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茜死死地抓住慕容衍的手,道:“是……是谷……谷主。”
骤然之间,笛音止。
一个身着湖蓝色纱衣的女子走来,容色倾城,身姿婀娜,一双剪瞳清澈如水。
并不是慕容倾。
她手上拿着的赫然正是霜雪二谷谷主之信物——骨笛。面对三人俯身一拜,道:“王上,世子万安。蝶茜姑娘,许久不见。可是还好?”
蝶茜倔强地将头扭到一边。
蓝衣女子丝毫不介意,道:“姑娘,如今慕容谷主下落不明,姑娘就这般急切抢了谷主的功劳去。来时,若是谷主回来,姑娘就不怕谷主伤心吗?”
蝶茜倚在慕容衍怀里,紧咬住下唇。
这一次,她是私自行动,若是叫慕容倾晓得,怕是会落得个逐出谷的下场。
蓝衣女子从袖袋中取出一粒药丸,先是点了慕容衍的穴位,纤纤玉指捏住蝶茜的下巴,逼迫她把药丸吃下去。她道:“世子殿下无需担忧。我给姑娘吃的不过是解药罢了。只可惜,我这用毒并没有老谷主高明。只能缓解一时之痛。姑娘还是好生想想,应该站在谁这一边才好。三日后,我还会再来。姑娘那时可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才是。”
“好。”捂着心口,踉跄起身。
蓝衣女子回眸一笑,妩媚动人。
一眨眼,她已经消失在殿内。
拒绝慕容衍的搀扶,蝶茜步伐踉跄地朝殿外走去。
他想要追上去,慕容翼唤他的名字,将他的脚步生生地留住。
低着头,回到慕容翼的床边。
慕容翼拉着慕容衍的手,叹息道:“孩子,那个女孩儿她不是你的良人。当初,父王想要你坐稳王位,以为有雪谷做倚靠便可叫你的王位更为稳固。可是,父王错了,这慕容倾一夜之间消失,四路人马寻找皆是杳无音信。她可会是一般的人?儿啊,到底是父王的自作聪明害了你,也害了整个云齐国。”
言语之间都有些激动,慕容翼猛咳几声,血落在被子上。
慕容翼瞧见,肆意大笑。
慕容衍为他顺气,蹙眉,道:“父王,若是不愿便不再说了。云齐国怎样,儿臣都不在乎。只要父王安好,儿臣便知足了。”
如此,换来的只是重重地一巴掌。慕容衍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翼,道:“父王。”
稍作缓和,慕容翼道:“衍儿,你是云齐未来的王,怎能说这般丧气的话。听父王一句话。衍儿,不要放弃云齐国。不为了父王,就当……就当是为了云齐百姓。若是再起战事,如今的云齐只怕是会受不住啊。”
慕容翼越说越急切,咳嗽愈来愈频繁。
慕容衍连声应着。
生怕慕容翼再有个什么事,这几日,就连折子的批阅,慕容衍都是在慕容翼的寝殿内。
今儿天气甚好,慕容翼的脸色也稍有好转。
慕容衍批完折子,搀扶着慕容翼到院子里去散步。
洛伊神色匆匆地寻到花园,在慕容衍耳边低语几句。慕容衍大惊失色。
慕容翼许是猜到事情不大好,叫住洛伊,冷色道:“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不用避讳寡人。”
洛伊看了看慕容衍。
慕容衍神色艰难地点头。
洛伊低着头,道:“方才……方才有人到……墨阳宫找……世子殿下,说……说……”
“说什么?”
慕容翼这样一吓,洛伊腿软跪在地上,略带哭泣呛,道:“大公主和四公主昨夜在府中过世了。”
血色梅花散开在深色的地砖上,妖艳凄美。
☆、第二十八章(1)
第二十八章
整整三天,慕容衍将自己关在玉和殿里,谁都不见。
赵生前来墨阳宫找了他许多次,都叫洛伊给挡回去。
第四日,慕容衍才从玉和殿出来,面色无光,胡子拉碴,衣衫不整。见在屋外等候他的洛伊,扯了扯衣襟,道:“宫里如今局势如何?”
