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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四月份有件大事——四月二十是安南将军章平之的母亲赵老夫人的七十大寿。赵老夫人出身长平郡主,是老王爷的亲女儿,现今皇帝的表姑,皇亲国戚。赵老夫人大寿,连皇帝也得亲自备下礼单,叫内务府送上贺礼。临安城内大小官员和将军府内众人更加不敢怠慢。刚一进入四月,将军府各房便紧锣密鼓的忙着张罗备下宴席。除了寿宴之外,各房还要挖空心思的备下各自的寿礼,讨赵老夫人欢心。雅丽素日最是得老夫人偏爱和记挂,奶奶大寿,自然也得穷尽心机的准备,趁机表表孝心。
这日,雅丽叫玉屏将暖玉阁的账册翻出来让她过目。本想捡些好物件送去朝云阁。对着账册看了半日,始终觉得礼重情意轻。赵老夫人这一辈子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暖玉阁的东西摆在旁人眼里兴许珍奇,但却难入赵老夫人的法眼了。
雅丽一边翻动手中账册,口中喃喃道:“这些东西,奶奶生平见得多了。若是单单送这些珠宝字画,没什么新鲜。倒显得我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缺了心思。”
玉屏端上茶果,看到雅丽苦恼的样子出主意道:“赵老夫人笃信佛教,平日吃素念佛一日的功课也不肯落下。又在东园特意搭建佛堂,每日供奉。不如主子抄写些经文,为赵老夫人祈福。这个法子必定合奶奶的心意,也能讨得夫人和老爷欢心。”
雅丽一听又是喜又是愁:“好玉屏,你这个法子真是太好了。比起这些无甚新意的物件高明许多。可是就是太费功夫,何况眼见只有十来日的功夫,恐怕写不完呐。”雅丽生性顽皮好动。要她老老实实每日坐在书房抄写经书却也难受。
“那主子不如找些帮手?”玉屏压低了声音。
“找帮手?”雅丽扳着手指计算:“我这暖玉阁的一众丫头老妈子除了秋岚和你稍微认得几个字,其他均目不识丁。你和秋岚写起字来也是费劲。我到哪里去找帮手?咦?对了!”眼睛一亮眉头舒展之间忽然想起一人。
玉屏道:“主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冬凌啊!”雅丽喜笑颜开的拍着双手。
“冬凌?那个下厨的小丫头?”玉屏蹙眉不解。
“是啊,她会写字的!”雅丽得意的笑道。恐走漏风声,被人揭穿把戏。雅丽低声吩咐玉屏:“你将冬凌从下厨调到我的书房服侍。跟大夫人回了升她为三等丫头。此事千万不要走漏了风声。好姐姐就拜托你了。”
玉屏一听心头诧异道:“冬凌才来府里不到半年就升为三等丫头,是不是有些不妥?”
