急,六神无主的样子,此时不顾部堂规矩,不待通传,竟在这屏风左侧贸然现身,低声言语,求见林风怀。左右原想拦阻,见是大人贴身的小厮,又是有急事的模样,遂是为其向堂上通传,林风怀原就慌乱,此际见这小厮来缠扰,不由得更是勃然大怒,但见他面上神色,非同寻常,怕是当真有何大事,遂强行按捺心中怒意,疾步上前,那小厮立时极低声禀报,林风怀一听,瞬时间头晕目眩,险些倒在地上,却原来,一代名相张居正刚刚过去了。
   

第七十三回 寒夜灯有相思意


 自秦汉以降,各朝各代的律例都曾明令彰典,严厉惩治诬告罪行,对胆敢妄行诬告者,朝廷历来倡行以其罪罪之,被诬告者如若罪成应受何刑罚,则诬告者也应受何刑罚,亦即是诬告者抵罪反坐。来到本朝,依照大明律,对诬告之人,刑律更是酷苦,“凡诬罪者,加所诬罪二至三等”。
  而在真假谢允真一案中,倘若顾秀卿被上官断判为谢允真,别的暂先不题,顾秀卿身为罪妓,却胆敢设计脱逃,诈死隐匿,欺罔君上及朝廷命官,真真是罪无可赦,生死极刑在所难免。反之,此次若是张凤致与谢宝仁被裁定为诬告,则其罪在顾秀卿之罪上,还要再追加二至三等,届时根株牵连,满门坐罪亦是应有之义了。
  但要说最狠的,还数段氏的外室,顾秀卿。这女子虽看上去是婼婼绝秀,纤巧柔美,但委实是心狠手辣,果决异常,一见情势不对,她竟是狠到不惜以己命为筹码,逼使三司会审中的诸位堂官,为她给出一个公道说法。
  只是说到底,却还是那谢宝仁使出自刎以求清白之计在先,故而顾秀卿才有这般应对之策,她反复思量过后,先是对着公堂上下,撂出那般诛心狠话,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好罢,你说你是冤屈的,故而以死明志,但我顾秀卿比你更冤,比你更不惜一死,这一世的生冤家,死对头,最终且看谁能硬过谁去!
  这一下,不留退路,斩绝情面,瞬间就把三司掌印都逼到悬崖上去了。
  林风怀得知张首辅驾鹤西去,虽能强自把持,踉踉跄跄回到黑漆大椅上瘫坐,但这一时之间,已是三魂不见七魄,分辨不出南北西东了。好在那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川毕竟是多年为官,见惯风浪,他看着林风怀面如死灰,眉眼呆滞,情知必是有大事发生,但此刻大堂之上,却委实不能有半点差池,否则传到各位言官耳中,又是一条轻忽不职之罪了。
  只见他立时起身来到林风怀身旁,死死捏住其臂膀,待其吃痛,再附耳低语,刹那间,林风怀已是省过神来,重新端肃仪容,将这局面收拾起来。张川此举,虽是不合部堂仪典,却已是比怠慢公堂的罪名好上许多,即便朝中有人非议,亦可轻轻带过,不留痕迹。
  再然后,仍是张川在掌控大局,他旁引博证,对大明法典中的诬告律例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清晰异常,大体而言,无非是顾秀卿与谢允真委实过于相象,以致张凤致和谢宝仁当面错认,甚而连教坊司的两位官员罗玉香及邹贵,都把二人混为一谈,可见顾谢二人何其相象,故而张凤致和谢宝仁有罪,应罚,但其罪有因,并非出于有意,自然应当从轻发落。
  总归言之,张凤致和谢宝仁应以“告不实”入罪,而非以“诬告”领罚。这一来,二人罪责就轻上许多了。按大明律昭典,所诬之人虽至死罪却未决者,则诬言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如此这般,再如何说,也就不必罪及家人了,况且,即便流放瘴毒疠苦之地,也毕竟保有一线生机,只要,面前的段指挥使大人肯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说不得,还可逃出生天。
  张川这番巧妙辨析之时,顾秀卿并未在场。这刚烈女子昏晕之后,刑部的堂医粗略诊治,断言并无大碍,遂是敷上伤药,将其紧急送回段氏别府,延请名医再行诊治。其时太医院吏目潘存叙作证之后,并未远离,见事发急迫,却仅只袖手不言,于公堂一侧驻足旁观,反观那焦急异常的段二爷,竟也是绝口不向其求治,反而令人快马驱车,将夫人送回府内就医。
