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髑髅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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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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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长柄战锤击中了他胸口,折断的肋骨立时如利刃般捅穿肺叶,奇怪的是竟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才做完告解的圣普拉锡尼四世见到他,缓缓从跪几上起身。“你来啦,孩子。”这个以残暴荒淫闻名的教皇带着令人费解的平静对面前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贝鲁恒没有回答,一剑刺进他腹中,再一剑,砍下了他的头。在这之后,痛楚才顺着呼吸汹涌而来,仿佛从倒在他剑下的所有灵魂那里返还到他身上。当部下在他自己的血泊中唤醒他时,他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把枢机团的全部成员,以及他们的支持者都杀掉,”他用所能发出的最轻的声音命令道,“一个不留。”
他以为自己会死,然而没有。他活了下来,并且成为圣徒。
“我听说你当年的旧伤现在还不时发作,有什么好法子吗?”教皇拉开冥修室的窗帘,风立刻从八扇落地窗中灌进来,这座朝西高塔的顶部,是整个哥珊,乃至整个教皇国最接近落日的地方,但此时,夕阳却恰被黑色的大地吞没,只剩下一丝残余光晕,犹如凶案后旷日持久颜色渐深的血迹。“感谢猊下关心,”贝鲁恒答道,“副官已经找了人用草药治疗,效果比牧师略好。”
教皇回过头,示意他坐下,而自己依然站在窗边。烛火被风摇晃,他倾斜的长影子起了皱纹。
“这次西庭之行,是否顺利?”
听起来像明知故问。不过贝鲁恒知道,教皇感兴趣的并不是一个白纸黑字的结果。“西庭同样信仰我诫日教派,有圣廷出面调和,不敢不与耶利摹订立同盟。如今舍阑蛮族才是整个大陆共同的敌人,何况公国原本是从耶利摹分裂出来,不少人仍将帝国视为故土,对侵略者刻骨痛恨。然而这盟约到底能有多坚固,却无法预料——战争看来不会在一两年内结束,有帝国、教皇国阻拦在前,西庭自以为蛮族鞭长莫及,仇恨归仇恨,与眼下的自身利害无关。现任大公不过是个九岁的幼童,就算他的祖母格温多琳太妃再深谋远虑,毕竟年事已高,等她故去,局势会出现什么样的走向还很难定论。”
“那帮人从来就不值得指望。只要他们能消停一时半刻,这会儿不来添乱,我也没有别的奢求。”刚劲修长的手指抚过桌上堆叠的战报,并不翻开。这双手本来是为握剑而生,却在与圆滑权杖多年的厮磨中慢慢变得细腻。“你心里也清楚吧,圣者?何止一两年……蛮族已经在耶利摹沦陷的东部六省建立了亚布舍阑汗国,他们有东方最精锐的骑兵,有整片大陆最肥沃的土地,有数不清的奴隶和从远东掳来的工匠,在他们背后,隔着海,还有一个已经被他们征服的苏佞洲,以及那里最黑暗的一股力量。三年?五年?十年?他们似乎从容不迫,而我们除了周旋到底,别无退路。”
贝鲁恒接过一封,看下去,许久才合上。战报尾端甚至没有图章,只有带着腥味、暗红发黑的手印。
“贺普、雷山佐两位将军,第二和第五军的统帅,两月前已经先后阵亡,只剩凯约率领整合后的第三军在舍阑的弩炮战象前勉强支撑。那种武装起来的巨兽集恐怖的杀伤力与机动力于一体,配合暗血茹丹著名的轻弓骑和战场刺客,眼下的战况并不令人意外。至于耶利摹那边,你知道,奥伯良三世那个除了宫廷斗争外一无所长的家伙,国内的能臣名将早在他谋篡叔父的皇位时就被清理干净。圣裁军现在可以说孤立无援,耶利摹军队再多再强,交给一群懦夫指挥,只是白白送死的份。”
