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洛云轻轻唤了一声,“娘亲。”
苏婉心儿一阵乱跳,走到门边轻咳两声淡漠地道,“妳来找娘亲有什么事吗?”
洛云在门外平静地道,“没什么。只是娘亲病了这般久,洛云一直没来探过,心里有些不安。所以过来看看。”
苏婉手抵着门板,暗暗思量:如若自己不开门,反倒显得古怪。
打定主意,敛了心神,装没事人地把门打了开来。
洛云站在门口,却不进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就这么含着笑定定地看着苏婉。
苏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烦意乱地拨弄了下头发,避开少年的眼睛,“妳怎不进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洛云淡淡地道,“娘亲病了那般久,洛云心中十分挂念,总想着过来探望,却又怕娘亲不想见到我。”
苏婉一怔,“妳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快些进来罢。”
进了屋子,洛云在椅子上坐下,苏婉则仍去坐到床榻上,刻意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因之前两人在这房里做过的事,现下再在这里二人独处,苏婉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羞耻。
洛云看着苏婉,仿佛觉得有什么事情很好笑似的,脸上一直带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
沉默了片刻,苏婉轻咳两声,强堆起笑容道,“这些日子跟着妳舅舅学字,进展如何?”
洛云笑道,“娘亲若是真的关心,怎么不亲自来看看。”
苏婉脸上的笑僵了一僵,生硬地道,“我相信,妳跟着阿墨,总能学得好的。”
洛云不语,眼睛淡淡扫过那搁在一边只做了一半的衣裳,又漫不经心地落在苏婉捂着的手指上,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苏婉面前,轻轻地拿起她的手。
苏婉大惊,连忙抽回手来,“妳这是做什么?”
洛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出来,“洛云只是想看一看娘亲的手伤到了哪里,娘亲怎么这般大的反应。”
苏婉浑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再顾不得演戏了,急急地道,“妳还是早些回去吧,我疲了,要歇息了。”
洛云只是这般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娘亲为何总是苦苦压抑。洛云之前伺候得娘亲不舒服吗?”
“啪”。
他的话音才刚落,苏婉一记耳光已结结实实地扇到他脸上,由于太过用力,五个指印霎时就在那苍白的面颊上显了出来,嘴角边淌下一行鲜血。
苏婉自己的手都觉得痛,洛云却仍不露声色地滞在原地,也不擦去嘴角边的鲜血,就这般呆呆地站着,仿佛被打懵了。
苏婉忽然崩溃般地大哭起来,“那些年我没抚养妳,是我错。做了那些龌龊事,是大错特错。妳可以这辈子不认我做娘亲,却也别一次次地拿我消遣。”
洛云随手拿了块帕子轻轻拭去嘴角边的血迹,忽然笑了起来,“娘亲妳可知道,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够回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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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洛快要露出本性来了我会乱说~(╯…╰)
归路难(二)
洛云随手拿了块帕子轻轻拭去嘴角边的血迹,忽然笑了起来,“娘亲妳可知道,不是每件事情都能够回头的。”
苏婉怔了怔,硬咽着道,“出去。”
洛云眸色一冷,却依然微笑着道,“是。娘亲妳好生休息。”
说罢,他如没事人般顺从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合上了门。
洛云去了,苏婉被抽了魂魄般怏怏不振地歪倒在床上,手掌心里还隐隐发着麻;回想起他说的那话,好几十岁的人,却哭得越发止不住了。
当真是……一错便再回不得头了吗?
洛云嘴角边的青紫淤痕好些天都没散去,别人问起他来,他只笑说自己不当心摔了一跤。每日白天与苏婉照面时,他一如没事人般地神情自然,只是眼中负着一层猜不透的阴霾,苏婉亦只能嚼碎了苦胆往自己肚里咽,违心地做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晚上则独自在矛盾与痛苦中饱受着煎熬。
本来为了这孩子的事情,日子已经够难熬了,谁知道在这多事之秋里,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这天下午下着绵绵秋雨,苏婉正在房内午睡,苏墨忽然冒着雨过来敲门,苏婉昏昏沉沉地披了衣服替他开门,苏墨却就这般站在门口,不进屋来,也没有寒暄,只是蹙着眉心事重重地看着苏婉。
苏婉见他这般,心头一紧,只想着莫不是阿墨知道了自己和洛云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时间脑子嗡嗡作响,手脚一阵冰凉,强笑着道,“有什么事,妳先进来,再和阿姊说。”
苏墨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阿姊,我只不知该不该说这事。”
苏婉越加肯定他是知道了些什么,心里一阵难堪,却也没来由的轻松起来,深呼吸一口气笑道,“妳且说吧,我能受得住。”
苏墨看着她眼睛,轻轻地吐出五个字。
苏婉一听这五个字,霎时整个人如遭电击,颤抖道,“此事当真?”
