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颜赶在凌晨之前回来了,一回到督军府,没有去洗漱,径直去了齐致常的房间,和昨天一样,悄悄地推开一条门缝,床上有人。
睡得很安静。
就像刚躺下,她给他铺过被子一般,平躺着一丝褶皱都没有。
她不敢出声,又悄悄退了出去。
收拾好了自己,再回房的时候,齐致常还是方才那副模样,安详地平躺着,有序地呼吸着。
自从那晚齐致远他们搬出去后,这个房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方秀颜轻轻地上了床,躺在他身边,缓缓地靠近他。温暖逐渐传来,她贴得更近了些,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她越来越大胆了。
童秋薇说,爱是尽可能用自己的方式,他能接受的前提下,勇敢地表达出来。
很快,她就睡着了。其实也就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齐致常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转身凝望。
柳叶弯弯,鼻翼闪动,樱唇微翘。
熟谙却又虚幻。
童秋薇和齐致远离开督军府时,问了齐致常他怎么想?
他说,他要等方秀颜回来,然后一起走。
每天早出晚归,犹如当初他刚入昌隆钱庄一样。两个人每日可以面对面在一起的时间大多是在晚上,每日的交流不过是一个眼神,更多则是沉默却心有戚戚。
如今,他成了那个等待的人,但没有她那么沉静,和着那份隐忍。
他似乎没有她这么好的耐心,还是……
小学堂里的人都注射了有效的疫苗,有的人已经不再上吐下泻,可以下床走动了。
叶少城认为,要让瘟疫彻底的在襄城消失,并不是治好这些病人就可以,最重要的还是预防。
需要全城消毒。
而瘟疫肆虐得最严重的一片区域,就是梨木山泽的驻扎部队。
今天他带着方秀颜一起去了梨木山泽住的酒楼。
门口的人拦住他们,不让进。
方秀颜提议道:“少城,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找你父亲商量一下,或许让督军大人出面比我们更有效。”
叶少城思考片刻后,也同意了。
发动车子回督军府时,行了大概十分钟后,一辆车从左侧超了过来。
白底红日的小旗子插在车的后视镜上。车并没有立刻开上去,只是与他们差了半个车身,算是并驾齐驱着。
渐渐地驶上了闹市,行人越来越多,两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碍于行人,又不能加速。
方秀颜探出车窗,看了看对方的车。
而那方也终于降下了后面的玻璃,圆正的军色帽子,纯正的墨镜,遮住了大半部脸,只能看见抿紧的薄唇微有血色。“让叶欢卿明天下午三点到六福酒楼来见我。”
叶少城已经很烦旁边这辆车了,占着一点道,走又不走,停又不停。压根就不想理他。
旁边车里的人说了这一句话,升了车窗,即刻就加速离去。
他们回了督军府,问了站岗的士兵,便直接去了叶青龙的书房。
叶青龙坐在书桌前,旁下站着一个军官,正在谈事。见他们进来了,叶青龙交代了两句就让军官先出去了。
“爸。”叶少城上前,站在了方才那个军官的位置。“我想请你帮个忙。”
叶青龙淡笑,“你说。难得你会有事情要找我。”
“您能去见一见梨木山泽吗,让他配合我们进行全城的预防瘟疫消毒。”
叶青龙站起了身,咳了老长一声,好像有痰堵在喉咙里了。“少城啊,爸爸我现在不能去见日本人。”摸出一条雪茄,走到了窗前,“听说上峰已经派人来了襄城,如果我要是现在还跟日本人有接触,恐怕就不能安静地呆在这座府邸了啊。”划燃火柴,点上了雪茄,吸一口,透过浓白的烟雾,看不清窗外的景色是否依旧。
叶少城收了欲再开的口,退出了书房。
方秀颜一直站在书房门外,听不清里面的声音,但看到叶少城出来时的情绪,知道应该是没成。
辗转思索,还是回了小学堂。
注射了疫苗的病人,在渐渐恢复,可是这些天还有人被送进来。
叶少城和方秀颜都在愁,如何才能见到梨木山泽,去趟他的兵营。能面谈一次,或许才会有转机。
乍然想起,上午在街上遇到那车里的人,说的那句话。
那车上挂了日本旗,他也带着军帽,应该能和梨木山泽打上交道。
走进另外一个房间里,叶少城正在给新来的病人检查身体。“少城,你处理好了就出来一下。”
叶少城检查完后,走到了方秀颜身旁,“什么事?”