“好姐姐,现在只有这个法子或可一试。若是此方法不妥,那我就真的完蛋了。”雅丽可怜兮兮的扬起小脸,在玉屏怀中蹭来蹭去的撒娇。
玉屏拿她无法,只好传话下去。
玉屏的话刚传出去,暖玉阁便是轩然大波。连厨房的周平都啧啧称奇。冬凌这么一个小丫头,肩不能提手不能抗活也没怎么干过。到了将军府五个月当中病了三个月。就这样还能破例的在短短时间内从粗使丫头升为三等丫头。秋岚更是心中不服气。但这是雅丽的意思,下人们也不敢多言。只有林妈妈心中暗暗的为冬凌高兴,心想这丫头可算熬出头了,也不枉遭了这许多灾难。
升为三等丫头,又在前院主子书房服侍,冬凌的住处本该跟着一起搬到前院。秋岚故意起难,说前院没有多出来的房间,让她继续住厨房。冬凌不想与秋岚起冲突,心内其实也不介意继续与林妈妈一处。干脆顺着秋岚的意思,把事这么答应下了。
四月初五起,冬凌便开始在暖玉阁书房服侍。暖玉阁的书房在正厅一侧与卧房遥遥相对。书房形状狭长。靠窗一侧是殷梨木卷角雕花书桌,书桌上摆有诸葛笔、惠州圭墨、宣纸和端砚,皆是上等物件。书桌背后是高大的黄梨木书架。摆满了经、史、子、乐各类书籍。初春的阳光从绿色的碧笼纱中投向书桌,洒下一片温暖的光点。书房的另一侧摆有一只焦尾琴。冬凌从不曾听雅丽抚琴,想必只是个摆设。雅丽叫下人在自己书桌对面摆下一道小桌。平日里,二人便面对而坐,埋头抄写经书。
雅丽坐不住,白日里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跑出去玩耍,晚上刚刚掌上灯便又呵欠连天,经常撇下冬凌一人在书房抄写。
二人混的时日久了,也渐渐熟了起来。雅丽见冬凌爱读书,大方道:“你若喜欢看书,可以随时从这里拿了书回去看。”冬凌大喜道谢。
雅丽道:“这有什么谢的?你那么喜欢读书,你说说读书有什么意思?我就不喜欢读书,顶没意思。爹娘说书中自有万物万象。二哥也说书中自由颜如玉。哪里的什么颜如玉?”
冬凌停笔,抬头笑道:“二公子的意思是说这书中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雅丽不明白的摇摇头,放下笔认真的说:“那他倒是从他书里娶回来个颜如玉给我们看看。我看多半是娶不回来的,就算是能娶得回来,这书里的颜如玉哪里及得上我们将军府里的美人多。”
冬凌低头伏案继续抄写经书,口中应付:“美人在质不在量。将军府豪门大户,美人自然是极多的。但书里描写的美人总是极尽夸张,对比之下,倒是现实中哪会真的有这么美的人儿?”
“谁说没有?我们将军府的美人那是书上也写不出来的。”雅丽声音高了八度的强辩。冬凌见她急了,只笑笑继续伏案,不再去惹她。
雅丽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不依不饶的问:“怎么?你不相信?新年家宴上,我们将军府那个跳朝华曲的舞姬,就是个美人啊。那一支朝华曲跳得真好,连我和爹娘都看得痴了。二哥也是连连赞叹,说她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费伯伯都跟爹爹称赞她体若游龙,袖如素霓。灼若芙蕖,翩若惊鸿。爹爹赏了她许多银两,她叫。。。叫。。。叫什么来着?”
冬凌停下笔,不以为意的敷衍道:“将军府舞姬歌女这样多,个个都是美貌佳人。费大人夸赞也是正常的。”
雅丽见冬凌毫不在意更是一副非要让她服输的样子,道:“你若是不相信,这次奶奶的寿宴我带你去瞧。你一见便知我不是吹牛诓骗你。”
冬凌摇头拒绝:“将军府寿宴自有秋岚和玉屏两位姐姐陪小姐去,哪里轮得上我这个三等的丫头?去了反倒不自在。我不去”