苏墨点点头,担忧地道,“千真万确。只是……阿姊妳……”
苏婉的眼睛却失了焦似的看着门外的茫茫秋雨,兀自放了空,全然心不在焉。
苏墨见她这般,便不再说下去,默默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字条递与她,道过别,颀长身影落寞地隐入雨雾中。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早,苏婉不顾外面还下着雨,撑了把伞就独自出了门去,脑中反复着的只有苏墨昨日说的那五个字。
江远初没死。
手中捏着那张写着他住址的字条,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过街街巷巷,心中乱得很,现下里还与亲生儿子纠缠不清,虽不知道即使见着了远初又能如何,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想再见一见他的心。
十五年。
曾经以为天人永隔,夜夜以泪洗面的日子好像还在昨日里。
苏婉站在一间破破烂烂的民居前,手颤抖地握着雨伞踟蹰不前,他住处应该便是这里,只是……
如今自己却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远初?
忽地传来几声调笑,苏婉心儿一阵乱跳,忙躲在墙角朝里看,只见一个村妇装扮的半老徐娘掩着嘴儿,扭着硕大的跨笑骂着走到院里,口中娇嗔道,“妳这江秀才,我还当妳是正经人呢,也来寻老娘的开心。”
她身后紧随而出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长衫,一只手在那村妇臀上放肆地拍了一下,油腻腻的脸上挂着厚颜无耻的笑容,嘴上得逞般地道,“嘿嘿,我江某人又怎么敢来寻妳孙二嫂的开心。”
两个人这般一笑一闹着,又像相好的老姘头,又像是妓女与嫖客。
苏婉慌忙拿伞掩住脸儿,做了贼似的匆匆逃离。
雨丝打在脸上冰冷冷,心儿却比雨更冷,却连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这世间万物实在是造化弄人。
那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即便他再如何变样,那脸,那声音,便是整个人统统烧成灰苏婉也认得。
确是江远初无疑。
那意气书生,那俊秀才子,那自以为爱了一世的人。真真是好笑。
倒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苏婉这般在雨中走着,手一放松,手中的伞儿脱了掉在地上,她冷冷瞥了一眼也懒得去捡起来,任那冰冷的雨丝打在自己身上,唇边泛起空荡的笑。
越发觉得自己这前半生真是如笑话一场,没意思透了。
苏婉走着走着,衣裙,头发都渐渐被雨打湿,视线越发模糊,有一个名字却在心中越发清晰,若真的是造化弄人,那自己这一世大大小小的悲剧,便全是拜这个人所赐。
被迫未婚产子,被迫骨肉分离,被迫与心爱的人不能善终,被迫嫁与他人,被迫守寡,到如今被迫还那孩子的孽债。
所有这一切,都是拜了他苏厚德所赐,如今却要好好地问一问他,究竟为何这般不要自己好过。
苏婉连门都没敲,“吱”地一声推开书斋门。
正坐在书斋里下棋的两个人都怔了怔,一齐看向立在门口神情呆滞的苏婉。
苏厚德有些诧异,手中还捻着一枚没有放下的白子,坐他对面的洛云表情依然恬淡如水,他脸上被掌掴的淤青还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见到被雨淋湿的苏婉,他只是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蹙眉,然后率先乖巧地微笑道,“娘亲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归路难(三)
苏婉只看着苏厚德,嗓音沙哑如死灰地问道,“妳当年,为何要骗我说江远初死了?”
苏厚德闻言一怔,蹙起眉头,看了一眼洛云,“婉儿,妳要当着这孩子面说这些?”
