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发噱。
允真眼眸如同含着一泓清水,妙目流转间,将段士章的双眼吸引得一瞬不瞬。允真暗道,是火候了,随后秀眉轻蹙,玉面上缓缓带出一丝哀怨神色;那段士章不由得皱眉心痛,允真直视他双眸,哀婉说道:“段郎,允真红颜薄命,真真应了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老话了。如今兜来转去,都脱不去段郎的运筹掌控,想必,这也是老天安排的一场缘分罢……只是允真终究命苦,流落到这教坊司来,从此后,就要操持那迎来送往的下贱生涯,日后以那残花败柳之躯,何颜以对段郎?如是看来,即便有那天降缘分,也是注定不能和段郎长相厮守了,允真着实命苦……”说到此处,秀美双目蕴含珠泪,盈盈欲落。
段士章听得允真此言娇柔婉转,不由得更是抱紧允真娇躯,口中急急说道:“娘子,你别怕,有我段士章一日在,就有娘子一日周全,谁也不敢碰你半下。你无需忧心,为夫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护得你安生度日。士章爱慕你多时,但家中境况如此,祖父又是高压钳制,若不使出这般非常手段,只怕连娘子的边也碰不得。但娘子且放宽心,无论如何,士章今后必定会好好待你,让你仍旧如从前一般,无忧无虑,欢快过活。”
允真听得段士章真情流露,不由得仰起头来,盈盈双眸中泪水终是缓缓滑落,一双玉臂,徐徐抱住段士章腰身,将螓首靠在他宽厚胸膛上,口中柔声说道:“听得此番话语,才知段郎对允真的真心……允真虽命苦,但风尘之中,得遇段郎,也算是邀天之幸了……”说到此处,允真又是抬头看向段士章:“只是段郎,如今允真却还有一事,要厚颜求你,求你务必要答应妾身……你我今日过后,就是真正的夫妻,我也是你段指挥使的人了,难道这岳父的深仇大恨,段郎你要坐视不理么?”一双美目默默凝视段士章,其中百般哀恳,万千愁绪,已是将段士章缠绕得心都碎了。
看得怀中娇小的意中人哀哀求告,段士章此际已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哪里还见丁点平日里的铁血果断?只见他定过神后,思忖得片刻,皱眉说道:“那户部右侍郎张凤致还好说,只是那户部尚书杜子均,他是我五弟的岳父;这……”允真在段士章胸前狠狠掐了一把,但他胸膛如铁样坚实,倒是硌得允真玉指生疼,也未见他呼痛,看他面上颜色倒似觉得销魂无比。允真轻咬下唇,泫然欲泣:“你五弟的岳父就该活命,你自己的岳父莫非就该身死么?我嫁你这狠心薄幸的何用?还不如随父亲去了,好过遭人暗地里耻笑……再不济,就是嫁给其他有担当的男子,说不得他也愿意为我父亲雪此深仇。”
听得此处,段士章脸上勃然变色,咬牙切齿说道:“休想!哼……娘子,此事事关重大,须得从长计议。但无论如何,这两个仇人,我定当为娘子除掉。若违此誓,为夫天……”允真玉手已是捂住段士章嘴唇,缓缓摇头,玉面上珠泪涟涟,却又交织感动,欣慰,感激,爱慕种种颜色,说不出的娇美动人,撩人心弦,一时看得段士章更是情难自已,紧紧搂住允真纤腰,心下只是想到,罢了,我段士章这一辈子,说不得是折在这天生的冤家对头身上了。
正是段士章心旌摇荡,神魂俱失之时,头顶传来喀的一声轻响,一枚银针已是电光火石般向他后背激射而去。刹那之间,事发突然,教这段士章又如何应付,兼之顾忌允真,他也不敢独自闪躲,待要抱着允真避开敌袭,已是不及,故而只能生生领受了这暗器。瞬时间,只见段士章中针后软倒在地,已是不省人事。
允真大惊,随即抬首仰望,屋顶却是一阵青瓦挪动声响,功夫不大,一个黑衣蒙面人如树叶般自屋顶轻巧落下。看得来人精光闪烁,黑白分明的双眸,允真气的险些背过去,虽然已经戴上蒙面布巾,但这双眼她到死都记得,这不是那该死的名唤张玉冲的小捕快又是谁!
第七回 风云又变劫数生
看着允真眼中怒火,张玉冲一时手足无措,长眉微展,凤目中神色复杂,踌躇了好一会儿,取下面罩,才吞吞吐吐说道:“那个…谢小姐,在下是顺天府捕快张玉冲,是来救你的,我之前不知道…”
允真却不搭腔,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径自走到段士章身旁,查看他的情形。眼见允真伸手去探他鼻息,张玉冲慌忙说道:“他没事的,我只是在针上喂了剧烈麻药天仙醉,此药瞬时起效,但过得半个时辰,自然就醒。只是我们还需趁此时机,赶紧…”
允真回过头来,直视他的眼眸,那张玉冲看着这闻名京师的女子毫无顾忌的逼视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慌乱间垂下眼帘,不敢与她对视,却见一只莹润玉手,径直伸到自己面前。他迷惑不解,抬眼看去,只见允真玉面上颜色淡淡,美目中却是烟波氤氲,极是动人。只听得允真一边伸手,一边对他说道:“再给我一根针。”张玉冲怎能不立时从命?
