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将手中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放下,看看对面用羊肉汤拌着粟米饭,还在狼吞虎咽的魔侯,默默夹起碟中仅剩的一块白煮羊肉,放在对方碗里,同时,随手又将他碗中飘着的一大段葱白加了出来,丢在碟中。
“老师,如此浪费,不好吧?”弃天一笑,从旁边的架在炉灶上还在沸腾的汤锅里舀出一勺白菜羊汤,倒在苍的碗中。
“北国冬日无好葱。”苍端起汤碗,淡淡地说,隔了半晌,才继续道:“水渠……快完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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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天手中勺子一停,漫不经心的道:“已于五日前完工了,如今,民夫与兵士都已分派下去,就住在城郊准备春耕了。明日学生便要出城,主持亲耕仪式,老师……有兴趣出城一观么?”说到最后一句,一对异色眸子已经不知不觉停留在对方身上。
“……”苍轻轻将面前汤碗向前一推,道:“去看看也好。”
“二哥,借一步说话。”
将一直哭个不停的挽月交给一言不发的月漩涡看顾,冷醉拉着仍旧一头雾水被月漩涡默默从萧关帅府后门直接拖出来的一身微服便装的萧无人,转过了一块岩石,将三个时辰之内的交涉结果如实告知,然后看着对方陷入一片沉默。
“二哥,怎么办啊?挽月公主无论如何不肯回宫啊,要如何安置她?她一个女孩子,身份又是如此特殊,倘若任她在玄朝游荡,怕是要出大事啊;只是,若将她留下……”冷醉似乎永远无忧无虑的娃娃脸上满是矛盾,感叹一声:“难道忠义竟不能两全么?”
“……”萧无人默然沉思,最后终于抬头看看遥遥对坐无言的挽月和月漩涡两个人,道:“无论如何,既然当日在封云城与伏婴兄倾心交陪,如今又怎能因为立场而坐视不理。”
“但是,二哥,如今你身为萧关大帅,收留魔国公主,此时若是被玄天子知道,只怕……”
“如今顾不得着许多了,萧中剑顶天立地,不能对不起朋友。”萧关大帅萧中剑心意一决,就再不容更改。
“唉……”冷醉一叹气,“既然你决定了,末将照办吧。”
“你先陪挽月在附近逛逛,城门将闭时进关来找间客栈住下,等到天黑,躲开巡哨卫兵,从后门将她带进帅府。”萧中剑静静吩咐。
……
“萧无人!萧无人!萧无人你出来!”
上灯时分,萧中剑从前面衙署回到内宅,刚刚换下满身铠甲,就听见一串清脆而又愤怒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后面冷醉急促的脚步和声音:“挽月,挽月,别乱跑,萧二哥他马上过来……”
“啊!”转过一个回廊,与萧中剑打个照面,挽月又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突然问道:“你是萧关大帅萧中剑?”
“……正是,之前没有明言,乃是……”
“那你快发兵,帮我救婴哥离开弃天魔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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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用职权待删帖】
十二章审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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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哈哈哈,同牧马放羊相比,耕种农事当真是轻松之极,真真赏心乐事一件啊。”在春耕之后的晚宴中,满身尘土的暴风残道豪爽的笑声震得金顶宝帐一阵轻晃。
弃天饶有兴趣的看着身边老师略微蹙了蹙眉头,知道苍看了一天自己手下这群人狗熊扶犁般的“耕作”,心情必然微妙,不由得关切的问了一句:“老师……?”
“哈哈,看来玄朝生活,于我魔族来说,毫不辛苦啊!”暴风残道多喝了几杯,丝毫没有察觉算天河正在频频扯动他的袖子。
“农耕之苦……”一个清越的声音穿透了帐内的杂乱,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而说话之人,也丝毫没有停顿的继续道:“……苦在持久,苦在驻留一地,持之以恒,未知弦首以为然否?”伏婴师和断风尘虽然还在“闭门思过”,然而如此大典,还是被魔侯“特赦”,得以出席。
苍的眼睑微微眨动了一下,淡淡的道:“吾不知天赐万物与人,山川草地,各取所需,何苦之有。”
“哈,”伏婴师轻轻一笑,道:“弦首说的是,那么……农耕之乐贵在安定,譬如群山屹立,亘古不移;不若我魔族游牧,从风而行,逐水草而居,即使走到海角天涯,终究不过半粒尘沙而已啊。”
“水土不同,各有其性,但顺乎天,何论优劣。”苍依旧淡淡回答。
“哦?”伏婴师将手中酒杯放下,便在座中拱手道:“难得弦首做如此想。魔族之性,伏婴自知,不敢请问玄朝之性。”
“……玄朝驻留之性,一如治学修身之道,安身立命,矢志不移,海枯石烂,大节不改。”苍也将手中酒斗放下。
伏婴师先看了一眼脸色渐渐难看的弃天帝,起身朗声道:“弦首此言差异,玄朝耕作,赖于天时,天恒动而不止,日月轮替,四季更迭,皆贵乎动。吾以为,从善如流,应天顺时,方为君子守道,此道,天道也,非是君道啊。”
苍脸色依旧淡然,缓缓道:“君不见胡马虽然常依北风,而越鸟却是永巢南枝么?”