教皇转过身来,目光凝重。贝鲁恒等着他把话说完。“我打算让吉耶梅茨和他的第四军到前线去。没人能做到他以前对抗舍阑军的成效,也没人能像他一样,对暗血茹丹的战法和缺陷了如指掌。”
“……不妥。”
出乎意料地,贝鲁恒说。
教皇的眼神微微锋利了起来,落到自己一手教导的学生身上。“你不信任他。”
“我对吉耶梅茨将军的忠诚没有任何疑问,但士兵和民众未必全都如此。第四军很多人只是暂时屈服于他的治军才能,真正让他们被茹丹人指挥着去打茹丹人,对士气会有多大影响?那些以‘向日葵’为名、唯恐天下不乱的狂信徒,又可以从中找到多少生事的理由?猊下,还请慎重考虑。”
教皇忽然笑了。
“你想自己去。”他说。烛火映入他淡紫色的瞳仁里,为这个开始步向老年的高大男子剥离了温敦和蔼的外壳。“你以为八百头舍阑战象是当初任你屠戮的那八千俘虏吗?你以为沙努卡可汗是洗干净脖子等你来砍的普拉锡尼吗?你以为用蒸土、秘金岩和战败者的血肉筑起来的麦斯喀达七连城是九年前的那个哥珊吗?”
“——我杀了哈茂。”
贝鲁恒扶着椅臂,徐徐起身。“梅瑞狄斯已经禀报过您了吧?我亲手杀了他,割下他的头。”他向脸上略显惊愕的老师展开一个指意模糊的笑容,“如您所愿——我已经没有任何弱点。”
烛火在突然猛扑进来的风中寒颤了一下,旋即熄灭。
夜色迅捷地穿过教皇的身体。寂静中,仿佛可以听见轻烟散作尘埃溅落的微声。
“……我记得你小时候天才出众,却娴静得像个女孩,爱好园艺远远胜于剑术,喜欢诗歌远远胜于战争。直到我在鹭谷找到你,带到你父亲面前时,他也不相信这个失散多年的嫡子会顺利继承他的家业。于是我对他说:‘请把这孩子交给我。’……二十年过去了,这成为我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之一。有些道路,一旦你踏上便再也不能回头,否则就意味着你虚掷了整个生命。过来,孩子,到我身边来。从我这里望下去,你会发现今日所付出的一切将来都有所意义。”
贝鲁恒走上前。夏日微曛的夜风毫无阻拦地渗入胸腔,久病未愈的躯体有着本能而软弱的抗拒。在他面前,盛大的黑夜像一个俯首臣服的奴隶,跪伏着伸出双手将塔尖托举。似乎有无数个仰着头的声音从它背后传来,把它们顶上的这片黑暗如岛屿般拱离水面。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当年普拉锡尼见到他时,会有那么平静的神情。那只是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的终点,重温着密集的仰望与呼声中浮沉的幻梦而已。
“总有一天你会取代我站在这里,俯视这座城,这个国家,乃至被你的光辉扫过的每一寸土地。而在那之前,你要做的仅仅是安心等待。”武圣徒曼特裘微笑着望向自己的继承者,“等着吧。很快会有一场风暴乘势而起,来席卷这个城市了。”

路尼一直跑到远远能瞥见诗颂大道和主广场上的灯光,这才戛然止步。并非因为确定脱离了危险,而是逃命对于养尊处优的枢机主教来说实在是个体力活。曲巷里石墙冰冷,贴在汗水浸湿的后襟上,让他打了个回味悠长的战栗。“您没事吧,法座大人?”侍卫将手伸过来,问。
该死。路尼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斋月里圣城守卫的出勤率会被大大缩减,此时那些好事的葵花们便会自发担任起巡守的重任,可不知为何,从海边一路跑来,却连半个人影也没见到。“你快去叫人,只要会拿剑作战的都行,叫他们快去帮那个茹丹佬!他只是个文员,估计撑不了多久。”
“可是……”侍卫与他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如果这里分散的话,刺客再追来……”
“你们懂什么?”路尼喊道,“要是他丢了性命,我的一番心血就白费了!”