允真拿到针后,立时蹲下,往段士章胳膊上再插一记,然后粲然一笑,站起身来说道:“这下我们的时间又长了一时三刻罢?”张玉冲见得此状,目瞪口呆,一时不能言语,只是下意识点头,然后又慌忙说道:“不能再多了,再多就出事了。”
允真薄嗔的斜瞪了他一眼:“我有这般狠毒么?”看着这高大男子的白净面庞渐渐泛红,黑白分明的眼眸又不自在的乱瞄,允真心中一动,自己这美艳皮相可招惹祸端,却也可为杀人利器,若是妥当拿捏,细细谋划,要想作出点事来,倒也并不如何为难。眼见那段士章如此,这小捕快也是如此,任他英雄气概,本领高强,只要对自己动了心思,就可以找寻合适时机,种下因果,静待其花开漫天,纷繁叶茂。
原先这小捕快未到时,允真心想,横竖是躲不过去了,不如拼却这清白身子,假以颜色,虚应故事,借那段士章之手除掉仇家,岂不返利回本?故而她打点心思,放低身段,使出浑身解数弄得那段士章五迷三道的,却不料还牵出他的真心话语,允真忍不住自嘲,不愧是户部侍郎之女,还真是天生就有算计人心,幻化狐精的本事。
允真在绣凳上缓缓坐下,轻皱秀眉,原想着逼不得已,委身于这段士章,好报得家中血海深仇,却不料一场好戏刚刚演完,这傻子张玉冲就二度杀出,眼下却是怎生是好?允真灵秀眸子转得一转,已是动开了心思。
若是不走,这段士章醒来之后,自己可就再无机会走脱,说不得要如先前所言,和他作成了夫妻。只是自己知悉其心意后,对他委实无甚恶感,却也无甚好感,之前虚应,无非是逼于无奈,兼且图报父仇。如今有个逃离的机会在此,虽然前路未知,但可将将保住清白,虽是极好,只是父仇如何?母亲又待如何?
允真左右思量,万千念头,一时纷至沓来,不知作何抉择。过得一刻,允真终是下定决心,此前母亲就曾以死相逼,以求让女儿逃出生天,如若见得自己被抓回,不定绝望之下,会生出如何事端。确是如母亲所说,先走一个是一个,就如原先计较,到得安全处所再回头相救罢。至于父仇,且先看看段士章在自己被掳走后,是如何对待母亲不迟。
作定计较,允真缓缓站起,右手取下头上碧玉璎珞银簪,走到张玉冲身旁,冲着他甜美一笑,趁他一愣,左手已是牢牢抓住他结实的小臂。张玉冲脸色通红,把头侧过一边:“那个,谢小姐,你这是作甚…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你…哎呦~~~”只见允真手中银簪已经刺入张玉冲小臂,创口不大也不深,但鲜血一时流出。张玉冲回过神来,怒目而视,猛地抽回手臂。允真将染上鲜血的银簪掷于地上,然后取出贴身香帕,撸起他衣袖,为他包扎伤口。
一时间,张玉冲被允真弄得糊涂了,不晓得她用意何在,一双俊目愣愣看着允真为其包扎。处置停当后,允真小手搭住他粗大臂膀,笑靥如花的说道:“呆子,你那么高,不蹲低些,你让我怎生跳上你背上去?”张玉冲眨眨眼睛,虽仍有不解,已是乖乖矮下高大身躯。
二人刚刚离去,地上的段士章双目缓缓睁开,眼中一片清明,却是神色复杂,不辨其中真意。只见他坐起身子,扬声招呼自己的暗卫:“听风,跟上他们,看落脚何处,暗中监护谢允真,顺便探明那小子底细。”床后阴影极浓处,蓦然一个黑衣人冲天而起,空中一个转折,已是直透屋面青瓦而去。
段士章拿起地上染血的碧玉璎珞簪,定定沉思,想要让我以为你与暗袭之人素昧相识?看得片刻,紧紧将其握在手心,仿似将那谢允真紧紧握住了一般,心中暗道,允真,你插翼难飞。
允真趴在张玉冲厚实背上,耳边风声呼呼,竟是比之前那江湖高手跑得更快,不由她越发抱紧张玉冲肩颈,只是他那双大手,却是牢牢托住自己玉臀和大腿之间,以防滑落,虽是为安全计,允真委实羞涩,闻着这小捕快身上浓重男人气息,不禁又是心跳不已。另一厢,那张玉冲也是热血方刚的健壮男子,这绝色女子的娇小身躯紧紧偎在自己背上,手上又是滑腻不已的软玉温香,一时心头噗噗直跳,只能下死力施展轻身功夫,往家门方向而去。
这两人心思各异,却不知身后远处,已有一轻功高妙之人,远远缀住二人而来。
过得盏茶时分,张玉冲跳落某处胡同的一座小院之内,却是到得他家中了。这院里此时灯火漆黑,却不知是都已睡下,还是并无旁人。院子不甚大,房屋也只得小小正房两间,侧房一间,并厨房茅厕等处。
