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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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风云-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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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允真直至此际,也未曾真正下定决心,要助那明镜堂铲除冯保。明镜堂有自己的算计,允真当然也有自己的盘算,不管怎么说,多出明镜堂这条路来,救出小弟的胜算也就自然多上几分。她是早已深知,靠天靠地都靠不住了,她能依靠的,终究还是只有自己。只不过看这眼前形势,并不适宜过早流露心中想法,故而她也是看三步,走一步,寻机行事罢了。
  却说这长夜漫漫,这边厢允真未曾就寝,自然也还有人同样难以入睡。
  二进院中,贺嬷嬷的小屋内,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屋中弥漫着浓浓药味,却是贺嬷嬷前两日为那兵马司中人打伤,虽是不甚严重,眼下还需吃些汤药,好生调理一下伤势。
  冯嬷嬷此际合着眼睛,靠在床上想着甚么,但明秀看不见贺嬷嬷面上神色,心下忐忑,却是紧紧抿住红唇,半晌后方才开口:“姑姑……”贺嬷嬷语气凌厉,低声急促说道:“小点声。”明秀慌忙点头,却省起屋内没点灯,立时又细若蚊呐的应了一声。
  贺嬷嬷极低声的说道:“我没料到,二爷对那女人用情如此深重,故而这次还是让她逃过去了,也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只能留待下次再想个法子了。”明秀听得懵懵懂懂,却是隐约知晓,姑姑说的,却是兵马司上门拿人的事了。她虽是不太明白,贺嬷嬷究竟如何安排的,此时却已是胆战心惊,惶恐慎惧,只因此事若是外泄,便有通天的本事,也脱不出二爷的手心去。
  却原来,这段夫人进府之际,正好是昔日侍郎府中京师第一美女,如今状元楼中京师第一名妓谢允真失踪之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京师之中,无人不知,即便后来号称找到谢允真的尸首,官府也已因此结案,但民间悠悠众口,还是纷纷扬扬的流传着许多不同版本的传言。
  贺嬷嬷听着这些流言,却是灵机一动,想着反正那顾氏进得段府之时,也是鬼祟诡秘,其中必有不能见人的勾当,但不如借那谢允真名头,暗中买人投书到兵马司中去,假称谢允真未死,且是在段氏别府中,好让兵马司派人闯入段府拿人,到得那时,顾氏的猫腻说不准即可大白于天下,再一节,即便顾氏最终全身而退,但却已被这许多兵丁闯入内宅,就算没有甚么碰触拉扯,她顾氏的名节也是难以保全,这段二爷吃起飞醋来,岂非万二分的精彩?
  贺嬷嬷此计,不可谓不毒,不可谓不妙。但她也是万万没有料到,也着实不敢想到,这段夫人顾氏,正是那“一颦一笑邀明月”的谢允真。而且段二爷早已有所防备,在暗中细细谋划,周密部署,此际若是有人上门生事,正好做出个沸反盈天的样子,于极动处取其极静意,将错就错的打闹一番,倒时终究要让别人去了对他的疑心,也要让允真真正的安稳下来。
  黑暗中,贺嬷嬷目光阴沉,闪烁着晦暗狠毒的光芒,终究缓缓低声说道:“却是不妨,还是有法子料理这狐狸精的。”
  明秀见不到贺嬷嬷面上神色,但听得她在黑暗中缓缓说出这话,却是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一时直觉冷得发颤。
  

第四十四回 脉脉春风淡淡愁


 清晨,柔和的阳光恩泽大地,沐浴万物,融融暖意间,那和煦晨光似是无所不至。荡漾着桃香春风的院落,也在明媚春光中徐徐苏醒。三五只黄眉柳莺在枝头宛转啼鸣,清亮悠远,其身上白绿羽色相间,在金黄色的阳光下,也似是更为鲜亮耀目,焕发光彩。
  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景象,允真不由微微而笑,那点水双眸晶莹透亮,淡淡笑意纯净清澈,这些日子,兜兜转转,思量算计,确是很久都没有如此惬意的心境了呢。
