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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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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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秀颜捏着放在床头的纸条,万分迷茫,却又不明确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
  回去是一定要的,可是现在却下不定决心。
  襄城于她而言,不算陌生,但也不是熟悉的地方。
  她熟悉的只有一座小院子,没有名字,只有两颗梧桐树的小院子。那里才有她熟悉的人。
  她从襄城出来,身无长物。在街上偶然遇见了何副官,是他帮她付了车费,还给了些许大洋,勉强维持到现在。
  虽然应宏有时候也可以补贴家用,但供四个人的衣食住行还是够呛,何况还有她祭奠用的香火蜡烛。
  现在要回襄城,举步维艰。
  如果纸条上的事情真像她所想的那样,那座城恐怕是没有人再敢靠近了。
  上完了香,路过以前院里的小花园,现在绿油油的一片,全是蔬菜,俨然是个小菜园了。
  “应伟,我出去一趟。”
  他埋头打理小菜苗,头没有动过,只是“嗯”了声。
  “出去,方姐姐去哪呀?”在他一旁玩泥巴的应小小抬起了脏兮兮的小手晃。
  “街上,小小去吗?”瞅着她可爱玲珑的模样,心暂且可以松软半刻。
  “好啊好啊!”没顾及手上沾的泥巴,就拍起来。
  应伟立刻停了手里的钉耙,厉声呵道:“小小,你忘了答应大哥的话了?”
  小小姑娘的红彤彤的脸,就像晚间夕阳映衬下的向日葵,耷拉下来。扁扁嘴,委屈地“哦”了声。
  方秀颜只是笑笑缓解,“那就等小小征求了你大哥,下次再带你出去。”
  一霎就到潋滟晴方好时刻,“嗯嗯。方姐姐路上小心。”
  小孩天性纯良,简单快乐。
  左手中指上的金戒指,转了好多圈,轻巧就能取下来,却还是缠绵在指尖。
  记得她娘戴着那会儿,指环都陷进肉里了,现在到她手上,锃亮金色的指环底部缠了一圈红线,还是很灵活地就能取出来。
  云兴当铺的掌柜正愁生意惨淡,怎么继续经营下去。不管是不是生意,招揽一番再说:“哎,这位小姐,您是不是要当东西呀?本店绝对是通州上下第一公平典当的当铺!来来来,您进来看看!”见人还在犹豫,迅速决定下一剂猛药,“您进来看看不当也行的。”
  她半推半就进了当铺,听着掌柜的一通吹嘘,方秀颜心里还在挣扎。这毕竟是现下娘亲留给她的遗物了。
  “这位小姐,人都有难的时候,而我们云兴当铺就是为了解决他们的一时之需,帮助百姓渡过难关。您若是在本店当了东西,小店一定会给您保留半年的当期,等您赎回去的。绝对不会为了贪图钱财转手卖给别人的!”掌柜拍着胸脯保证道。
  叮当。精致的黄金戒指终于滑出了她的指尖,滚到了掌柜的脚下。
  掌柜的眉开眼笑地捡起戒指。开口就夸这是好戒指,好戒指啊!然后一个转身,进了柜台,眼角的褶皱移至眉心间,成“川”字。吸一口气,“不过……”
  方秀颜收好三十块大洋,离离开了当铺。上街市买了鸡肉,买了三串糖葫芦,一袋桂花糕回去。
  进了家门,叫应小小来吃糖葫芦。
  小孩一听,蹦得三尺高。
  可是,她却不好意思了。
  夏天天气太热,温度太高,红色的糖浆外衣已经化了,黏糊糊。
  但糖葫芦已经拿出来了。
  应小小接过去,高呼:“哇,好棒!谢谢方姐姐。二哥……”举着三串化了的糖红色浆外衣的糖葫芦去菜园子里找应伟。
  到了时间,应伟就去厨房做饭,发现灶上多了块鸡肉。以为是大哥回来过了。
  这块鸡肉比昨天的大,他一分为二,一半做鸡汤,一半爆炒,还有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青菜,荤素搭配的好饭菜。
  现在的生活是他一个月前想都不敢想的。
  应宏敞着衣襟,光着膀子,对着烈日赶了回来。除非东家交代的事情未做完会管饭,他必定会回来和兄妹们一起吃。
  瞧着饭桌上的大白馒头,小方正的桂花糕,黄橙橙的鸡汤,红辣辣的鸡肉,垂涎欲滴,食欲大增。
  应小小站在桌边,鼓着大眼睛骨溜溜地就盼望着大哥快点坐下,方姐姐说开饭。然后她就可以开心地吃饭啦!
  “小伟,这谁买的?”应宏指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色。
  应小小替他答了,“是方姐姐。”快开饭吧。
  “方小姐?”