侍卫没敢再开口,匆匆向前路奔去,然而昏暗中一支弩箭飞来,无声无息贯穿了轻盔下没有甲片保护的面颊。另一名侍卫立刻拔出长剑,迎上拐角处闪出的一个瘦高人影,但第二支箭随即射中了他的胸膛。身子像被雷击一样僵住,瘦高个右手的短匕闪着绿芒,趁势插入他铠甲的缝隙中。
路尼脸色惨白,往后退了几步,但撞上的不是墙,而是一个比墙更坚硬的躯体。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后脑,他倒了下去。一道硕大无朋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
“喂,‘豁嘴’,”厚布包裹的铁拳套拍打着粗砺手掌,“是这个人没错吧?你知道,每次都得小心轻重是件很麻烦的事。”
瘦高个咧开嘴笑了,与远处灯火交映的月光爬上他兔唇间凸露的板牙。“没错,大佬,”他用脚尖将那个仍在抽搐的侍卫翻了过来,连弩顶住后者的脖颈,再次扣动扳机,“这可真是大功一件。”

如果要说出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改变了自己命运的人,“石拳”巴特一定会把那个狗仗人势的茹丹书记官列举在内。“比起明枪实剑的战士,那些在衣领袖口绣上向日葵跟着人堆凑热闹,闲来喊两嗓子口号的家伙更适合你们。”事实证明,这句话是他们迄今为止收到的最贵重的忠告,正是它为三个茫然的外来者叩开了圣城坚不可摧的大门。在哥珊找到一个带有葵花标识的信徒,就像在河滩上随手捡一块鹅卵石那么轻易。很快,他们拖着本打算“捐给”教会的一车无主之财来到了一个干瘦矮小的老人面前。葵花们恭敬地称他为“导师”——所有的葵花都没有名字,那些平凡无奇的成员自会将特殊的称谓献给出类拔萃者,但“豁嘴”艾撒克暗地里给那老人起了个绰号叫“火把”,因为他长满了老年斑的肌肤虽然枯黑生硬,整个人就像一块被熏干所有水分的木柴,但那头红发却鲜亮刺眼,不见一丝花白,仿佛汲取了这副躯体全部生命燃烧而成的明焰。
他们在棕底金芒的太阳祭台(那确实酷似一朵庞大的花盘)前起誓,斩断过去,捐献出所拥有的一切。这个组织是奇妙的,万千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面貌于此汇聚起来,并以这种方式达成了完全的一体化。从天南海北不远万里蜂拥到圣都来的人们,尽管肤色各异,高矮不一,就连鼻子的长度都有着从舍阑海到希庇亚龙足山脉那么远的差距,却藉由这种宣誓而获得了同样的脸孔。在这张像乌云一样遮蔽了整个哥珊的脸孔前,区区一车珠宝黄金的光芒实在太过黯然。
艾撒克的父亲是个商人,毫无保留地教会了儿子交易与取舍之道。
然而当他们把那车东西随着誓言一起送到“火把”跟前时,只瞧见翡翠和锦缎在导师眼中投射出某种极为炽烈的神情——那不是贪婪,但它和贪婪一样,都包含着对唾手可得的东西疯狂的快意。“干得好。”“火把”用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他连说话都像是一块木炭投到通红的柴堆中劈啪作响,“这真是圣廷之幸!主父必将嘉许尔等。”
很快,巴特三人明白了“圣廷之幸”指的是什么。
杀死枢机主教的侍卫一点也没带来负罪感。法座大人的脑袋也并不比那个倒霉的异教商人坚硬几分。在三个饥肠辘辘的难民以流浪朝圣者的身份进入这座圣城之前,这些人都高高在上,位于与他们绝缘的另一个世界,或许一生也不会有所交集。任务交代下来,要做的事真是家常便饭。杀个陌生人有什么难的呢?就和扭断一只野鸭的脖子那样干脆。
入夜的墓园一片阒静。香柏树低头俯视着两具尸首和一个昏迷的男人,影子在风中微晃,无声无息。
艾撒克在路尼身上摸了一阵,有些失望,枢机主教除了一身丝麻混织的上好衣料,没有什么值得揣进自己口袋的东西。彻卡维像个幽灵似的走来,将肩上一个布袋轻轻放下。“成了?”艾撒克问。
混血儿默然不答。
“谁家可怜的姑娘,我来瞧瞧……”摸了把鼻尖,巴特笑得不怀好意。袋口解开,少女洁白的长发滑出来,他忽然愣住了。
她双目紧闭。黧黑而细腻的肌肤浸在月光里,微微泛起一层薄银。
巴特回望两个同伴,张了张嘴。彻卡维眼神淡漠,而艾撒克侧着头,投过来的目光甚至含了几分无辜的成份。
“为什么……是她?”