还未等伏婴师答话,却听上首朱闻苍日靠在桌边,冷冷道:“倘若无枝可依呢?”
苍缓缓将头抬起,看向帐外,只见一片荒原,昂然道:“凤翔九霄,非梧桐不落,非甘露不饮,否则,宁亡于天,誓不与鼠雀为伍。”
在帐中人全都脸上变色之时,弃天突然“哈哈”一笑,道:“梧桐未长,与蓬篙何异?甘露不凝,与滴水何异?老师又敢言弃非是凤凰么?”
苍缓缓转头,眸子穿透浓密睫毛盯着身边之人,静默半晌,道:“汝是魔龙,怎会是凤凰呢?”
“哈哈哈哈,”弃天仰天大笑,“多谢老师夸奖。”说着端起桌上酒杯,道:“为老师此语,孤王愿与诸位爱卿痛饮三杯!”
春耕大典,魔国君臣须在外驻扎三日,扶犁而作,以示重视。当夜宴席过后,大家各自寻找河岸陇上的空地,就地支起简单营帐休息,加上各人亲兵卫队,营火绵延数里不绝。
算天河自从水渠大抵完工之后,终于得了清闲,正巧风流子翻译玄朝典籍已小有成果,便借着近水楼台之便,一直钻研玄朝星相之学。今日郊外露宿,席间喝了些酒有点燥热,寝帐中暴风残道又鼾声如雷,他睡不着觉,便手捧一卷《皇极经天》,踏着歪歪扭扭并不那么笔直的田埂,抬头仰视无边星空,按图索骥。
仰望天穹,只见紫微垣之内,主星光焰虽盛,然而锋芒毕露,不是持久之兆,左垣暗淡,右垣之内群星摇动,虽尚有寥寥数星光尚润泽,却已呈枯竭之象;再观太微垣内,五帝座其余四星光芒皆已黯淡,唯有西方白帝之星白光如炬,正是天子失位,魔族大兴之相,而三台几乎失衡,只怕更是天下大乱,刀兵四起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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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道流星毫无征兆从五帝座的苍帝而起,向着白帝一闪而过,虽是一瞬即逝,却又犀利非常,算天河吃了一惊,连忙翻卷手中竹简,查阅之后,不由得浑身冷汗,急急转身,向着伏婴师的寝帐而去。
郊外宿营,双人同帐,断风尘家里一个孕妇需要照料,因此宴会结束便连夜回城;伏婴师乃是和吞佛童子共用一顶帐篷,此时两人均未就寝,见到算天河脸色惨白冲了进来,都是一愣。
“伏婴大夫,方才我观星相,有客星犯帝甚急,只怕陛下那里……”
“住口!”伏婴师喝了一声,随即走出营帐,看看天上,只见白帝之星仍是润泽明亮,丝毫不见暗淡之色。他回头看看身后的算天河和一起跟出来的吞佛童子,道:“为谨慎见,一同去陛下寝帐看看吧。”
……
被三位大臣满脸神秘的叫起来,戒神老者突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是不是应该向魔侯请求退休。
“戒老,陛下他睡得安乐否?”算天河看看低垂的帐帘,暗淡的灯光透出一点,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而伏婴师已经照直走向后面,轻轻掀开帐帘一角,向内一望,脸上竟是一阵抽动。后面吞佛童子也略微伸长了脖颈看看,脸上竟是一个冷笑,道声:“玄朝玄学,果然无聊。”说着当即转身离去。
“伏婴大夫?”算天河自知没有伏婴师与陛下的交情也没有吞佛童子的胆量直接去窥视魔龙就寝的模样,只是……见到两人脸上颜色,满是好奇。
“无事,”伏婴师嘴角还在微微颤抖,也是放下帐帘转身而走,同时对抢步跟出来算天河道:“算天河,明日我将在陛下面前奏本,举荐阁下为钦天监太史令,从此后观星历法著书写史之事,便交给阁下了。”
“啊?”算天河一愣,“在下还拙劣的很,怎能当此重任?”