雅丽听了,便从桌子后面站起身来,气哼哼的耍起霸道来:“你不去,我偏要带你去。我多带一个房里的丫头去赴宴难道还有谁敢多说一句不成?有什么不自在了?我一定要让你这个书呆子看看是我们将军府这个颜如玉漂亮还是你书里的颜如玉漂亮。”
冬凌苦笑着摇摇头,这主子犯起混来真是没办法。自己破格从下厨粗使丫头升为前院三等丫头已是犯了众怒。连周平现在看到自己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现在再去赵老夫人寿宴,恐怕更是成众矢之的。
果然,秋岚打从知道主子要带冬凌一同赴宴,对她越发的没好脸色。从早到晚都拿下巴颏和白眼仁对着冬凌。玉屏的态度倒是模棱两可的客气,但客气之中更多的是冷漠,这比秋岚的白眼还让冬凌难受。
第十一章 寿宴
冬凌和雅丽两人忙活了半个多月,抄写完了九十九遍《无量寿经》,又叫秋岚、玉屏帮忙装订成册,封面盖上雅丽的名章。最后装在四面雕有蝙蝠、梅花鹿、寿桃,四角缀葡萄藤纹的红木礼盒中,盒盖系上红绸,寓意福寿禄。到了四月二十这日。雅丽叫下人带上礼盒,带上秋岚、玉屏和冬凌一同赴宴。
雅丽带着四人先到将军府正厅延辉厅向赵老夫人、安南将军、大夫人和二夫人请安。期间有朝野内各大小官员、临安当地豪绅差往将军府的下人向安南将军章平之呈上厚厚的礼单。章府管家高声向老夫人、将军念过礼单后,章平之便吩咐下人收起礼物,再赏每个前来送礼的人十两银子。众人皆欢喜而去。期间又有前来赴宴的官员名流到府,冬凌看见身着紫色团锦长袍,身材魁梧的章平之与三个儿子在延辉堂陪着赵老夫人坐了不久,便在赵老夫人的催促下前往府门外迎接来宾。延辉厅内只剩下女眷在一处闲话家常。
秋岚、玉屏和冬凌是下人,不方便和主子坐在一处,便被打发到厅外仆从的小屋中侯着。屋子内除了秋岚和玉屏还有大少爷章左褚的仆从阿喜、阿从,二少爷章左扬的小厮四宝、乾玉、和阿丁。三少爷章左英的小厮鲁轩、鲁然。七个男孩见到秋岚和玉屏连忙上前叫姐姐,嘻笑着向二人殷情打招呼。
阿从上前摇头晃脑的对冬凌说:“咦?这就是安嬷嬷新送进暖玉阁的那个小丫头?长得这么粉嫩,你叫什么名字啊?”
秋岚一把将冬凌拉到身侧,虎起脸说:“阿从,少套近乎。你那点小算盘我还不知道吗?暖玉阁的丫头也是你惹得起的吗?”
“嘻嘻嘻嘻,阿从可不敢有什么心思。不过秋岚姐姐说得对,暖玉阁的丫头,我们这些下人真是惹不起咯。”阿从特意强调“我们这些下人”二字,明面上说秋岚身份比自己尊贵,实际上讽刺秋岚一心想攀大少爷的高枝。秋岚当然明白,嘴上不能说破,心中好不尴尬,反映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恶狠狠的干瞪阿从。
其他下人知道了冬凌是刚入府的三等丫头,并不将她放在眼中,也不多与她搭话。冬凌无人理睬,自己在屋内呆坐,倒也落得清静。
太阳移到屋子正当头,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窗棱在地面洒出无数个斑驳的金色碎片。不久,延辉厅便传下话来在将军府北院朝凤台摆上宴席,请各位主子、随行丫头们前往。
将军府北边有水池,名曰碧玉池。湖水如一汪碧玉,明瑟可爱。朝凤厅便是设在这碧玉池上的一处戏台,平时府中歌妓、戏班皆在此戏台上表演。歌舞升平伴随着潋滟的波光和四周重叠奇异的假山园林,如在天堂。水池东西两侧的水面狭窄处又建流玉亭和船坊,面对戏台,供家眷坐在当中纳凉观赏。
冬凌看见身着暗红色织锦衣袍,面容慈祥的赵老夫人在众媳妇的搀扶下带头走出延辉厅。赵老夫人身材虽然不高,却气度雍容,银白发丝盘成整齐的圆髻。发髻里斜插着累丝翡翠发簪。额头上带着冠带,当中镶嵌这绿莹莹硕大的翡翠。身上穿着暗红色金线云纹如意蜀锦做的褙子,配胭脂红的底裙,脖子当中扣着镶翡翠金领口。不愧皇家风范。