  “都坐下吃饭吧。吃完饭我有事想跟你们说。”把应小小抱上了长扁高脚凳子,给她盛汤。
  饭过后,方秀颜拿出个小布袋,放在空了的桂花糕盘上。里面的东西磕碰到瓷盘,应家兄妹一听,就知道是大洋。
  “这里面是十八块大洋,留给你们兄妹三个的。”
  应宏直接拒绝。
  应伟带着应小小去厨房拿他们留给大哥的糖葫芦。
  “小宏,说是我收留你们,其实是你们收留了孤零零的我。”抬眼看向这座破落的房子,“这个宅子,如果没有你们,它就是一堆断砖残瓦。”
  方秀颜招招手,让应伟他们过来。
  应小小手里拿着糖葫芦,递给应宏,“大哥,这个可好吃了,也是方姐姐买的。”
  应宏没接,让她自己吃。
  应小小不依,一定要他吃,应宏咬下了第一个,又还给了她。应小小又把糖葫芦伸到应伟面前,应伟咬下了第二个,然后应小小才肯自己吃。
  才张口,犹豫地递给方秀颜,诺诺地叫了一声:“方姐姐。”怕她生气,怕她嫌脏。
  方秀颜就着她柔嫩的小手,咬下了第三颗。
  酸酸甜甜的,就是小时候的味道。但好似又比那个时候的更甜,甜酸甜酸的。
  应小小笑,笑开了嘴,塞下了一整个山楂。
  四个人,鼓囊囊的嘴里是同一个味道。
  叫幸福。
  带着山楂的清口留香,开口道:“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您要去襄城?”应伟问道。
  点头,默认。
  应宏没有诧异,她从别的地方来,就一定会有地方要去,这里终究不是她的栖身之所。
  没有再多的挽留或者询问,应宏给她找来了车,三兄妹一同送她上了车。
  路上小心。
  看着渐渐远去那熟悉的人与陌生的车,应小小问:“二哥,襄城在哪里呀,是不是很远?”
  应伟摇头,“不知道。”
  昨天小小就问过一遍,是不是有个地方叫襄城。
  是,离省城不远的大城市。但是远不远,他就不清楚了。
  “大哥,方姐姐还会回来吗?”
  应宏摇头,“不知道。”
  她的来去从来都不是他们所能期盼的。
  至于她的期望,他会遵守。
  守好她的家,就像守护自己的家一样。
  方秀颜没有直接跟司机说去襄城,而是说去襄城邻镇的曲上乡探望亲戚。襄城瘟疫爆发,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去冒险。
  曲上乡就是襄城与邻镇的交接地儿,不能进襄城,那就到了曲上再想别的办法。
  下半晌,车到了曲上乡的,司机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退了方秀颜一块大洋,让她另寻出路。
  她不得不下车,一路走过,小乡村里车就不用说了,连个运货的小马车也是绕道襄城的。
  她只能靠自己的双脚走,越走越偏僻,人家更是稀少。太阳已经收下毒辣的肆虐,懒洋洋地偏挂在一端。在半山腰上终于看见一户人家,主家嫂子正在院里晒衣服。
  站在篱笆斑斓的院外,踌躇不敢出声。
  还是那位大嫂看见了她,“这位姑娘,有什么事,你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我……想向大嫂讨口水喝。”昔日白皙的脸蛋,在晶莹的汗珠里涨红一片。是渴,也是羞。
  “哦,来,来,快进来。”热情地招呼着她进屋,提起屋角边的茶壶,倒了一大碗自制的凉茶给她。
  咕噜一口饮下,再不能顾及什么仪态端庄饮相典雅。久旱逢甘霖,无需做作。这才是快意人生!
  “姑娘独身一人是要去哪?”大嫂端来几块干饼子,再给她添上一碗水,随意问问。
  轻声道了谢,犹豫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地,“襄城。”
  大嫂顿了顿,然后起身去把剩下的衣物晾起来。“姑娘可知襄城因为瘟疫已经封城了?”
