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婴!”走进书房,看见已经在下手就位的宰相,弃天当即叫了一声。
伏婴师抬头,看着难得眉峰微蹙的魔侯,“陛下有何吩咐?”
“伏婴,你为何擅自将婚期又再提前?”本来已经算准时日,伏婴师归来后七天举行婚礼。
伏婴师脸上颜色不变,道:“三日太短,七日太长,五日正好啊。”
弃天长叹一声,了然点头,忽然貌似心血来潮道:“伏婴,难道你不想赌上一赌么?赭老师难道真的不会为你迁延七天?”
伏婴师低头道:“陛下,这个赌注,魔国输得起,伏婴却是输不起啊。”
“你不该来。来了也不该多做停留。”靠坐在浩渺居檐下的柱子上,看着庭院中那株已经开始落花的玉兰,移栽之木,不想花期竟是如许短暂,苍静默良久,缓缓道。
赭杉军坐在堂中,看着灿烂日光中苍的剪影,苦笑一声,道:“若说我也是身不由己,你一定不信吧?”他无奈摇头,当日自己献上“驱虎吞狼”之计,让魔国与白狐国兵戈相见,谁料任沉浮竟是追奏一本:魔侯桀骜,唯恐不遵圣命,唯有奇首亲临,方能计成。想到当时场景,赭杉军只觉得浑身无力,道:“五日还好,倘若再长,我必不答应。”
苍缓缓摇头道:“五日已经太长,足够调齐三千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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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杉军脸上苦涩不褪,道:“此事,便交天子定夺吧。”
苍抬头看看院内一方无云蓝天,淡淡的道:“天子……好么?”
赭杉军沉吟片刻,道:“天子好学,亲政以来,事必躬亲,思虑深远,颇有主见……”
苍脸上没有表情,突然缓缓道:“大哥,既然天子成年,你也找个机会,辞去辅国之职,回去封地吧。”
赭杉军认真点点头道:“吾……会考虑。倒是你……怎么全身而退?”
苍仰天干笑一声,满不在乎道:“将身一倒,双眼一闭,弃天无论如何,也会给我留个全尸吧。”
“轰”的一声响,震惊之下,赭杉军竟将几案之上的怒沧琴碰翻在地。
“哈哈,任沉浮,一句话便叫赭杉军离开这许久,寡人倒是看轻了你!”封云城颠,玄天子书房之内,除了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尚有毕恭毕敬的任沉浮与刑无错两人。
任沉浮上前一步,道:“罪臣能得天子垂青,虽死无憾。替天子分忧,乃臣分内之事,若能将功补过,乃臣毕生之幸。”
玄天子轻轻摇了摇手,道:“哎,你身不由己,称臣他国也是无奈,从此不必再提,只要你今后忠心耿耿,辅佐寡人,寡人自然是不会亏待于你。”随后,转身向几度欲言又止的刑无错道:“刑爱卿,你此次自告奋勇,寡人心中甚慰,出征白狐国,倘能旗开得胜,待你回来,寡人便赐你将军之职,再得机会,当即擢升大司马,也叫天下看看,寡人身边,并不是只有奇首门人能战。”
刑无错当即跪倒,叩谢道:“微臣定不辱命!”
玄天子心情甚好,道:“起来说话。此次出征,还有什么要求?”
刑无错上前一步道:“陛下,微臣还有一计,倘若陛下恩准,必能兵不血刃,将白狐国再度收入囊中啊。”
玄天子双目放光,嘴角一翘,道:“哦?爱卿有何妙计啊?”
刑无错躬身道:“伯藏主太子之位被夺,心中必定怨恨,不如天子此次做个顺水人人情,便以扶他继位之名起兵,一来师出有名,二来,想那白狐国中必有背犬向狐之人,届时里应外合,手到擒来。而伯藏主心怀感激,必定对陛下忠心不二啊。”
“哈哈哈,”玄天子一笑,将书桌上一扎帛卷拿起,道:“旨意在此,爱卿倒是与寡人不谋而合啊。任沉浮,你这就去向伯藏主传旨吧。”
不比当日苍初到之时,百业待兴,万事皆需宰相指点;此次为天朝来使奇首赭杉军的接风宴,伏婴师已经不必亲往布置准备事宜。因此,简单用过一些午餐,魔国明君贤臣照旧如往日一般,兢兢业业在书房中埋头处理朝政。
“陛下,”伏婴师突然抬起头来。
“何事?”
“一点私事……臣想向陛下相借一处所在。”
“哦?讲吧。”
……
从外面端热牛奶回来的戒神老者还没到门口,就已经听见僻静小院内,魔侯的声音。
“伏婴师,上次之事,我不追究,如今你还有脸面向孤王提出此等要求?!”