雅丽则一身喜庆活波的淡红色衣裙,跟在老夫人身侧,搀扶着赵老夫人的手臂。其后是大夫人、二夫人、章左褚夫人费氏和一众丫头女眷。秋岚见到费氏不自在的低了头红了脸,好像自己与少夫人对上一眼,都能被看穿了心思一般。冬凌见费氏体态丰腴、气质温婉端庄,与秋岚的妖媚活泼截然不同。想这费氏出身高贵,气度不凡,虽面容平凡,但与秋岚相比却是天上地下。大少爷恐怕不会为了秋岚得罪了费家。
雅丽眼角余光扫到冬凌正在打量费氏,奇异的挑起眉毛朝她眨了眨眼,提醒她不要失态。冬凌便知趣的低了头和秋岚、玉屏一同紧紧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待到众人来到朝凤台,赵老夫人和大夫人在朝凤台东边的船坊就坐,二夫人带着雅丽和费氏在对面的流玉亭就坐。老夫人伸手向对面的流玉亭招呼雅丽道:“我的好孙女过来和我们一同坐吧。这么多子孙中,就属雅丽最有孝心。奶奶今天就赏你过来一同坐。”
雅丽高兴的答应:“谢谢奶奶赏赐。”说完欢欢喜喜拔脚跑向船坊,秋岚站在费氏和荷香身边浑身不自在,此时也是迫不及待远离流玉亭,更是加快步伐,玉屏、冬凌二人快步紧随其后。
大夫人见赵老夫人赞雅丽有孝心,得了大面子,嘴上却嗔怪道:“这么大姑娘了,走路怎么也没有样子?蹦蹦跳跳的像个孩子。《女戒》白读了?”冬凌看到大夫人嘴上责怪,脸上却满是溺爱的表情。想是雅丽抄写的经书甚得老夫人赞赏,当妈的也觉得颇为得意。
果然,老夫人拦到:“听老爷常提起雅丽读书不错,还为我抄写经书。今天我做寿,她高兴的忘了形,也没什么。你不要教训她太狠。”
大夫人一听老爷在老夫人面前称赞女儿,更是喜不自禁,满面红光,道:“媳妇谢老夫人,老爷缪赞。她一个女儿家,读那许多书也没什么,反倒是规矩该好好学学了。”
其余众人以章平之为首,纷纷在朝凤厅水上戏台两侧的席位坐下。冬凌看见章平之身侧依次坐着长子章左诸、次子章左扬、三子章左英。章左扬和章左英她是见过的,只这章左诸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冬凌望去,只见他一身青衣,面白无须,长身玉立,气度翩翩,当真佳公子。难怪秋岚为他如此着迷。
再斜眼去打量秋岚,果然见她站在雅丽身后,自己身侧,目不转睛的望向章左褚的方向。她的一双秋波含情紧随他的身影,痴痴的竟不能移开半分。冬凌心中道:“只见过诗经有云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一直不知是怎样的境界,今日却是在这里见到真的了。”
冬凌刚要从秋岚脸上收回目光,不经意处,竟然发现坐在流玉亭的费氏和她身侧的荷香投向这边狠狠的目光。再看秋岚,美目只顾着盘桓在章左诸身上,对此竟无丝毫知觉。
不多时,宴席开始,各人纷纷向老夫人贺寿,戏台上的戏曲班子也摆开吹拉弹唱。众人觥筹交错,边吃边欣赏。秋岚和玉屏伺候雅丽,为她送茶递水布菜。秋岚明显心不在焉。几次差点弄错了菜肴,又是拿错了茶水餐具,惹得雅丽责怪连连。秋岚心中委屈,不能辩白,退在了一旁。玉屏急忙从旁呈上日铸双芽茶请主子息怒。
戏班唱罢贺寿的曲目,章平之为母亲点了一折《仙缘》。又请母亲点戏,赵老夫人点了《长生殿》里的一段。戏唱罢,赵老夫人笑道:“这戏曲里的情情爱爱终究是书生文人们臆想出来的。真要是都这么干,哪里还有规矩了?大户人家最看重的还是规矩,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