洛云不露声色地笑道,“洛云还是暂且回避一下。”
说罢,就欲站起身来。
苏婉忽然定定地阻止道,“不必。”一双眼睛又漠然地看向苏厚德,冷笑着道,“爹爹,妳今日不如就一五一十地把妳当年做过的事当着他面说清楚。”
苏厚德的胡子抖动了两下,看看苏婉又看看洛云,长叹一口气,一把把面前的棋盘推乱了,“我知道这些年妳心里一直怨恨爹爹,我又何尝不是有苦难言,也罢,今日就干脆把话全部说开来。”
洛云面上平静如昔,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却暗潮翻涌,唇边漫起一丝淡淡浅笑,显然觉得现在这局面着实有趣极了。
苏厚德一字一顿地说出,原来当年他虽然一心反对着苏婉和江远初的事,只是在得知苏婉有孕后也心生动摇,但是眼见这江远初实在不像是良人,担忧苏婉将来会受委屈,于是假意叫人拿了五十两纹银去试探江远初,说他自此只要对苏婉死心,便能拿了这些钱上京赶考去,谁知道这江远初这般经不得试探,他当时一心追求功名,竟想也未想便拿过钱来同意了。
五十两,说来可笑,但是的的确确就是这区区的五十两。
苏婉呆呆地摇着头,“不,不可能,妳骗我……”联想起在那民居里看到的与村妇调情的那男子,心却像被瞬间抽空了似的,一下子空荡荡的。
苏厚德老眼中也溢满了浑浊的泪水,“我又骗妳作甚,我是妳亲爹,妳是我最疼爱的女儿,若不是为了妳好,我何苦做出这些事来。”
苏婉口中却还是不停重复着,“不……”,仿佛全然没听进去,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地退出门外。
苏厚德摇着头看向洛云,这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那副散乱的棋盘,神情却波澜不惊,仿佛还在思索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走。
苏厚德问,“听到这些陈年旧事,妳可有什么想法?”
洛云摇了摇头,许久,才淡淡地道,“父辈之事,再是如何,洛云又怎能妄加评价。”
苏婉一夜未眠,靠在床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到第二日凌晨,才昏昏沉沉睡过去,心口像被压了块巨石,醒来时身上已经被汗浸透。
时至午时,起了身来,机械般地洗漱更衣,虽然知道事情至此,再这般做已经毫无意思,却还是不甘心地想要找江远初问个清楚,他若真心爱过自己,那么即便随口编个漏洞百出的谎话来蒙骗自己,也好过让自己就这么残酷地接受这五十两的事实。
苏婉浑浑噩噩地走到门边,没成想却正撞见洛云从外面回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短揭,鞋上沾了一些花泥,手上拿着花锄,一根手指上缠了根布条。
一见到苏婉,他玻鹧劬Φα诵Γ澳锴住!�
苏婉眼睛木然地落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洛云笑道,“一早我回去给从前那小院子里的花草除草施肥,手指不当心被花锄砍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雨后薄淡的阳光均匀洒在洛云的额发上,让他眼睛的一部分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苏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牙齿竟然不经意地打了个冷颤。
她总觉得这孩子今日有些异样,那笑容下似乎藏着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只是,偏偏今日,实在是无暇他顾。
苏婉匆匆走到昨日那间民房,见那门前聚集了一堆人,心里一沈,随手拉住一个看热闹的人问道,“这里出什么事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婉,皱着眉头问道,“夫人可是认识里头那江秀才?”
苏婉不耐地道,“我只问妳出了什么事?”
那人满脸的古怪神色,“出什么事?不过是住在这屋里的江秀才,好端端的今早上忽然上吊死了,大家都在说死得蹊跷呢。”
苏婉的双手忽然全失了力气,深秋的寒天里,背脊却忽地被冷汗浸湿了,那人再说些什么,她连一句也听不清楚,脚似灌了铅,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府中,身子还在不停地发着抖。
喜儿那伸舌瞪眼,曾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可怖死状,此刻与远初的脸重迭在了一起。
然后是少年那张苍白的脸与那双在阳光的阴影下看不真切的眼。
怕。
从未这般害怕过。
回到家中,却连自己房内都不敢过去,绕了道儿来到苏墨房前,伸手敲了两三下门无人应声,干脆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来。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迎面扑过来一股道不明的陈香,房内没有点灯,待到苏婉的眼睛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黑暗,却见洛云一个人坐在苏墨的棋盘旁,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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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到这里,才刚要开始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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