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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嘉树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她把什么都说了,心里自然不大高兴,便习惯地训斥了一句,“你这也是跟我说话的口气么?有没有点儿规矩?”
温庄和心道,你地位虽然在我之上,但我手里好歹还攥着你想要的东西呢,你就这么跟我说话?但她想了想,还是没跟他太计较这个,急于争这口气,“郑大人,我只是想跟您说,您完全不必要这么怀疑我。我在吴国的时候,已经得罪够了吴国王廷,此生恐怕是再无希望与他们合好了。这点,您应该很清楚不是么?”
这时伙计过来上菜,郑嘉树便住口不说,低下头喝了口茶,等伙计们上完了菜,退出去并关上门了才又说话了,“我放不放心,其实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其他人能不能放心你。再说,我清楚什么呢?他们说的不错,你和穆鸿烈当年毕竟是有那么一段的。”
温庄和最讨厌别人跟她念叨她和鸿烈的那段儿过去,听了这话之后自然就不痛快起来,只是为了维持彼此颜面,才没直接作色,“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连一个害得自己几乎家破人亡的男人都可以原谅?郑大人看着我像菩萨么?但是就算是佛菩萨,也还有降魔杵呢!”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以己度人,郑嘉树也不可能原谅一个把自己骗得流落十年的人。但这个的前提是,你并未真的置身其中,也无法估算到底温庄和对于穆鸿烈的感情有多深。在和花容在一起的那郁郁不得志的几年里,郑嘉树曾长期在顺天府办差,他那段时间见多了他最厌烦的那种家长里短,见多了哭哭啼啼痛诉丈夫恶行的妇人在自己丈夫一番泣血的悔过之后就原谅了他。郑嘉树曾经问过一个屡屡被丈夫殴打最终杀死了丈夫的女人,你一次次在宗族里闹,一次次要离开,但最后为什么都没走,为什么最后会到这个地步?
那个妇人的答案也许也适合于很多被辜负的女人。她说,我舍不得啊,我一看他悔过了就忍不住想也许这次就真的好了,毕竟,我如果离开了他,这辈子也一样是完了,不如相信他一次……而且,我也希望他真的能改,即使……即使我心里明明知道他就如同患上了顽疾,这辈子也是不可能好了……不过这次我杀了他,这样就好了,他再也不会犯了,他可以永远做一个我心里想象的那样的好人了。
自从那次之后,郑嘉树就认为,女人这种生物生来就是心软,生来就是为了妥协和原谅。就算是花容,最后不也是原谅他,不也是说,这都是命,不怪任何人么?
“女人心软,也是常有的。”郑嘉树尝了一片儿笋,淡淡地说了一句。
温庄和再次被这种轻视的口吻激怒了,她想了想,冷笑道:“郑大人,这世上的确有许许多多心软的女人,但这不意味着心软就是可欺。”
郑嘉树看了看她,“情到深处,一塌糊涂。这可是千古不易之理啊。靖安郡主怎么能证明自己的忠诚之心重过爱人之心,这可要看您的悟性和本事了。”
“悟性?想要我交出火器图纸的设计人,郑大人就直说就完了,何必拐弯抹角地讲这么多呢?”温庄和立刻就抓住了郑嘉树的重点。
郑嘉树一挑长眉,“那好,既然你已经说出来了,那就说说你打算怎么办罢?”他停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还是说,你要先听听我打算怎么办?”
“郑大人所有,不过是我兄妹生死之事,毕竟,我们除了一条性命之外也没什么怕丢掉的了。”温庄和也笑了起来,“不过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也还真是被您拿住了。试问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真能做到不贪生怕死呢?”
郑嘉树笑了笑,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口气仿佛终于出来了。他没再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
温庄和直勾勾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郑大人,在我回答您之前,我有一件事儿始终不太明白,不知道您肯不肯为我解惑?”
想了一会儿之后,也许是觉得温庄和也算是知道分寸的人,不可能问出什么让自己觉得尴尬的问题,于是便点点头,“你且问罢,我听听,如果能说,我自然会为你解惑。”
温庄和似乎笑了一下,“我觉得这事儿是能说的。”她稍作停顿,调整了一下,“我只是想请问郑大人,郑大人明知道我现在身在梁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郑大人掌握,那大人为何还要此时试探我的忠诚?我如果真和穆鸿烈有什么约定,那我大可以为了让您相信我的忠诚,而交上一个背熟了一份图纸的无关人士。到时候,反而可能麻痹您,让我有逃脱升天的可能。这不是更糟糕么?郑大人是人中龙凤,为什么竟然会出这样的昏招呢?”