  果然。
  大嫂晾好了衣服,她已经在小口地啃着饼子了。
  方秀颜一直在想,她要如何开口买下那头被系在木桩上百无聊赖的骡子。
  可能已经离襄城不远了,但是她的脚已经不想再挪动一步了。轻轻抬起都感觉有铅块压在脚背上,负重无比,趾间缝隙里感觉很黏腻,换一个角度扭动,撕裂的疼,估计是磨破皮了。
  可能是她澄澈的眼神一直盯着那只骡子,使得它害羞得叫了一声。
  主家大嫂也注意到了,“那是我家男人给我留下的,说他不在家少了劳力,多少能让骡子代替一点。我不舍得用。”最后一句或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此番后,方秀颜就更没法子开口了。想要离开,却迈不起步,脚实在是太疼了。
  “姑娘,你为什么要去襄城?”大嫂突然发问。
  方秀颜正在考量答案的时候,她却说出了她男人也在那里。
  “我丈夫在襄城当兵,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适时,屋内哭声乍起。
  “小励,娘在这里。”都佩服女人的变脸速度,可却没有关心她所面对的人。
  小小的瓦碗里倒映着一个全部的她,与对面慈母稚儿相比,她很落寞。“我丈夫也在襄城。”
  小不点肚子饿了,大嫂给他拿吃的去了。
  饼子吃完了,水也喝过了,方秀颜不好再逗留,只能咬牙重新站了起来。“谢谢您的款待,我该走了。”
  “姑娘等等!”大嫂叫住她。牵来了骡子,它很听话,主人走它走,人停他也停。“我送你。”
  方秀颜一阵错愕。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现在是午饭时间……

☆、第三十六章 入城之后

  方秀颜骑着,赵大嫂牵着骡子,停在了一棵樟树下。一丈之远的地方,就是襄城。
  城门紧闭。
  “方姑娘,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手借力给她,小心地下了骡子。骡子甩甩头,低头寻觅新鲜多汁的草叶补充体力。
  “谢谢你,赵大嫂。”能说的只有这三个字。
  她看向暗沉的城门,期待的目光可以穿透一切黑暗与阻隔,不遗余力地找到她要寻找的人。
  “没关系。如果你在城内遇到了我的丈夫,麻烦你转告他,记得早点回家,我和孩子都在等他回来。”
  夕阳下,古老茂盛的樟树左边是黑色的骡子上驮着一个女人,右边是一个粗衣女人傻傻地用手不停地拍打厚重浓黑的城门。
  都是回家的方向,都是等待的女人。
  每个人都是一日三餐,都是衣着蔽体,却有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期盼。所以才造就了你我的分分合合,他们的聚合离散。
  一切终归会回到原点。
  方秀颜终于用石头敲动了城门,里面有人出来了。“做什么的?”
  一个牛粪绿的帽子做得比猪八戒的耳朵还长,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腔。
  日本人?
  “您好,我……我要进城。”攥紧手里的石头。
  “进城?不可以,滚开。”小兵瞧见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婆子,嫌她靠的太近,推了她一把。
  她已经面目全非了。赵大嫂离开前,摸了把地上的泥巴涂在她脸上,还把她的头发抓乱了。
  她体力不支踉跄地摔倒了,凸出的指关节擦地,被地面的小石子划伤了,破裂的伤口沾染了灰尘,火辣辣的疼。
  她手里的石头没有松开,悄悄地摘下了藏在身后的钱袋,把那块石头塞了进去。“官爷,求您行行好,放我进去吧。”
  日本兵贼溜溜地眼睛瞧见了她手里的东西,一把抢过她还没来得及举高的袋子,抛了抛,有重量,有响声。来了一句,“哟西。”
  “嘿!”城门里又出来一个人,举着刺刀枪,指着她,“她是做什么的?”
  小兵上去行了恭敬的军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人当即就扇了他一巴掌,厉声呵斥得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嗨,嗨”。
  待到那人进去后,小兵抄起刚刚他被吓得掉在地上的钱袋揣回自己胸前,还不忘朝方秀颜吐一口唾沫。
  城门随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也合上了。
  黑漆漆的城门好似没有开动过一般,方秀颜站起来,透过门缝里隐约能看到里面好几个举着枪的人围着城门口左右走动。
  她只能回到大樟树下,暂无他法。
  死寂般的夜晚,没有任何人靠近,也没有任何人出城。
  终于熬到了天亮,她打算再去敲门,门却自己开了。昨天那个抢了她钱袋的小兵把袋子扔还给了她,正好砸到了她的脑门。
  咕噜说一通,她一句也没听懂,但看他那眼神,知道是被骗了不高兴。还举着刺刀吓唬她。
  在荒草茫茫的城外,她找寻不到任何一丝可以前进的方向。
  等待成了最心慌无奈的举措。
  一墙之隔而已,害怕会成为一眼万年的错过与后悔。
  她在城墙外徘徊到天黑,始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个人。只能听见自己的踩断干枯断枝的破裂声,还有墙里面时不时传来凄厉的喊叫声。
  尖锐的折磨,耐心被碎成一小段一小截。没有心思拼凑。
  日暮夜凉,寒蝉凄切。
  方秀颜又累又饿缩在茅草堆里,依旧死死盯着城门里散出来那束微弱的火光,怕错过它随时可能会就着城门的开启忽然变大的一瞬间。那就是她的希望。
  夜深鸣蝉歇,风过叶未停。
  树叶相互的摩擦声愈发的清晰。
  仔细听,是从城墙边传来的。
  她抱紧了自己,抓了一束锋利的茅草叶,希望它也能暂且成为一把利器。
  “快!”刻意压低的声音。
  有人!
  方秀颜又喜又怕。咬紧下唇,屏住呼吸,竭力去听城墙边的动静。
  很快,大约出来了三四个人后,树枝破裂声暂停,一切静止。
  “你去广州找沈支宽将军。你去苏城找龙虎寨的大当家。你……”低沉的女声有一丝停顿,还没能让别人辨别出,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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