“陛下,上次之事,纯属误会,赭老师远道而来,臣只是想尽地主之谊而已……”伏婴师的声音却仍是平稳如常。
“哼……你果然还是偏心自己的老师啊。……只是,路途有些遥远,此时准备,来得及么?”听这语气,虽然不甘心,但应该还是恩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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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已经派人着手去做了……能得陛下恩准,臣受宠若惊。”戒神老者走入,屋内君臣又已经各自埋头公案之上了。
“长相差好多啊……特别是眼睛……果然不是一个娘。”
暮色之中金顶帐外,螣邪郎站在第二排,翘首看看从一前一后相继而至的两辆驷马之车上下来的的玄朝两位辅政,听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看看自己身边赦生童子,突然嘟囔了一句。
“大哥?”赦生童子听见这句嘟囔,面露奇色。
“我是说……”这时,贵宾已至,众人跟着魔侯入帐,螣邪郎也就住口了。
赭杉军是苍的兄长,又是主宾,自然坐在客位上首,苍坐在下首相陪,有了这层关系,弃天也就毫无怨言的孤身坐在大帐正中主位之上了。
一番寒暄,敬酒三巡。赭杉军乃严正端方的君子之人,举手投足中规中矩,从容气度,倒是让一向习惯了饮宴喜乐的魔国众为贵族有点拘束了。朱闻苍日这几日替自己妹子准备婚事,忙得昏天黑地,今晚宴席于他来说本就是无可奈何的浪费时间,此时只觉席间一片异样尴尬,唯有大帐前端四人,看似惬然随意,彼此推杯换盏,心中更加不悦,凤目略微一打量,嘴角微微一笑,突然拱手扬声道:“奇首,小王有一事不明,想要领教。”
“哦?”听到对方指名自己,赭杉军先道声失礼,将手中刚被伏婴师斟满的酒杯放下,转身还礼道:“二殿下不须客套,有何见教,请讲当面。”
朱闻苍日微微一笑,道:“奇首乃是弦首兄长?”
赭杉军一愣,不明白对方此言何意,然而仍是正色回答道:“正是。”
朱闻苍日点点头,道:“昔日魔侯与伏婴表弟入玄朝求学,拜在两位先生门下,魔侯乃是表弟之君,依小王拙见,若依长幼之序,该当拜奇首为师才是啊。却不知当日两位先生如此安排,又有何深意啊?”
“这……”赭杉军倒是一愣,“闻道有先后,求学之事,倒是不必囿于此等长幼之分,至于为何魔侯未拜在不才而是弦首门下,恐怕只是……两情相悦,自然而然而已。”
“噗……”话音一落,弃天帝已经是一口酒喷了出来,赶紧狼狈的用袖子擦擦嘴角,同时有些担心的看向赭杉军下首的苍,只见他也微微侧过头去,阵阵轻咳。又看看下面满脸愕然的众文武,虽然觉得有点多余,但还是必要解释一下,“苍日,拜师求学,乃是缘分,当时本王贪玩,一见到赭老师这满脸正气,顿时心怯了,故尔将伏婴推了过去,如此而已。”
“哈。”朱闻苍日勉强翘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道:“小王受教,愿敬奇首三杯。”
……
奇首接风之宴,在一种莫名尴尬之中,以苍大病初愈,不宜劳累为由,有点意外的提前结束了。
“老师。”
正要登车的赭杉军听到伏婴师的声音,动作顿时一停。
“老师,学生虽不善御术,仍斗胆请为老师执缰。”
“……走吧。”今日乃是一个朔日,抬头看天,不见月色,唯有点点星辰闪烁,赭杉军脸上无甚表情,缓缓松开了缰绳。
点点星光之下,车轮滚滚,却是渐渐远离火焰城方向,赭杉军手扶车辕,倒也毫不惊讶,似乎已经全神贯注的观赏夜下魔域的景色,突然间感叹一声:”星河璀璨,万里河山倒真是另一番奇景啊。”
伏婴师轻催驷马,笑道:“老师说得是,此等美景,伏婴也是此次归国,方有所感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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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杉军放眼望去,只见无边草浪,如同大海波涛,层层推送,驱车飞驰之中,竟是感受到一片未曾体验过的自由,他阵阵恍惚,心中竟不知是何等滋味。
……
“老师,学生擅作主张,请老师来看一处奇景。”等到群星摇曳终于密布苍天,那小小山丘出现眼前之时,伏婴师渐渐停下马蹄,同时禀告。
赭杉军缓缓点头道:“入乡随俗,悉听尊便。”此时,驷马如飞,已经跑了半夜。
车轮已经停在山谷之前,伏婴师率先跳下车来,拱手道:“老师,前面已行不得车,请老师屈尊下驾。”说着手臂一伸。
“无妨,”赭杉军礼貌性扶着伏婴师小臂跳下车来,也有些莫名看着从谷中涌出的淡淡水汽缠上脚踝,“这是……”
“此地名曰;汤谷。”伏婴师简单回答,然而看向赭杉军的目光已经露出一丝狡黠。
“汤谷……哈,原来如此。”赭杉军微微一笑,已经举步入内。
此时,漫山遍野桃花已谢,青褐色的枝条上,已经攒出了嫩绿新芽。踏着清扫干净的石阶缓步而上,浓浓水汽被卷在两人衣襟之间的清风吹散,露出一扇屏风,半张几案。
“学生伺候老师入浴。”伏婴师缓步走上,双手已经轻轻捏起赭杉军平展笔直的衣领。
“有劳了……”赭杉军双手左右平伸,便如往常一样,等到伏婴师替自己除衣之后,坦然入池。
……
两人衣冠整整齐齐并排叠放在池边几案之上,温热泉水中,对坐无言,各自看着头顶蔚蓝天空之中满天星斗,偌大山谷之内,只余隐隐流水飞叶之声。
“伏婴……”不知坐了多久,赭杉军突然开口。
“老师有何吩咐?”伏婴师缓缓睁开眼睛。
赭杉军又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并非是吩咐……伏婴,我有一言,却不知应以何等身份劝你。”
伏婴师的翠色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略一沉吟,道:“……
“苍老师!”