郑嘉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温庄和那个柔和、沉稳的微笑,心渐渐沉了下去。因为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一点儿也不明智的事儿。
温庄和说得对,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时时处处秘密地盯着温庄和,看着她是否老老实实,如果她有一点儿和穆鸿烈私相授受的迹象,就立刻派人困住温家的所有人,一并或拿下或诛杀——至于那个火器图纸的设计人么?严刑拷打之下,没有人的嘴是真的被缝起来的。
朝堂相关之事,从来不可能是完全光明正大、可以对人言的,就如同这世上总会有一些角落,阳光永远也照不到。
和郑嘉树相反,当温庄和看见郑嘉树的迟疑之后,她心里顿时狂喜起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包括理智和冷静。如果她的想法是对的,那从现在起形势就变了——以前是她和哥哥求着郑嘉树,但从此郑嘉树的短儿就攥在她手心儿里,只要手段得当,郑嘉树就能成为她最好的一张牌。
郑嘉树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昏招,但他很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目前的劣势,并试图解决一下这个窘境,“当日在吴国的时候,你到底算是帮我解决了点儿问题的,我也是看在这个份儿上,想着也帮你一回,也免得以后有人说起来要念叨我,说我过河拆桥。”
温庄和抿嘴一笑,看上去并不怎么觉得失望,“郑大人别担心,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我都不会觉得您是过河拆桥的。毕竟,对于郑大人,我兄妹一直感激在心。我们都明白,如果没有郑大人,我是不可能活着从吴国的刑部大牢出来的。”
但是她没有继续逼问,她反而在这个问题上退了一步,“无论如何,我都得先谢谢郑大人的美意。至于郑大人刚才要的答案么……”温庄和抿嘴一笑,“那是我立身之物,绝不能轻易交给任何人。而且,即使我答应,我哥哥也不可能答应,他恐怕宁可死,也不愿意将那人拱手送给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魁
温庄和自问拿住了郑嘉树的短儿,心里自然痛快,也就有了闲情雅致想去店铺里看看,问问最近的生意。
说来也是凑巧,她到‘万珍铺’的时候,正有一名郑嘉树的老熟人在店里挑选衣料。温庄和见了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便眼前一亮,笑着迎过去问候了一句,“许久未见,花容夫人别来无恙?”
若要说温庄和认识花容的原因,那也堪称是一段传奇了。
当年温庄和初到梁国,一举杀了意欲僭主之人,一时之间‘声名显赫’无人可及。不过鉴于这种‘声名显赫’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事,所以国都中的闺秀贵妇人人都怕和温庄和结交坏了自己的名声,甚至丢了一家子的脸面——哪怕太后已经明确表现出了对于温庄和的好感。
然而也有不怕的,这个不怕的人,就是当年还是郑夫人的花容。
其实大家都明白,花容对于温庄和也未必就是真有什么好感,那个时候的接近大概也仅仅是出于对梁国国都那个王公贵族的圈子的叛逆之意——你们越忌讳的人,我越要和她亲近。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花容会在温家兄妹在梁国最初那段尴尬岁月中扮演了‘拯救者’的角色,也不难解释温家兄妹最初是怎么进入郑家庭院的。不过这个‘拯救者’不但在贵妇之间不受好评,温端成作为受益者之一,实际上也并不喜欢她。因为如果不是花容当年一次不理智,温庄和也不必有‘郑家庭前起舞’这么一出儿。
不过温端成是温端成,温庄和始终都对花容没有恶意。至于后来不再和花容来往,一方面是考虑到自己哥哥的态度,一方面则是为了防止郑家的厌恶。
正因为这个理由太过于明确,所以当此时听见温庄和的问候的时候,花容显得有些吃惊,但她还是很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笑着也问候了一声儿,“的确许久不见了,温家娘子可也一切还好么?”