“就这样没错啊大佬。她是哥珊的名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丫头村姑,要不把这事情闹大一点,怎么好搭台看戏呢?”
“见鬼!你俩疯了吗?她父亲是将军,是第四军的统帅!这事要捅出去,咱们……”
声音在墓园里猛地一扬,不远处传来嘶叫,被惊动的夜枭扑棱翅膀飞起。
艾撒克连忙一把按住巴特的嘴,又四下瞟了瞟。夜色浓黑,没有旁人。“那就收手吧,”他松开五指,轻声说,“好吗?”
“什么?”
“咱们收手啊。就当作法座大人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他的两个随从莫名其妙中邪毙命。不过老头子看咱们事没办成,一定大发雷霆,枢机团要追查起来,咱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绞架?火柱?还是磔刑的轮台?”
巴特没有再说话了。
他望着地上平躺的少女。他曾好几次在哥珊的海岸上看到的女孩。永远孤身一人,就像黄昏时分的皎月,隔岸远眺着慢慢璀璨起来的群星和火烧云,将升未升,却不可触摸,不可接近。
后来他听说她是一个诗人,会写秀丽的字,吹笛的时候仿佛海潮都为之屏息。诗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玩意儿?那些歌不能吃,不能喝,唱起来不会比乡下人随口哼的小调子更顺溜,打起仗来不会比一把缺了口的菜刀更有用。在他趟过的太多血和火跟前,那家伙根本分文不值。
可为什么还会记挂着?是想证明那到底有多可笑么?
“所以,”艾撒克站了起来,一脚踢在不省人事的路尼身上,像踢一个松松垮垮的麻袋,“反正到时候总要便宜这家伙,不如……”
银色的眼睫静然卧着,仿佛一只平铺双羽的飞蛾。
巴特伸手覆了上去。飞蛾受了惊,缓慢地从茧中苏醒。他扯下一块布条,蒙住她的眼睛,似乎是害怕那里会绽射出割人肌肤的冷光来。少女的脸侧了侧,轻轻呼出一口气。在他听来,更像是某种叹息。
“……你是谁?”她问。
她声音里的平静和孤峭盖过了本能的一丝惶恐。是的,他恍然明白。那是他最痛恨的东西。直到现在,她也依旧这般冷漠……如此美丽,如此高傲冷漠。
他爱她的美丽,却恨她的冷漠。
那是一个诗人的高傲和冷漠。
乌云涌了过来。在他视野永不可及之处,月色黯下去,海潮抱住礁石,发出喑哑沉黑的低鸣。

他没有再犹豫。

作者有话要说:舍阑的原型大部分是帖木儿帝国,也有点突厥和金帐汗国的影子。
茹丹则设定为类似西亚、北非风格的半开化母权民族,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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