  前院的小丫头香罗急冲冲的跑进后院,看那裙袂飘飞的样子,跑得还甚是急切,院中的明秀略提高些声量斥道:“香罗,你瞧你跑成个甚么样子,成何体统,要是让贺嬷嬷看到,还不得落下番数落……”一旁的春浓则是默默一笑,并不言语。
  香罗赶紧停下,给明秀和春浓见礼,一抬头,就急声说道:“两位姐姐,老太爷从主宅那边过来了,说是要见夫人。吕管家说,他过一会儿就陪老太爷进来了,所以先打发我过来,请夫人好生准备一下。”明秀听了,心下略略疑惑,这老太爷并未让夫人顾氏出去拜见,反倒径直到夫人的院子里来了,想至此处,她不由得回头看向允真处。春浓虽也转头,却是明白,老太爷应是自有其考量吧。以夫人进府时的低微姿态,确是不宜经常抛头露面。
  香罗心急之下,这说话的声音也未放低,就连窗前的允真也是听到了,她看着明秀和春浓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却也并不言语,只是径自来到镜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番。只见头上绾着个百合同心髻,斜刺里插着枝琉璃嵌金錾花簪,两侧还衬着碧玉盘花金宝钿,耳畔是一副松石绿的翡翠流苏坠子。再看身上,内穿芽绿色松纹锦缎底衣,外着藕荷色缠枝莲暗纹云锦襦衣襦裙,这镜中人儿看上去身段风流,贵气雍容,虽薄施脂粉,却是妩媚多姿,容光照人,嗯,还是能见得人的罢。允真对着镜中的自己浅淡一笑,其中却是含着一丝无奈感伤。略微思忖之后,她还是取下了那嵌金錾花簪,只留着碧玉盘花金宝钿不动便是。
  此时明秀和春浓已经进得房里,禀报段老太爷来访一事。允真当即吩咐他们准备熏香,茶水,点心等物,自己则是看着他们大致准备停当后,才起身意欲前往迎接。
  允真刚刚到得院门,段老太爷和吕正清已是到了。允真深深一礼之后,垂首退到一旁,静候段老爷子发话。这穿着湖蓝色福字团花细纹锦袍的老爷子负着双手,细细看了看允真,却真是“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怪道这谢允真被盛传为京师第一美人,能让士章倾心多年,痴情不改,确是有其道理。这女子虽是容颜美艳,且曾沦入风尘,但此际看她妆容得体,进退有度,却是一位气质端正温婉,举止从容大方的女儿家,真不愧是世家中教养出来的女子,此前却是那般的风尘际遇,也着实是可惜了。
  但看到允真仍是身着孺衣襦裙,段毓之心中微微皱眉,却是并未言语,面上也只是淡淡颜色,颔首说道:“免礼,请起。”
  这番初次相见,允真并未说话,段毓之也着意不说称谓,二人均是晶莹剔透人物,当下便知晓对方心中用意,却也并未说破,只是一先一后,行入花厅之中。其余人等却是一同留在院中候命。
  却看花厅内,直至奉茶之时,允真见侍女都在院中,实在已是躲不过去,只能双手奉着一盏茶,口中轻声说道:“小女子给老太爷请安了,还请老太爷喝茶。”一边说着,一边作势欲跪,心中却是盼着那老爷子再挥挥袍袖,说句免礼,自己也好趁势起来,也免得在这老人面前,坐实了段府孙媳妇的名头。只是当着这德高望重的老人面前,这幼稚的小心思,却是不敢在面上流露丝毫。
  也只能说这段毓之,真真是伶俐之人的对头,聪明之人的克星,允真面上只是纯净笑意,看去甚而带着一丝少女的天真,但这曾经历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在官场权柄倾轧中出生入死的老爷子,却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算盘。
  只见他不动声色,也并不开口,只把一双锐利睿智的双眼,定定看着允真,这说时迟那时快,允真一见这老爷子情态,心念电转,知晓今日这一跪在所难免,也只得顺势而为,结结实实的跪倒在水磨青石花砖地板上,双手高举茶盏,奉到老爷子面前。
  段毓之嘴角噙笑,接过了那回南青花茶盏,看了看仍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允真一眼,继而打开杯盖,浅浅啜了口杯中清茶,一边笑道:““金镶玉色尘心去,川迥洞庭好月来。”,却是连我那里,都没有这君山银针的上等新茶啊。”
  允真自然是听说过,这位老人曾在朝堂之中风云数十载,其父亲谢望直与这老爷子也曾同朝为官,对其知之甚详,同时也说得上是敬仰已久,推崇备至,故此上,允真耳濡目染,也是久闻大名。只因段毓之数十年间,身历三朝,既能守身自持,忠君为民,又能在大礼议之争,寅壬宫变,倒伐严相,庚戌边变,幼帝即位等无数风波中屹立不倒,最终又能保全令名,全身致仕,彼时其族中子侄及门生还遍布朝野,手握权柄,这又有几人能做到?