“依我之见,”伏婴师微微一笑,“阁下于此道还是颇有天分的。”
“这……”
两人正在田垄上闲谈之时,突然觉得脚下一震,长河上游隆隆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冲来一般。
“嗯?”同时感应到了地动,弃天猛的张开了眼睛,映入眼中的,却是苍的一张睡脸。“老师?”弃天微微坐起身,却见老师落在自己身上,脑边睡榻一团狼籍,被子已经跟着主人垂下了一半,想来是天气渐渐温暖,晚宴中又都是烧酒羊肉,虽然苍吃的不多,却也觉得燥热,睡不安稳,为寻凉爽,便频频向榻边翻身,然而帐内胡床,尚比不了宫中睡榻的宽度,一时不慎,终于应了“客星急急犯帝”之兆。
还没来得及叫醒怀中的老师,弃天帝只觉得地面震动愈甚,“难道是……地动?”心念电转,虽然即使帐篷塌了也砸不伤自己,弃天还是一个翻身抱着苍起来,一把抓起床头自己的外袍,将苍胡乱一裹,冲出了寝帐。
“发生何事?”立在帐外,只见人影摇动,火把通明。弃天扬声发问,同时怀中的苍挣扎了一下,弃天也不在意,随手便放老师下地。
“陛下……”伏婴师走到正在替老师将外袍穿好的弃天身边,“河之上游传来异声,已经派出探马查看了。”
“哦。”弃天微微点头,“那就……”
“撤离!”面前依旧睡眼稀松的人仿佛突然提起了精神,一对线目瞄向西北方向:地生白光,旱雷滚滚,苍眉头紧皱,吐出两字:“冰排!”
此时,众人尚不见远处长河滚滚,夹带着雪浪一样的层层碎冰,在星光月光照耀之下,竟如同一座座银山拔地而起,反射天光,燃起一片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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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汛!”弃天帝与伏婴师都是大吃一惊,他二人离开魔国已经十年,虽然早已将此事忘怀,然而一经提醒,仍是禁不住心寒。长河河道特殊,上游解冻而下游却是依旧冰封,河水为碎冰所阻,往往淤成洪浪,一旦天气转暖冲破冰坝,顿时成灾。只是往日魔族逐水草而居,当此季节,只需远离河滩,自然无事,因此魔族诸人倒是并不以此为意。而弃天帝与伏婴师离国日久,当日敲定河渠舆图时,竟是没有防范次灾,而如今水渠已成,只怕过不得一时三刻,洪水混着冰凌,便要顺着水渠,长驱直入到达王城之下。
不容多想,弃天当即传令道:“暴风残道,你领孤王亲卫兵士前往渠道上游,填土阻水,尽量拖延,吞佛童子,你领营内剩余人马、斥候骑兵,将住在城郊的百姓牧民一一叫醒,全速撤离险地;二人不要勉强,一旦事不可为,便即寻找安全高地暂避;其余王公大臣,随孤王御驾回城!”说着,弃天帝抿嘴做哨,已经驯服的玄貘一声长嘶,几步便来到身边,弃天帝将苍推上鞍桥,手拎着缰绳,交给已经上马的伏婴师,双目如电道:“护着老师回城!进城之后,协同众人将北门加固堵死,城墙上、下五里之内的百姓、兵卒全都撤离,为防万一冰凌漫城!”
“陛下!”伏婴师一愣,却见弃天帝已经拎起长戈风天,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调转马头向着上游而去,
“陛下!”“表弟,快走!”此时,银鍠朱武马后载着朱闻苍日,擦身而过,见到仍在回望的伏婴师,用手中魔元枪的枪杆抽了他的坐骑后跨一下,“冰排天灾,势不可挡!”
“啊!”胯下坐骑吃痛,顿时发足狂奔,伏婴师未及防备,虽然不至落马,却也有些狼狈,一手驾马,一手挽着玄貘缰绳,频频回望,“陛下……”
“倘若是真命天子,必有众神佑护吧。”朱闻苍日自从挽月出走后一直奔波找寻,劳累过度,竟是一场大病,此时尚未痊愈,此时伏在长兄身后,一对凤目冷然撇向伏婴师。
“……”伏婴再度西望光芒莹润的白帝之星,口中喃喃道:“但愿……如此……”
大队人马狼狈万分的从北门进入火焰城,伏婴师先吩咐戒神老者与补剑缺护送弦首与朱闻苍日回宫,随后便与银鍠朱武、黑羽恨长风一起,分头调配人马,加固城墙并迁徙百姓。只忙了短短片刻,吞佛童子已经护着城外牧民进城。
当是时,众人不见此景:城北长河上游之处,数座洁白如玉的冰峰竟是平推而来,进入阡陌纵横的河道后,冰峰为土地河堤切割,冰块堆积而成的玉山轰然而倒,在月光星光之下,冰块反射细碎寒光,便如同千军万马,持戈向前,顺着水势一路飘来,冰峰漫上河岸,尖利碎冰将两边残留的帐篷房屋悉数撕裂,其患更胜伏秋大汛。
半个时辰之后,北城墙上已经空无一人,魔国众人不愧训练有素,悉数撤至距离城墙五里之外,连北边城门也已经被无数冲车木桩堵死,纵使万钧之力也难撞开。只有银鍠朱武、伏婴师、黑羽恨长风三人率领一干武将,立在城门后数丈之地。地面不住震动,城外无数冰块撞击竟然连成轰雷之声,听在耳中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