花容并没有纠结于温庄和数年来的不理不睬,因为她很清楚,世异时移,如今的温家已非十年前的那个温家,而自己也不再是十年前的郑夫人了。她根本没有资本和温庄和计较过去,事实上,只要温庄和不来找她的麻烦,那她也就知足了。
温庄和看了一眼她手边放着的料子,对掌柜说道:“糊涂!花容夫人亲自来看料子,你就如此敷衍?取一些新进的料子来。”
花容淡淡一笑,开口给掌柜解围,“温家娘子别怪掌柜的。这也是我跟掌柜的要求的。我今天来看料子是给我家里那些孩子看的,换季了,该做新衣服了。但孩子多,我手头儿又的确不是那么宽裕,没法儿给他们买太好的。就好请掌柜的帮我选一些普通的料子。”
这话说得也是十分老实了。花容当年离开郑家的时候并没向郑家索要什么,只是依靠自己的一点儿积蓄置办了房子和一些田地,这份儿家底子,如果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生活,那完全可以过上衣食无忧不必精打细算的日子。但如果再要抚养十一二个孤儿,再找一两个老妈子帮她照顾孩子,那就不算宽裕了。而且温庄和只是看花容的那一身粗布衣裙,和样子简单的一两件银首饰,就知道花容也并不是为了自己好过就会亏待那些孤儿的人。
一时,也不知是完全出自真心还是半真心半虚情假意,温庄和叹了口气,“花容夫人菩萨心肠,只是,这样儿也实在太辛苦自己了。”
花容笑着摇摇头,“我幼失怙恃,多年来身不由己,做下了许多让自己后悔的事儿。如今我还算有几分能力,就只想着收养这些孤苦的孩子,让他们以后不至于像我一样……而且,有孩子们在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也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就算真要说辛苦,那也是我苦了孩子们了。”
“但如果不是夫人好心,他们还不是得流落街头生死由天么?”温庄和虽然不属善男信女,但也并非全然铁石心肠,此时听见花容这么说,多少也还是有些感动的。
花容对于温庄和今天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捉摸不透,但她既然安慰了自己,那花容也不好意思不领情,“我救了他们,他们也是在救我。只不过,我救的是他们的今生,他们救的是我的来世。”
积德行善,来世图个善报——这大概就是花容夫人近些年学佛的最大收获了。
感动归感动,温庄和到底还是没忘了自己和花容打招呼的初衷,“夫人行善修福,不知道肯不肯让我跟着打打下手,做些善事,也好稍减往日的罪孽?”
花容一愣。
她一直认为温庄和对于自己杀夫一事是没有任何愧疚之心的。但今天听温庄和提及‘罪孽’二字,仿佛又是颇为悔恨的意思——毕竟除了这一件事儿之外,温庄和似乎也没有做过别的能称之为‘罪孽’的事儿了……花容迟疑了一下,再一琢磨却又觉得不像。杀人固然作孽,但严格意义上讲,温庄和杀的是逆臣贼子,如果说这是罪孽……那可就是大逆不道了。
花容犹豫了一下,“温家娘子何出此言呢?”
如果她真是在说杀夫一事,那花容是断然不肯和她扯上关系的。毕竟,一家子的性命不是拿来开玩笑的,如果温庄和真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悔意’,那到时候株连起来,花容还要不要命了?
温庄和从来没觉得自己杀夫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所以也压根儿没想到花容会有这方面的顾虑。于是,她便只是带上些愁容,自顾自地说道:“我当年少年无知,在吴国惹了孽债……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我心里头还是觉得放不下,只想着能有个机会,做些善事,抵去些孽债。”
听她这么一说,花容也就放下心来,“温家娘子有此菩萨心,那便是最好的了。不过,温家娘子大可不必说什么给我打下手的话,积德行善这种事儿,是不分主次的。”
温庄和听她这么说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但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温庄和也不会退了,便干脆硬着头皮承认自己是为了‘积德行善’而来,“夫人教训的是。只是我能做的也不多,所以想请夫人同意,让我略尽绵薄之力,给孩子们置办些衣物和日用之物。”
这倒是好消息,这些琐琐碎碎的东西虽然单看都不是什么很值钱的物件儿,但真要置办起来却也不是小数儿。如果温庄和愿意负担这部分费用,那无疑花容就能节省下一大笔开支,并将节约的这部分钱用于给孩子们改善伙食,甚至也许还能送那些男孩子去私塾念书、收养更多孩子。
然而花容如今向佛向善,却不等于她是个没心眼儿的。自己收养孩子也不是第一天了,温庄和怎么偏偏是今天忽然想开了,知道往日之非,决定要洗心革面了?这岂不可疑么?不过花容稍作权衡,就还是决定给温庄和一个机会,“浪子回头金不换,温家娘子有这样的心,我又岂有拦着的道理呢?”
温庄和听见那句‘浪子回头’,嘴角差点儿就忍不住抽搐,但即使不大高兴,她也还是顺着花容的话说了下去,“既然夫人肯给我机会,那今儿就当是第一次罢。”说着她转头对掌柜说道:“拿新进的料子来,多拿一些,给花容夫人看过了,就命人送到家里去。再挑几套文房用品,也一并送过去。”
花容微微一笑,“阿弥陀佛,温家娘子菩萨心肠,我先替那些孩子谢谢温家娘子了。”说着便要给温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