“今天又送来几个病人?”
“四个。”他低头正在脱白手套。
“这样会不会耽误之前那些病人的痊愈过程?”
他已经脱下了十个手指,就差抽出手来了。轻叹一声,“说不好。”
“那……你听没听到今天那个人说的话?”方秀颜抓不准,因为那毕竟涉及到他的亲人。
“什么人?”
“我们回去的路上遇到的那辆日本车,上面那人说的那话,可信吗?”
“找欢卿的?”抽出了手,翻开手套包起来。
陷入沉思,方秀颜也没有再说下去。
暮霭沉沉,日落西山。
时光匆匆过,情愫徐徐流。
有些人,有些事,只有过去了,成了当年的当时,你才能恍然大悟。
这才是走过的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四十四章 梨花带雨
齐致常去过弄风堂里好几回,这天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坐在咖啡厅外廊的孙芸。
他认识她。
“八姨娘,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当初在方家住的那几天,和方家的几位姨太太有过短暂的相会。这位出尘的八姨太,他还是记得的。
她对面那个位子的前有杯冷掉的咖啡,想必是人走了。
“哦,约了人,她有事先走了。”淡漠回应。
齐致常叫来了侍从,让他重新上一杯咖啡。“家里还好吗?”
此刻,孙芸很想笑。抬眼正视他,“秀颜今年多大了,你知道吗?”
刚入口的咖啡醇香甜腻,随着她的问话咽下喉咙,苦味就泛上来了。
“她为什么嫁给你,知道吗?”
齐致常放下咖啡,归于碟子里。审视着孙芸。
她继续挑起,“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知道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齐致常的身子不禁直立了些,肃然地对着孙芸莫测的神色。
她哂笑,“秀颜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齐致常摸不透孙芸为什么笑,甚至还夹杂了一丝轻蔑。
反倒是孙芸优雅得端起了咖啡,喝完最后一口冷咖啡。敛了所有的情绪,很认真地说道:“齐致常,如果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就放她自由。”
孙芸没有叫服务生,也没有结账。咖啡杯里还剩余一点棕色的咖啡,告示着该走了。
再没有任何交流,孙芸离开了咖啡馆,也离开了襄城。
她的问题,齐致常后来又默默地问了自己一边。
她今年多大?
从进来齐家两年多,着实没有人提起过她的生辰。当初他爸也只是告诉了他她的名字,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
为什么嫁给他?
这个问题,之前在小院子里就问过,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如今再被孙芸勾起来,仿佛就不是而已而已了。
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他没有答案。
她比一般的女孩都要沉静,眼神都是平淡无波,无欲无求的。年龄只能猜个大概。
生活,什么样的生活?安静的生活?这是他见到她最多的样子,安静地看书,安静地陪伴,安静地等待。
方秀颜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也不会主动跟他说小学堂里的事儿,齐致常心里有了疙瘩,也不愿意问了。
抱着她,看着她逐渐沉重的眼皮搭下,轻轻问了声:“秀颜,我们明天回家吧。”
睡意浓重,也就随便扯了一句:“回哪个家?”
被她这么一问,齐致常喉头哽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哪个家?”
方秀颜听到了他的声音,努力挣开了眼皮,模糊疑问在嗓子眼里,“嗯?”
“你有几个家?”
方秀颜的眼皮再也撑不起来,睡过去了。
齐致常的景色却是异常清晰。
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回家,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把齐家当做你的家?那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
叶少城还是回去跟叶欢卿说了那个事,她二话不说就去了六福楼。
晚上果真拿回来了一张出入证明。
叶少城拿着那张出入证明,带着方秀颜去了日本人驻扎的军营。有一个军官带着他们去了当初发病的房间,做了重点清理。
之后,叶少城他们忙的连轴转,不分白天黑夜,就希望能早点把这个瘟疫遏制住。
齐致常的身体也恢复的不错,方秀颜在外面也就没有这么记挂了。每天和他一起吃过早饭后,就会乘着叶少城的车,一齐去往前日预定好的区域进行消毒。
齐致常好几次都想说,能不能不去。可八姨太的那句话就会立刻窜到他脑子里,如果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就放她自由。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碗里还剩大半碗的五谷粥,再也喝不下了。干脆放了碗,问道:“秀颜,我们回齐府吧?好长时间没见到爹和三姨娘她们了,估计他们也念叨着我们呢。”
方秀颜收了筷子,“你的伤都好了?”
