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路宏年约四旬,因其面皮白净,时时似有羞怯笑意,看去宛如三十许人,却谁知竟是锦衣卫中掌管诏狱之酷吏。只见他面上露出羞涩笑意,一双乌黑眼珠直直盯着段正,口中却是轻缓说道:“回大人,正好最近有个新名目,唤作洗沧桑。可将犯人绑缚在铁床上,用滚烫沸水在身上浇个几遍,待得皮肉半熟,再用铁丝刷子抓扫,间中泼上些热盐水,将那新鲜皮肉一层层刷洗下来,正可谓一生沧桑从此尽,半点尘埃无处染……”这一席话,听得一边的人都是直欲作呕,但他自己却是毫不动容,面上倒似还有一丝陶醉神色,段正听得头皮发麻,再看着路宏幽幽看着自己,双目似是深不见底,骇人之至,不由得扑通一声,真的坐到地上去了。
但这一坐,倒让他作出对策来了,只见他一咕噜爬起,一边往那香几走去,一边急声说道:“大人,大人,且慢,你且让我再试试这个……”这惶急之下,连下官都不说了。他拿手左右旋转掰扯那青鸾吐珠福寿纹瓷瓶,只是心里发急,手下越发没有轻重,终于也不知触动了甚么机关,只听得轰隆作响过后,那床后一侧,墙壁缓缓移动,倒是现出一扇矮门来。
段正一见,大喜过望,只这一时之间,他心中忽天忽地,面上已是冷汗涔涔,擦拭不停。他那些手下,面上也是登时露出喜色,大家都是一同打上门来了的,跑不了段正,又哪里能走得了他们?不需段正招呼,已是有人壮着胆子,径直钻进那矮门中了。
段正看着段士章面上八风不动,好整以暇,却只把那深沉眼眸冷冷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心生不妙之感,片刻之后,那当先进了矮门的人,已是面如死灰的爬将出来,口中颤声说道:“大人,大人,里边只有一些银两,珠宝首饰和字画,并没有人,也无甚么暗格……”
段正一听此言,眼前一黑,几乎死了过去,却在这时,那路宏已是径直上前,当心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云靴一踩,正正踩在他面颊之上。段正着了一脚狠的,嘴边溢出血丝,又为路宏踩住面颊,又急又气,一时哪里能够挣脱开来?旁边他那几个手下见状大惊,却是连一个字也不敢出口,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但其中有一人,正是那细心查找,发现花瓶机关的手下,名唤宫意明的,他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向段士章跪下,拼命为段正磕头求饶。其他几人犹疑片刻,也是一并下跪求情。
段士章面色冷漠,并不言语,他身边站着另一位三品同知冯士忠,向来是掌管着南镇抚司的人物,此刻倒是开口说道:“放心,你们谁也逃不过去,会让你们生死与共的。”这话音刚落,那几个兵马司的校官,却是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进退都不是,待要拼命,自己有过在先,再要动手,岂非罪加一等,若是束手就擒,那进了诏狱之后的凄惨情状,听也不知听过多少了,怎叫人不畏惧若死?
正在此时,只听外头有人说话,随即一个锦衣卫官校跑了进来,向段士章低声说些甚么,段士章闻听他禀报之后,却是双眉一皱,面色终究略略松动。
第四十二回 翻手为云覆手雨
却说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巡城御史汪轩杰和兵马司副指挥使俞继贵。这兵马司原是在正四品巡城御史的管辖下巡城治安,专事京师之内的盗贼巡捕、街道疏理、火禁巡夜等事务。司中原设正五品指挥使一人,从五品副指挥使二人,正六品吏目一人,但如今指挥正使一职暂时从缺,却是俞继贵与另一个副指挥使林动共同主持日常事务,凡事则是向汪轩杰请示。由此可知,为何这俞继贵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想办法立下功劳,他所觊觎的,便是这兵马司正指挥使一职了。
毕竟同朝为官,段士章让手下请汪轩杰和俞继贵进来。这二人进得屋内,见到段正和一班下属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而段正嘴边血迹殷然,面上红肿不堪,此刻见他二人进来,目中惊喜中带着怯意,委实是狼狈不堪。汪轩杰和俞继贵心中早有准备,但此刻却也是看得一惊,他们知晓,捉拿谢允真之事多半已是不遂,故而今日此局定是难以善了了。
但这二人毕竟为官多年,也算老到,当下强自按捺,立时上前,一同向段士章行礼问安。段士章微微颔首,说道:“请起。”语气淡淡,面无表情,一双深沉黑眸,看得汪轩杰和俞继贵又惊又惧,忐忑不已。
却原来,这汪轩杰和俞继贵并非无由而至。数日之前,有个男子给了一个名唤胡三儿的闲汉几两银子,让他将一封密信送到巡城御史衙署,胡三儿原以为无非跑个腿,送封信,却不料为衙署门房连信带人一同带到汪轩杰面前去了。但多番盘问之下,胡三儿也说不清把信给他的那男子究竟是何长相,只因那人看去平平无奇,就是极普通的模样。
无奈之下,汪轩杰也只得暂不追究,放那胡三儿离去。但随后他一看这封密信,却是大惊失色,只因信上写着石破天惊的寥寥八字:“谢允真在段氏别府。”汪轩杰将此事按下,秘而不宣,入夜之后,却是到了京中某处府邸之内,过了好半晌,他方才离开,匆匆回府。
这之后,他就和俞继贵秘密商议,如何到段家别府捉拿谢允真,却原来,他已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只是二人深知,此际别无凭证,若是贸然上那段府拿人,一旦没有捉到谢允真,却是反受其害了。故而反复商议之下,汪轩杰和俞继贵私下里派人打探过段府的情形,却是终究被他们查探出来,段府是多了一位新夫人。二人大喜过望,但又想着稳妥起见,还是派人进府,亲眼看看这夫人再出手,但段府防守严密,一时之间,哪里又能够轻易得逞?