洛伊怯怯地看一眼慕容衍,道:“王后已经认不得人,日日抱着王上的朝服以泪洗面。这几日,朝中不少大人都上折子要世子早日举行登基大典。听说……听说七……七公主……和……八公主……”
慕容衍憔悴的俊颜上有一丝不耐烦,道:“说。”
洛伊头低得更低,道:“两位公主,有……有篡位之心。”
走下台阶,慕容衍道:“去告诉赵生,可以宣读先王遗诏。”
洛伊担忧地看着慕容衍。
“不论是谁继承王位,本殿都自有打算。另,召集朝中重臣到碧云阁议事。”
洛伊应了一声,疾步走开。
玉和殿外。
仿佛是早已在哪里等候慕容衍,常言笑着迎上来,道:“奴才早已恭候王上多时。请王上沐浴,才好与大人们共商登基大典的细节。”
闻言,慕容衍神色一凛,道:“这些话都是谁同你们说的。这般大胆,先王尸骨未寒。”
常言的面色也有些古怪,道:“世子妃临走前便已经吩咐过。奴才不过是按照世子妃娘娘吩咐的做事罢了。奴才这儿还有一份世子妃娘娘托付奴才交给世子殿下的信。说是定要先王过世之后才可交给叫世子殿下打开。不论怎样,都可保世子殿下一世安好。”
说罢,常言将信完好地交给慕容衍。
慕容衍心思复杂地打开。
信笺上不过寥寥数语。只是叫他去找季诀在寿宴上那日带的侍从。
慕容衍蹙眉,对那人是毫无印象。合上信笺,他半信半疑。
傍晚时分,朝臣如期而至。
赵生读完慕容翼的遗诏,叫偌大的碧云阁被沉默所充斥。小心翼翼地将遗诏放在桌上,悄然退到慕容衍身后。
有谁会想到,慕容翼会真的将这个王位交给一个徒有虚名的世子。云齐国的兵权皆在七公主和八公主的岳丈手中。慕容翼生前也甚是倚仗这些人。如此之大的反转,没有几人能够接受。
略微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怒自威,昔日那个温和恭谦的王世子忽然变作今日这样冰冷锐利。摸不透他的心思,在场之人多半不敢造次。
少时,一聘婷女子推门而入。
赵生方想呵斥两句,一见来着是蝶茜竟是笑脸相迎,作揖,道:“蝶茜姑娘,可是世子妃娘娘有何吩咐?”
众人皆是一惊。
蝶茜的目光掠过慕容衍,神色一滞。眨眼的功夫,复了常色。她掩面一笑,道:“自然是有的。今儿我来只是将娘娘的话转达给诸位大人。若是想要与雪谷作对,本宫静候诸位。我话已带到,就先告辞了。”
身姿摇曳,直到她关上门,她的话仍旧盘旋在房梁上,久久不散。
良久,慕容衍道:“诸位大人,本殿继位,可是有意义?”
互相交换眼色,皆是附身作揖,齐声道:“臣等恭迎新王。愿我云齐千秋万代。”
望着窗外,漆黑夜色,慕容衍笑了,笑中带着苦涩,带着嘲讽。
大半个时辰后,众臣散去。
慕容衍一个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甫一张开双眼,就看见一人影从窗外飘过,慕容衍豁然起身追出去。满地银纱,树影斑驳,哪里有什么人的影子。垂下眼睑,敛去眼中异样情愫。再度张开双眼,是不若往昔的温和,透着浓烈的恨意,以及肃杀之气。
☆、第二十八章(2)
三日后,先王慕容翼下葬,入王陵。
哀戚的乐声萦绕在金漆城上空,三日不绝。
半月后,慕容衍登基为王,改国号为清和,当年为清和元年。立世子妃慕容氏为王后,掌管后宫事宜。且,王后近日身体不适,则交由王上代为管理。
一月后,从苍鹊城传来消息,嘉渊帝驾崩,太后李氏扶持幼帝季铭登基,垂帘听政。
茶轩坐落在金漆城最繁华的地段。近日来金漆城的事情太多太多,茶轩里并没有太多的客人。慕容衍坐在雅间里,从窗子里往外看来来往往的人。时至今日,金漆城上笼罩的阴云都未散去。时而阳光明媚的日子也驱散不了人脸上的阴霾。
珠帘起,珠帘落。
一模样俊美的男子站在桌边,手持折扇,含笑落座。
慕容衍传唤侍者上茶。
男子道:“今儿王上怎是有时间来见草民?”
慕容衍笑道:“只是没有想到,嘉渊帝竟会委屈在沉王身边当一个小小的侍从。难怪羽倾要我找你,公子确实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季麒玄笑笑,端起茶杯,吹散热气,道:“嘉渊帝早已过世,在王上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与嘉渊帝模样相似的寻常人罢了。如今,我不过是沉王府小小的侍卫,怕是帮不上王上什么。这茶轩我着实是常来,今儿的茶便记在我的账上。王上,草民先行告辞。”
两人同时起身,慕容衍道:“据我所知,如今四路人马在寻羽倾。”
成功留住季麒玄的脚步。他握着扇子的指关节微微泛白,除去微笑之外没有任何表情。季麒玄转身坐回椅子上,道:“倒是不知,王上是从哪里来的消息。”
慕容衍轻笑,道:“公子怕是小看云齐王室。”
季麒玄回以一笑,道:“倒是不知,王上可是有羽倾的消息?”
慕容衍的脸色有些难看,摇头。
季麒玄起身,临窗负手而立。眼神不知落在何处,唇角微扬。心中没由来地烦躁,索性开门见山,道:“王上,今儿这里只有你我,有话便直说吧。”
“还是公子直爽,李太后在朝中把持朝政。幼帝登基不过是做了傀儡。若是再这样下去,苍国定会会在这个妇道人家的手里。来时,云齐国又怎会不备殃及。公子,你我联手,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草民可不是这样觉得。”季麒玄转身,把玩着折扇,“若是来时,王上得势,反与太后联手,我岂不是腹背受敌。不是给自己自绝死路吗?”