  允真只是没料到,这位经历无数沧桑世事的老爷子,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威严肃穆,也没有半分瞧她不起的意思,而是温文宽蔼,平易和气,甚而还与她说笑起来。允真却是不知,她还是料对了一半,这老爷子平日里,绝非时时都是如此和气,他今日这般态度口吻,一半是为了爱孙段士章,一半也是为了眼前这身世飘零,令人扼腕的绝色才女。
  允真不由得微微一笑,那明媚笑靥如花,更显得她娇美动人心魄:“老太爷要是不嫌弃,我先将这茶叶包妥,让人给您送去,先请您暂且用着,再请二爷让人多采买些,随后送去。前些日子二爷还跟我说着,说是老太爷更喜欢建安青凤髓,荆湖雨前,玉叶长春和六安小岘春这几种茶,他早已派出手底下的人,到各地去采买上等佳品,等集齐了,就一并送过祖宅那边去,好孝敬您老人家。”
  段毓之含笑颔首,却是老怀安慰,其实他要何等样好茶没有,就是御用的贡茶每年宫中还能恩赏些下来,但这儿孙辈的心意却是格外让他开怀,连带着这谢允真,看着也更是顺眼许多,只因这小妮子,连他的喜好也记得如此分明,确是有心了。
  老爷子让允真起身,再看座说话,但允真自然知晓礼数,当下仍是站着回话,还请他用些放在桌上,以碧色青瓷小碟盛放的糕点。
  段毓之上了年纪,习惯早起,故而用早饭的时辰也早,此际腹中略饥,又瞧着这几盘糕点精美雅致,兼且异香扑鼻,遂也不客气,拈起一块方形的小巧糕点品尝起来。这糕色玉白中透着些许金黄,外皮香脆爽口,内里绵软柔韧,略为咀嚼过后,口中竟然还有淡淡梅花香味,这般独特美味,却还是第一次吃到。老爷子不喜甜食,但遇着这般精细点心,还是忍不住每样都品尝了一小块,之后再配以君山银针,更是回味甘香,悠远绵长。老爷子眯缝着眼,满意说道:“有口福,这厨子手艺不错。”
  一旁的允真见老爷子喜欢这糕点,心中也是欢喜,不由说道:“这些糕点我还做了不少,待会儿就连着君山银针,一同送些到府上去。”
  段老爷子听得这些糕点是允真所做,心下不由讶异,但面上还是淡淡微笑,轻轻摆手。
   

第四十五回 谈笑俱是局中人


 紫檀木制的棋几之上,是以上品花梨木精制的棋盘,其色泽沉蓄凝重,纹理纤细优美,棋盘上嵌安南牙质细纹,纵横各一十九条,可谓规方砥平,素质玄道,其制作精巧异常,正是宁波府骨木嵌和广府象牙雕两大精绝工艺的巧妙糅合。
  这图案古雅,奏雕工致的棋盘,自然少不得以上等的棋匣和棋子来配搭才是道理。两个棋匣,均是用滇南的上佳玄玉镂空而成,内中盛放的黑白二色棋子,亦是产自滇南永昌府,乃是时下最负盛名的“永子”,为云子中之极品,黑子深幽明碧,犹如墨玉生辉,白子温润如玉,分外剔透圆融。
  对弈手谈的二人,正是段毓之段老太爷和允真。只不过,他二人的手谈之局,却是与旁的棋局迥异。原本弈棋一道,从手谈之名可窥知,当是以谦冲温雅,坐局静默为正途,但这二人每下一手,则吟诗一句,实在却是剑走偏锋,不循常规。
  只见段毓之沉吟片刻,轻轻在飞星位放下一枚白子,然后手捋颌下花白长须,徐徐说道:”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
  这古棋棋风原就崇尚对攻,而这段老太爷尤其堪称布局周密,妙入毫巅。其棋势雄浑之余,还屡有令人出其不意的后手,兼且态势咄咄逼人,强硬异常,委实令常人难以招架。
  段毓之此子一下,棋局中右上这一隅,允真的黑子似已生机断绝。于洪武帝时,书法以詹孟举希原为第一,弈棋以江阴相子先为国手,这段老太爷的棋风,倒与国初时的相礼相大先生颇为相类。
  时值局势危殆,允真仍是沉静应对,思量过后,反倒在棋盘正中原先僵持的位置加多一子,其后说道:“人弃处,我须攻,始见阴阳返复中。”此子一出,用的乃是“无忧劫”,分明是围魏救赵之意,如此一来,即便段毓之在别处得手,于此处也已失了先机。
  段毓之目中精光一闪,这番应对,倒是有些永嘉棋派的风骨。默然片刻后,老爷子于棋盘正中位置迎面落子应对,正是一手“相思断”,似缓实疾,足以力镇其势,随即却是王荆公的名句:“分明认取长生路,莫将南北配西东。”
  二人所吟诵的诗句并非临场而作,乃是取自前人与弈棋有关的古诗词,只是此际听来,这字字句句却似乎都另有所指,别具深意,也正是所谓的听者有心,说者有意便是。
  看着棋子落下,截断去路,再听着老爷子所吟诵的诗句,允真不动声色的深吸口气,而后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到棋盘的右上角,紧气之余,冲杀之势隐然成形,然后轻轻说道:“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
  段毓之见此着精妙,局势似将逆转,却仍是八风不动,只神色淡淡的看着棋盘,随后信手而发:“由来国手超然处,正在推枰敛手时。”细细看来,这一步“斜飞并子”,已将之前的布局巧妙串接成气,细细品之,恰如天外一剑,直取要害,势若屠龙,实在出乎允真意料。至此,黑子大势已去。
  一旁的兰田暖玉香炉内,寒露沉香正徐徐明灭,散发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入神入心。
  允真纤纤玉指拈起一枚墨玉般棋子,缓缓放到白棋一侧,淡然应道:“尘事久相弃,沉浮皆不知”。这一手名唤“无回劫”,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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