弃天一把端过被苍搅得粉碎已经凉了的蛋羹,道:“老师,今日厨子事忙,若是蛋羹蒸得不合口味,就不要勉强了。”驾车回来之时,便见到苍向着另一条路而去的赭杉军与伏婴师频频回顾,回到浩渺居后,似乎也是满怀心事,临睡前一碗蛋羹,已经漫不经心吃了小半个时辰。
“啊?”苍仿佛才回过神来,略有些无辜的回答,“并无啊。”
弃天将碗放下,道:“赭老师有伏婴照顾,老师不用担心。”
苍微微皱皱眉头,道:“兄长饮醉了……”
“啊?”弃天一时错愕,在他心中,赭杉军乃是深不见底,千杯不醉,纵使满桌狼藉,唯有他仍是一本正经滔滔不绝,绝不妄言之人,“何时……?”
“两情相悦,自然而然……”苍不回答,只是有些别扭的复述。
“哈,赭老师从不虚言,说的确实是实话啊。”弃天想起当时场景,心中竟是莫名欢悦,盘腿坐在几案旁边,将手中半碗鸡蛋羹还给意犹未尽的苍。
“他说的是不是实话,乃是真话……”苍眨眨眼睛,慢慢回答。
“此两者有何区别?”
“所谓实话,事实如此而已;而真话则是……真心所想,由口而出……大哥他……清醒之时,只说实话;唯有醉了,才会说真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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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天突然不语,缓缓靠近苍的身边,道:“那老师你,对学生说的,是实话还是真话?”
“……都是假话。”苍双目合上,忽而语气一转道:
“弃兄,伏婴迎娶挽月,
……
“老师之意,学生不该娶挽月公主为妻么?”伏婴师眉峰一抖,看着对面神色如常的赭杉军。
“伏婴,以你如今才学以及魔侯对你之信任,本不需这门亲事自提身份。”赭杉军望定对方,眼神中仍是一片正直诚恳。
“……倘若,伏婴斗胆,请老师以朋友身份相劝,未知老师此话又该怎讲?”
“挽月公主我虽然只见过一面,然而却也知道:她并非是能与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贤妻。伏婴,你……当真满意此生与她同床共枕么?而况,志趣不投,挽月此时虽对你情有独钟,但是长此以往,对她亦是不公。”
“……”伏婴师沉默不语,突然眉毛一扬道:“老师,请以玄朝奇首之身份,与在下一谈。”
赭杉军缓缓摇头,道:“若能将挽月公主送来玄朝与天子和亲……”他说到一半,突然以手抚额,叹道:“唯独以此身份,吾对当事每人皆问心有愧,……罢了。”
伏婴师终于一笑,正色道:“吾身为魔侯宰相,受主公知遇之恩,言听计从,亦君亦友,早已决心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何况区区婚姻之事,迎娶挽月公主,虽说不上对魔国有天大的好处,却总也能替主公分忧。况且,在下与挽月公主自幼定亲,又承蒙公主垂青……此事,于公于私,断无更改之理啊。”
“吾知……”赭杉军手指按在眉间,轻轻摇了摇头,“既然你心意已决,吾更无从置喙,唯愿你夫妻二人生活和美,子孙满堂。”
“伏婴师谢老师嘉言……只是,伏婴尚有一语相劝老师,亦不知该以何等身份出口。”
赭杉军将手放下,道:“便也以朋友身份出口吧……”
伏婴师微微坐直身子,道:“赭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