齐家的事情,因为是日本人闹的,城里没人敢大肆传。自从出事之后,齐家那条巷子,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
而齐致常被日本人关了半个月,事情就这样掩盖了下来。他整日都在督军府里,看着方秀颜与叶少城同进同出,再加上他的机器被缴,新工厂被迫叫停,糟心麻烦的事情堆堆摞摞起来,就没在意齐府这茬儿了,而且他大哥齐致远也已经回去了。
叶欢卿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准备把齐家的事情告诉他。
“好的差不多了,也不需要叶少城天天来给我检查了。再说了,总住在别人家里也不好。”顿了顿,“你不想回去吗?”
夹了一筷碎咸菜,拌在了白粥里,细细地应了一声:“想。”
“那我们今天就回去吧。回南苑,你还可以坐在院里看书,闷了也可以去找姨娘她们打打牌九,回去,我教你几招,保证不会输的精光了。”听闻她想回家,心下便开了。
能回到原来的生活,最好。
“大哥和大嫂他们回去的那天我就想回去了,见你比较忙,就想等着你忙完了再和你说。可眼下我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回去了,三姨娘她肯定很担心的。”齐致常见她有了动容之色,适当地表达了自己也为她考虑过的想法,希望能添一把火,让她干脆明了地答应了。
不想再留在这里,看着她每天跟叶少城在一起,欢笑自然,剩下他一个只能干巴巴地坐在这病房里,等人来照顾。“爹的病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致敏好像也准备出去留洋,我得给她说说在外面应该注意些什么。”
牵起一个头,所有的事情都杂拉拉地涌了出来,越念越想。
方秀颜拌粥的筷子停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待齐致常回过来看她的时候,下巴上都挂了好几颗晶莹的泪珠了。“这是怎么了?”
着急地挪了过来,抬起她的脸,这副悲伤模样,真是扯的心揪疼揪疼的。
方秀颜不说话,就是哭。起先还是无声地流着眼泪,被齐致常热切地跟着问了几句后,“哇”地爆发了。
方秀颜听着他想念家人的话语,瞅着他的思念的神情,心痛万分。想起自己当初一个人回到通州,站在破败的方宅前,那股不敢置信与天人永隔的感觉,至此难忘。
三姨娘死了,爹也病走了,致敏跟着她娘离开了。
亲人差不多都不在身边了,而他现在还在满心的期望着团聚的那一刻,思询着还有好多话要讲,都只能想着,念着了。
齐致常这些日子以来,本来就憋闷,方秀颜又是这样一问九不答,就是哭的样子,他心里更烦。
恰巧叶少城来了,“方秀颜……”瞧见了她落雨梨花般的脸庞,不免情牵走了进来,关心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以前约定好的时间她没来,在车里等了一会,眼见就要耽误今天的行程了,便过来看看。
齐致常对他的态度,敌意多少都能感觉得出来。但是他找方秀颜纯粹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至于其他的,他爱怎么琢磨怎么琢磨,那是别人的家事儿了。
身正不怕影儿斜。
方秀颜见叶少城来了,赶紧收了眼泪。从齐致常怀里端坐了出来,低着头收拾好情绪。
外人面前不好这么肆意。
“你要是不舒服,今天就不要去了。”处在齐致常火辣辣的眼色里,叶少城照旧关心了一句。
“没事,我可以的。”压下了抽噎,又看了看齐致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致常坐回了他的位子,重新端起那半碗凉了的粥,扒拉了一口,五味杂成。“你要是觉得自己可以,就去吧。”
“那你好好吃饭。”
正考虑着要不要跟叶欢卿说一声,好几日都不见她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她和齐致常建的那什么工厂,也不知道着落的怎么样了?
当然,他的事情她从来都不会过问,更不会插手。但要是现下能让他有一件全心全意顾着的事情,暂时忽略回家那茬儿,也是好的。
叶欢卿来了,大眼小眼瞪了叶少城好一会儿,最后气不过,进屋坐齐致常对面,见他没搭理她,小心思转了转。“方秀颜,给我盛碗粥。”
剩下的三人着实愣了一下。
最先是叶少城出声,“欢卿,她是客人,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齐致常搁下筷子也搭了过来,语气非常不好,“你家下人都死绝了吗?”
方秀颜猜不透她想做什么,但绝对不是盛粥这面儿上的事。
“叶少城你哪凉快哪儿呆着去!”就是见不得他跟方秀颜呆着一块,在实验室还好一点,知道是做研究,不知道的还以为干什么呢。死脑壳儿读书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