  果不其然,留在此处还是对的,否则,当下这公堂之上,还不知会有何变数。段士章不知林风怀背后是谁,但他却很清楚,张川是东厂提督兼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人,故而索性把其二人都归作一类了。本来锦衣卫与东厂之间各领圣命行事,相互制衡,各有权属,但此案当中,张川等人如此作为,不啻于公然向锦衣卫挑衅,如此行事,不计后果,不算得失,这幕后究竟是何说法,却当真是引人疑窦,令人深思……
  听得张川这一番高论,段士章双眼微微眯缝,隐隐露出精光,周身亦是寒气逼人,看去骇人之极,但他按捺下心中涛涛怒意,并未立时发作。他已反复权衡过,此时虽是手握极有力的人证物证,但这眼前事干蹊跷,后面必有文章,否则张川断然不敢如此张扬,在他背后作祟的,究竟是冯保,还是其他人,抑或是……宫中呢?眼下局势未明,理应先摸清对方底细,再徐徐图之,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看着张凤致和谢宝仁二人,一路大呼冤枉,一路被拖下大堂,被收押进刑部大牢,心下暗暗冷笑,这二人休想如意走脱,欲要查清真相,还得着落到这两个王八羔子身上……还得交待吕志武找人看牢了他们,否则,被人抢先下手就不妥了……正虑及此处,他远远见到,早已被提拔为副千户的吕志武,此刻正站在仪门之外,满面焦急神色,张头探脑的望向自己这边,频频示意,不知是何突发意外,竟让这一向沉着的下属惶急至此。段士章情知有异,却还忧心着是允真那边有何事干,故而待退堂之后,与诸位堂官淡淡见礼,匆匆作别,继而拂袖而去。
  段士章没曾想到的是,这突如而来的消息,却是张首辅张居正业已于今晨阖然长逝,这消息传来之后,一时之间,朝野震动,万民举哀。
  这万历爷一朝,堪称天下承平,民生殷富,无论高门矮檐,大家小户,俱是祥和平顺,安宁快活,南北两京十三省尽皆如此。旁的不提,只言说吃穿用度之流,又有哪样是不贱价的?以数口之家例举,倘若每日愿花销个三五钱的,已尽够全家老小鸡鱼荤腥,菜肉丰盛了。就算是最寻常的百姓人家,譬如靠苦力赚些辛苦钱的脚力,每日里如能赚得个数十文,亦能供一家上下安生度日了。劳累一日之后,至到晚间,还能吃些小酒,聚着谈笑,唱唱戏词,耍耍花枪,欢声不尽,笑语不绝。这老百姓感念的是哪位,首要的,自然是万历爷他老人家,再过来,就是一代名相张居正了。
  曾官至京都刑部尚书的顾璘顾华玉,号东桥先生,其与同里陈沂、王韦并称“金陵三俊”,又与朱应登合称四大家,亦是弘治十才子之一,有“江左风流,士林领袖”之称。嘉靖十七年,这位闻名天下的俊彦,在其湖广巡抚的任上,曾对十三岁就跻身乡试的江陵才子张居正青眼有加,并以“国器”誉之,甚而解下腰间犀带赠予张居正,以资鼓舞。其后,为磨砺这少年天才的心性,以免仲永之伤,顾华玉甚而暗中操作,使其于当科落榜。
  其后,出身寒微的张居正一生荣耀,沉浮荣辱,却在在印证了东桥先生的高瞻远瞩,旷见卓识。隆庆元年,时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的张居正上《陈六事疏》,力陈革除弊政,改事立新的迫切,在历经内阁中的生死争斗之后,张居正与高拱共任宰辅,官至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在俺答汗孙子意外来降之时,他与高拱抓住这一难得时机,巧妙定计,从而与鞑靼达成休战和解,互市往来,从而为大明的止战生息立下汗马功劳。
  在万历元年,作为钦定顾命大臣之一,张居正一力辅佐幼帝登基,其后推行“考成法”,并倡行“惟才是用”,为清吏治,去贪腐,清平治政奠定基础,再之后,他以“敬天法祖,率由旧章”为号,在清丈全国土地之后,力推“一条鞭法”,均赋役,轻浮税,减轻了大明子民“产去税存”的疾苦,并借而推进了大明的强盛繁茂。
  万历一朝的国泰民安,边镇安定,张首辅功不可没,这位身居高堂,手握权柄的臣子,为大明不辞辛瘁,毕生操劳,在其有生之年,终至“九重端拱万方宁”,虽时有“独揽国事”的非议,但这一代能相,问心无愧,忠奸是非,功过荣辱,任由后世评说矣。
  紫禁城所在之处,藏风聚气,海纳万福,确是汇聚了天底下最有权势和才华的人物,其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帝国的走向。更何况,此时是堪称朝廷中流砥柱的人物逝去,一时之间,朝堂之中,人心浮动,暗流激涌,这谢氏一案,与此等大事遭遇,究竟又会有何变故?
  