思来想去,汪轩杰和俞继贵还是贪那天功,决心铤而走险,径直闯入段府拿人,只要谢允真在手,即便是段士章也是要受其牵连,又哪里还能将他们问罪?俞继贵奸猾狡诈,惯是恶毒,故而甚为汪轩杰器重。也正是他向汪轩杰献计,将段正推出来当枪使,让他带人奔那段府捉拿谢允真。一来是因段正见过谢允真,二来也是需要一个并无太深背景,而又有一定职衔在身的马前卒,为此事奋身用命。
为避免和段士章当面冲突,他们还特意拣选了段士章身处镇抚司衙署办差的当口,让段正上门搜拿谢允真,他们却是留在巡城御史府衙,时刻等着段府那边的消息。却不料,段士章那么快就得了消息,赶回段府应援。汪轩杰和俞继贵得知之后,心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索性也即刻赶往段府,当面处置此事,只是初时他们还抱着将谢允真一举成擒的念想,但见得段正那狼狈情状,二人明白,这眼前是大势已去。
他二人又哪里知道,段士章将允真留在这段氏别府,却是从未真正放心,故而派出高手四下里日夜监护,寻常人等哪里轻易能进得府中。自收到冯言正的密函之后,段士章更是警醒,冯言正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能料到,冯言正能探听到的,对旁人而言,也是早晚能够得知。故而他一早已是布下相应对策,向允真及手下暗卫高手都一一交代清楚,但凡有非常事故,应如何应对解决。他是早已定下了主意,要大张旗鼓,一次将事情闹大了去。
因此上,在段正带着人马前来段府,要缉拿谢允真之时,其包围还未合拢,暗中护卫允真的两位女子已是立时进了她房中。暗中点倒明秀和春浓之后,她们立时依照段士章计策,将允真藏匿在院内假山处的地道之中,然后自己再换装候在房中,只待兵马司中人前来。
这张良计遇上过墙梯,自是各有各的高妙,各有各的去路,只是狭路相逢之时,难免还是要分出个高下,断出个死活。
汪轩杰此时并无他法,只能按照之前安排,厉声喝问段正,再由段正之口,假托其名义,将如何收到细报的前情说出。随即连连行礼作揖,陈情求告,将那擅闯段府,伤了府中家人,又冒犯女眷的罪责一并推到段正身上,自己和俞继贵却是独独领了个治下失察,约束不力之罪。其言辞宛转低微,语气谄媚柔和,却是已近乎卑躬屈膝了。
虽则汪轩杰身为巡城御史,也是正四品朝官,在朝中自有其人脉,但此番事故,从面上看来,却真真是他的下属不敬上官,思虑欠周,办事不力,而他身为上司,对下属作为毫不知情,可谓治下不严,约束无方,别说段士章也算是天子宠臣,即便换上其余朝中大臣,这个罪责,也足以让他问罪丢官了。故而他此番作状,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汪轩杰虽将这全套戏码一一做足,偏偏段士章却是不动声色,冷冷看着他和俞继贵,全然没有半点要出言应酬,成全其颜面的意思。
汪轩杰虽是心下气段士章拿捏姿态,但这紧要关头,却是慎惧更重于气愤,他心念一转,却是丢了个眼色与那俞继贵,意即是,让他也想个法子,圆一下这眼前场面。
俞继贵眼睛一转,却是蓦地转身,一脚踢向地上的段正,直将他踢到两米开外,口中还喝道:“都是你这畜生擅自做主……”蓦然间,他听得身后衣袂飘飞声响,回过头时,段士章却是已来至面前。俞继贵吓得一个冷战,待要开口,段士章已是一个巴掌抡下来,打得他金星直冒,不辨东西南北。俞继贵再要开口求饶,又是一记耳光重重响起,毫不留情。如是十数下,他那一张三角黑脸,已是肿胀不堪,黑中透着紫,紫中透着红,皮肤倒是晶莹透亮,仿似一戳就要飚出些血花来。那汪轩杰和地上的段正见状,心中惊惧不已,却哪里还敢说出个不字?