张玉冲放下允真,让她黑暗中小心足下,再领着她往正房而去,一边还口中不停:“谢小姐,在下独身一人居住,因而另一件正房和侧房俱是堆放杂物,灰尘遍布,无法住人,只能委屈你同我一道住在正房,我睡地下便是。”允真口中连连道谢,情知这逃难时刻,哪来这许多讲究,有个容身之处已是千好万好。
只是门一推开,这单身男人的住所却并不如想象中齐整,屋内杂物颇多,就连穿过未洗的衣衫鞋袜也是有的,允真暗暗苦笑,说不得明天还得帮他收拾收拾。抬头看去,张玉冲正是慌手乱脚的捡拾杂物,允真微微一笑,上前帮手不题。
第八回 将身回转旧楼台
此时的京师,春日明媚,和煦融暖,青天湛蓝如洗,其上白云丝丝游离,清风温柔拂面,仿似娘亲的细细抚摩。允真以手搭个凉棚,仰望如碧玉般的天空,和那悠闲自在的白云,轻轻说道,真是个绝好的天气呢。
院子和主屋都已被洒扫收拾得焕然一新,里里外外的家什都被规整了一遍,显得干净利落,齐整舒适。
这固然是谢允真女儿家爱洁的天性使然,却也是受其父影响,凡事凡物均爱规整理顺,不愿见其凌乱不堪。故而允真虽从未如此操劳家事,但眼见得这屋里如此杂乱无章,说不得,今日也只好亲身上阵,一一作来了。再说此刻叨扰一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既然不能以钱财报答,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聊表心意了。
允真一边将洗好的各色衣物晾晒到院中,一边还心想,可惜张玉冲不曾做得甚生意,否则单凭自己记账算账和双手算盘拨得行云流水的功夫,也可帮衬他不少。作为户部侍郎当作半子来精心教养的女儿,允真自然晓得自古时流传的四柱清册记算账方法,即便那刚刚于晋商中创兴,且秘而不宣的龙门账法,她也曾经有所涉猎。
其实,也是托谢望直的福,彼时算经并非寻常人所能轻易得见,但谢侍郎官居朝堂,自然有所典藏。因而自幼年期起,在其父谆谆教导下,除了日常的经史文书,允真对前朝历代的算学十经,当朝朱世杰的《算学启蒙》,吴敬的《九章详注比类算法大全》以及《四元玉鉴》等算学名著,也是有所研读,故而允真这手算账记账的功夫,较之寻常的账房先生,也是高明许多,令其父深感快慰。
允真看着院中随风翻飞的各色衣裳,心中暗想,母亲当日虽对父亲此举并不明白,有过些许怨言,但说句大胆的话,若是那官妓之身去得,自己又敢抛头露面的话,就凭这账房中的本事,也尽可养活得自己了。想到此处,允真一时手痒,想的倒不是那琵琶瑶琴,也不是那绣针画布,倒反而是柱走木珠,噼啪作响的算盘了。
心中正在暗笑,门外剥啄有声。允真在门缝中看去,正是张玉冲交班回转。
张玉冲进屋后,见得整个院子和屋里都焕然一新,愣了一愣,才把手里荷叶包着的熟食递给允真,说道:“午饭只能将就了。”允真并不答话,却只是盈盈一笑,自去张罗杯碟碗筷。
张玉冲看着允真欢快背影,心下暗中叹息,不知如何将其母已自尽亡故的消息明白告知。此际京中已是满城风雨,毕竟户部左侍郎获罪身死,其妻女籍没入妓乃是耸动异闻,如今一夜之间,这左侍郎之妻已被摧折得自尽身亡,其女也泯然不知所踪,倒是越发的传奇起来。迄今已有数个版本流传于坊间,有说英雄侠士不忍见忠义荼毒,将其遗孤救起,免入风尘的,又有说已被贵人暗中收纳,专一享用的,还有说其实谢侍郎妻女已经一同自尽,只怕干系太大,才说谢允真失踪的。其中并不乏那慕想谢允真已久的官宦子弟,风流才子,贩夫走卒之流,纷纷跌脚叹恨,怨自己无缘一亲芳泽,索性拣那离奇光怪的说法来传了。
其时官妓虽仍挂着个官字,却已非朝廷专营,而是注籍在案,由官府统一抽取税银,号称脂粉钱。在此处上,若谢允真真是挂个绣牌儿出来,只冲这侍郎千金名声,帮衬的人客儿就不知凡几,何况这谢允真号称绝色,隐有京师第一美人之誉,愿意一掷千金,以求一宵风流的,定是大有人在。
用饭之时,允真已留意到,张玉冲几次欲言又止,似有话说,又强自按捺,允真想得一想,觉得还是静待其决断,莫要开口询问为好。
直到午饭用毕,收拾停当,两人对坐呡茶,张玉冲才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