慕容衍大笑,道:“即便只是为了羽倾,我也断然不会做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我的两位姐姐死于非命,父王的身体一日不若一日之时,我又怎会想不到是出自谁的手。”笑容变得苦涩,“也亏得太后娘娘这般心细如尘,整整一月,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季麒玄笑而不语。
慕容衍也不再说话,细细品茶,只可惜茶已凉。
日落西山,季麒玄起身告辞。
慕容衍也不强留,两人只以这茶轩为证,三日后又再次会和。
夜晚。
墨阳宫。
慕容翼走后,慕容衍本是应当移居去慕容翼原先的寝宫。可慕容倾迟迟没有消息,他便也就没有心思搬了。索性将琐事都挪到玉和殿*,亦是方便。
蝶茜收拾好东西后才到玉和殿来,门外徘徊许久,鼓足了勇气才进去。
慕容衍看着她,道:“你来做什么?”
蝶茜福了福身子,道:“婢子自知再无带下去的理由,今日来玉和殿只为跟王上告辞。如今,谷主下落不明,四路人马寻找谷主下落。若是可以,王上莫要去趟这浑水。一切,谷主自有安排。谷主临行前,给婢子留下一封信。时至今日,婢子想也是应当转交给王上。婢子此生只愿王上与谷主安好,其他,别无所求。”
留下信,蝶茜决然转身离开。
慕容衍握着信封,看着那一扇门久久都没有回神。
屋外传来赵生的声音,慕容衍反手将信压在折子低下。
他看着窗外。
夜深了,该入眠了。
☆、第二十九章(1)
第二十九章
是夜,星光璀璨。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在官道上。
黑衣人宛若黑夜的鬼魅,悄然出现挡住一行人的去路。为首之人率先反应过来,大呼一声“保护王爷”。奈何,只说了话却还没有行动就已经被人斩于剑下。一行守卫皆是如此。
一切是那样的快,悄无声息。
一瞬闪身,为首的黑衣人已经站在马车前。一剑劈下,马车已做两半。
里面哪里有季诀的身影。
藏在马车里的那人功夫极好,脚尖轻点,圆月沦为陪衬。微微一笑,星辰黯然失色。
那黑衣人动作一滞。幸得及时回过神来,收回长剑并没有伤到季麒玄。他四下看来,并没有看到季诀的身影。吹暗哨与其他人一起撤离。
月光下,男子折扇轻摇,唇角含着温和的笑。若非脚边如此多的惨尸,定是一副极好的画面。忽然,眼神一凛,季麒玄收起折扇走到一具遗体旁,捡起染血的银钗。
正看得入神,肩上被人拍了一记。
季麒玄下意识地将银钗藏在袖子里。
季诀凝眸看着这满地的遗体。又颇为赞赏地看了眼季麒玄。季诀命人收拾残局。在临近的一处客栈落脚歇息。
夜深了,满月被云层遮住。
季麒玄倚靠在床榻上,反复打量这带血的银钗。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握紧身边的剑柄,将银钗放在枕下。在床榻上假寐。
那人毫无阻拦地进屋子,听声音,应当是挨着桌子坐下了。
那人轻咳一声,道:“五弟,应当是没有歇着吧。”
竟是季诀,季麒玄翻身下榻,步至桌边,含笑道:“三哥,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点燃蜡烛,映衬着季诀铁青的脸。一拳打造桌子上,道:“若今日不是五弟,只怕我已经身首异处。日后若是五弟有用得着三哥的地方,五弟尽管开口便是。今日,三哥总是有一个疑惑在心头甚是不爽快才这样晚了都来找五弟。”
季麒玄温和一笑,道:“五哥,说便是了。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多言?”
季诀甚是犹豫,道:“今日,五弟怎是晓得太后娘娘会在官道上设下埋伏?五弟还叫我藏身在林子中,却不被那些刺客发现。五弟,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季麒玄盯出一个洞来。
季麒玄笑笑,道:“不过是有心人罢了。”
“此话怎讲?”季诀眉头微蹙。
季麒玄道:“是云齐王先留意。前些时日,三哥在金漆城留住之事叫王上知晓,便告知我今日之事和躲避的法子。苍鹊城,新皇登基。三哥,你真当太后娘娘还会留下你我吗?”
季诀霍然起身,道:“我和太后明明……”
“明明?”季麒玄淡然一笑,“明明三哥与太后娘娘达成协定是嘛?”
季诀稍有迟疑,还是点头。
季麒玄道:“三哥,若是太后真的信得过你,又怎会拿两万两白银来试探你。可惜这银子不是叫你用了,是叫三嫂用了。倒是很合太后娘娘的心意。给她一个来取皇兄性命的理由。”
季诀并不言语。
季麒玄步步紧逼,道:“三哥,扪心自问,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第二十九章(2)
季诀不自觉地攒紧拳头。
王妃乃是江湖出生,在朝中季诀并无倚仗。久而久之,季诀成为皇室并不重要的一员。就连先皇给他封地时也只是随手一指。
郴州,从来就不是苍国重要之处。过日子中的苦,唯有季诀自己最清楚。
松开拳头,季诀看着季麒玄,道:“五弟,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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