段士章这才收手,狠声说道:“你这狗日的,当老子是死的末?你没来之前,段正已经说出是受你之命而来!**的还敢当面骗我!”那俞继贵闻言,面上惊惶神色转作深深怨毒,继而看向地上趴着的段正,直似要将他凌迟了一般。而汪轩杰此时唯恐俞继贵反咬一口,却是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段士章心中满意,这兵马司身后的人,是定要捉拿或杀害允真得,此时俞继贵撞上来,却是正好。段正虽也可恶,毕竟职位较低,想必详情也不甚了了,而汪轩杰在朝中有些人脉,兼且有都察院御史那帮老东西在,恐防会同声连气,却也不好轻易动他。但这俞继贵不高不低,不上不下,正是上好的人选,加之此人恶毒阴险,专横跋扈,此前倒是跟锦衣卫中人结下不少梁子,此际刚好是新帐老账一并清算,前尘旧事一同了结。
想及此处,段二爷心情甚好,他让“夫人”好生待在房中,待他回来再为她“压惊”。随后让人直接将俞继贵投入诏狱,并带同汪轩杰和段正作为证人和当事人,抬着受伤的家人,浩浩荡荡前往刑部告状伸冤去了。
第四十三回 惟以真情方伤怀
时已入夜,无边的黑暗犹如一袭铺天盖地的衣衫,不动声色间,已是将一切物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秘而不宣。
此时段士章早已就寝,明秀和春浓也被允真打发走,先让她们休息去了。允真取出一张秘藏的纸条,再三看过后,随即放入琉璃宫灯中点燃,默默看着这纸条化作飞灰,眼中神色在灯火明灭闪耀之下,却是捉摸不定,意味深长。
这字条是明镜堂的大郎送来的,允真依照之前与大郎私下里的约定,每月定时在第二进院中淮河奇石假山的一处小暗洞中放置纸条,互通消息往来。这次允真拿到的纸条,与前两次比较起来相差无几,但即便其上并无甚新意,这纸条今日仍是如约而至。
这段府的防卫日趋严密,暗中高手甚多,甚而连明镜堂的大郎,都难以在不为人知晓的情形下进得府来,原先二人约定,每月初二和十七设法见面的,如今自然也是不作数了。为稳妥起见,两人还是只能以此暗中传递声气。
允真想了想就已知晓,即便大郎难以进府,但这字纸仍按时出现在假山暗洞中,不难想见,这院中定是有人和他里应外合,自己此前所料不差。再一个,府中这内应的职位,定是能经常出入段府的,也正因如此,才能让这内应找着机会,不动声色的和府外之人联络,否则大郎的这些消息,却是没法子轻易进出的。
允真轻轻皱起修长黛眉,两手紧紧捏住,此刻她心中如同一团乱麻,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明镜堂的这些手脚,却还不是最紧要的,当务之急却是,谢彦宗和其母傅玉竹至今仍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她轻抚额头,却是不知怎地,又想起刘明重来。刘明重天资聪颖,“诡计多端”,若是换了他身处如此境地,说不准早已将小弟找到并救出了……倘若他身在此处,定是笑得弯起双眼,口里还要说着,小真儿真是庸人自扰,自己都顾不停当,还要在意他人死活,罢了,谁叫我是小真儿的亲亲好相公,只能显显身手,帮着小真儿,把你那好弟弟掘地三尺的找出来了……
允真想至此处,突然噗嗤一笑,羞红了脸面,这想的都是甚么乱七八糟的,哪有女儿家这般不顾颜面,想着这些个东西呢?她痴痴望着窗外苍茫夜色,面上红晕却是渐渐褪去,罢了,此际身在段府,段士章对自己又是这般情意深重,中间还牵扯到小弟和明镜堂的恩怨,来日指不定是如何的夹缠不清,进退两难呢,即便刘明重愿意,也还是不要将他拖进这潭浑水中为妙……
别的暂且不说,允真一时之间,却也是厘不太清自己对段士章的心意。虽是年已十七,她却从未真正为谁托付红颜相思,哪怕是青梅竹马,让她多年记挂的刘明重,也是从未曾让她如此心绪凌乱,这段日子下来,感动,感激,佩服,畏惧……种种情愫,兼而有之,而且这段二爷,嗯,倒是真的十分深沉呢。
允真轻叹口气,经历了前日兵马司突然上门拿人的风波之后,她只觉着这段二爷越发不能小觑了,谁知道他手里究竟还有多少后手呢?谁知道他真正的雷霆手段放在何处?即便是自己为明镜堂办事,也要拿捏好分寸,极为小心的掩饰才是,否则一旦为人知晓,这后果着实是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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