   

第七十四回 君心迢迢三生远


 时年六月二十四日,张首辅张居正阖然长逝后的第四天。
  自京官北察结束,京中的大小臣子皆是安分了许多,即便是时刻警觉,抓住一点把柄就要兴风作浪一番,最好唱上一出水陆道场的大小言官们,如今亦是收敛不少。别的不题,在这六年一度的京察中,就连把持朝政多年的首辅张居正以及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都折损了不少亲信,更何况其他官员?虽则其时初现雏形的浙党,齐党亦被剪除了一些羽翼,表面上看,圣上是不偏不倚,惟贤是举,但今上的真正心意,谁又敢妄加揣测?
  无论如何,在这风口浪尖上,别的休提,还是先看顾好这条大好性命罢,即便是单为了家国千秋,鼎盛大明,也要保全好自己的贵体,何必非要在这般非常时刻,抢那火上风头呢?须知这烦扰人世,多少烦恼皆因强出头。
  但诸君且看这天底下,又有多少事是从遂人愿的呢?天不假年,随着张首辅驾鹤西归,匆匆而去,暗中的一切,终究还是缓缓浮出水面。
  早朝,乾清宫内。
  万历爷面色苍白,眼脸浮肿,双目隐现血丝,虽其眼神仍是温和中透着锐利,但显而易见,张首辅这朝廷柱石的坍塌,仍是让万岁爷烦扰忧心,难以安眠。但此前皇上已为首辅丧事,下旨辍三日视朝,今日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如常坐朝议事了。
  此际,只听得万岁爷冷哼一声,将手中奏章往御案上一掷,随即冷冷说道:““暂定初判如此”?放着眼前这许多证供,竟无法定夺案情,朕的三法司就这般无用,领着如许公帑,却连区区一个谢允真案都不敢决断?莫非当真要朕宣召六部,九卿圆议此案不成?……荒唐之至!难道这小女子是仙女临凡,故而化身万千,天相无数,以致尔等心神蒙蔽,无以断案?”
  却原来,这份奏折正是刑部尚书林风怀,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川,还有大理寺卿何仲先为真假谢允真一案所联名上奏。奏折中对此案牵涉到的所有人证和物证一一剖析,条条明辩,到最后,虽是言辞含蓄,用语简省,却仍是下了初步定论,顾秀卿与谢允真虽外貌极为相似,却实为两人,也正因顾谢二人极度貌似,以致原告张凤致和谢宝仁错认而举发,因而此案中,二原告将那顾秀卿告官,是事发有因,并非有意诬告,但无论如何,这两人仍应以“告不实”入罪惩戒,以彰朝廷法纪,以正天下视听。
  案情虽是初步析明,但最终如何定判,还要看皇上对此案真正的心意,虑及此节,林风怀和张川不得不慎重从事。二人先是暗中商议,反复斟酌,但还是不敢妄下定论,即便张川背后的冯保,对此亦无明确指示,而张首辅离世之后,林风怀惊忧惧虑,又少了身后主事之人,自然再无更好主意。待得和何仲先会合商谈之后,三人斟酌着拟定奏章,并在末尾试探行文,注明此案正反双方,俱是言之凿实,且皆有人证物证,但同时,各自亦有疑窦难除。而臣等据实查证,辨疑审难,暂定初判如此,特以呈供圣意裁决云云。
  这三人虽是一度争执不下,商议到最后,却是终究定下这番论调,想着如此上奏,这般措辞,则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圣意究竟如何,届时也可为自己分说一二。
  此时,听得圣上此语一出,似是怒意勃发,那原本躬身奏议的三法司掌印堂官林风怀,张川,何仲先俱是心中一凛。苍天可鉴,先时皇上的圣意,本来就是“着三法司审明议奏”,并非“着三法司审明议决”,故而这案件结果,原本就须上奏天听,达致圣裁,如今皇上反倒以此发难,揪着奏章中的这句话不放,究竟是何用意?一时之间,三人进退不得,待要以此反驳,岂非当众落了皇上的颜面,可若是不分辨,岂非就要束手领罪?
  难就难在……皇上此刻心中是何道理,并不明朗。莫非,还须着落在这“告不实”
  的罪名之上?张川心下疑惑,瞟了一眼武将队列里的段士章一眼,却见那好整以暇的段大人,正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眼神幽深难辨,张川心中一惊,旋即敛眉低目,不再细看。
  此际,那林风怀额头上已是急的渗出汗珠,而张川心神不宁,若有所思,只何仲先倒还算镇定,他短眉一皱,待要出口,却听得万历爷又是开口说道:“潘卿,你也看过此案奏章,依你之见,顾秀卿一案该当如何断判?”
  这潘卿,指的正是礼部尚书兼武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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