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宅,已经人去楼空。
小巧精致的庭院里,杂草丛生。镂空雕花的门板,摔碎了飞得四处都是木屑。
三个小乞丐随着方秀颜的身影,探向了屋内的一片狼藉。
她站在了正厅里,富贵的摆设已不再。
三姨娘从娘家带过来的波斯织花地毯没了。出嫁那天她就是跪在那块织花地毯上与她的亲人们告别。半年前她站在“财源广进”的门匾前与马老二迂回。门匾被砸成了三块,“财”字从中间断裂,一分为二。
几个小乞丐从东屋窜到西厢,破烂的衣服里已经包包鼓鼓,布满污渍的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笑容。
方秀颜站在那个她熟悉的位置,仿若昨天站在齐府门前一样,安静沉默,无声地等待着。
等着回家。
她只是想回家而已,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欢迎她,都要躲着她。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记得那一日,齐致常从外面回来。
问她:人活一世,最多两万来天,你愿意选择被人操纵木然地过足两万天,还是宁愿讲寿命折半争取肆意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当然想的后者,但是没能说出口。
齐致常带着她去了齐家的宗祠,满墙摆的都是端端正正的祖宗排位,一排八个,足足八排。
神龛上的白烛和焚香不断,九九八十一盏油灯亮照满堂。
烟雾缭绕,神明普照。
他对着先祖的灵位,敬了一炷香。
“我不知道是该感谢祖宗,让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大富大贵衣食无忧的齐家,或者是可以怨恨生在这么一个表面自由内里束缚的深宅?”
每日出入有车接送,饭食有仆人打理,衣着有下人伺候,光鲜亮丽恣意舒畅的生活。却是被一个虚有其表的大旧宅子包裹着,宅子里面所有的人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肆意的主张,只有遵循按部就班的,紧紧的生活。
那不是我的人生,我只是人姓齐而已,其余的都应该交还到我自己手里。所以我在努力的争取属于自己真正的人生。
秀颜,你也一样。
不为他人而活。
所以她鼓起勇气,撬开自己深埋数尺潜藏多年的,臆想的人生,去实现,去争取。
可最后还是伤害到了别人。
到底应不应该只为自己而活?
方老爷孤身闯荡,不信奉是祖宗庇佑,所以方家没有宗祠。
但是方秀颜在方宅里,找到了零时搭建的简易祠堂。方家人所有的牌位都挤在一方小桌上,仅有一个掉了耳朵的香炉,里面插着些许燃化的香火棒,颜色已经褪去。断成一截截的香灰被吹散,飞到了灵位上。
先严方公运财老大人之灵位。
不是她亲手立的位,却是属她的份。
她现在就如汪洋大海上被风浪逐流的一叶扁舟,毫无方向,没有定点,不知目的地,只有任意漂流。
不用等待的时间犹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香炉重新燃起的香火已经换了三遍,每一块灵牌被擦得干干净净,字迹清晰。犹如他们在世前,讲究的生活姿态。
方秀颜进通州的当天下午,通州镇守就下令封城。
因为,瘟疫来了!
就算是再有钱财人脉,也只许出不许进。
如此凶恶的情况下,都是避之不及,有谁愿意闯进这鬼门关,更有甚值得勇踏生死门。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对不起,迟来?母?隆U嫘亩圆黄鹆耍?
☆、第三十四章 营养鸡汤
齐致常这回是铁定了心,不找。
等。
人无欲无求,可以混沌。一旦目标明确,再偏执也可以。
日本人越逼越紧,他只有尽快把机器偷偷地搬迁出去。几台庞然大物,如何能掩人耳目?
叶欢卿告诉他:一个星期之后可以。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他也省得心思再去与日本人周旋。方秀颜已经消失四天,真的是毫无音讯!
叶少城足不出户,像个大家闺秀般窝在实验室里,不问世事。
阿德去敲了敲叶欢卿的边鼓,她家少奶奶人早就不在督军府里了。
观音庙齐致敏也去过了,主持方丈依旧乐善好施,广结善缘,当然也要人给机会。方秀颜压根就没有去过那里,怎么让方丈帮助他呢?
寻思着,是不是让阿顺去通州看看地儿,有没有合适的山头建工厂。顺便再去方家瞧一瞧。
等待的日子,犹似千年冰川上凿洞偷光,寒冷刺骨冰碎扎人。明知对面就是渴望的亮光,却总是遥望无期。
自从方宅开了门,小乞丐应宏藏好了弟弟妹妹后,夜里偷偷来方宅好几次,翻腾出来的那些物品衣物,抵换了几个钱,仅仅就能维持一个半日。可日子还有多长,他不知道。但活一日就要吃一日,抢不来偷不了,又没有人雇他的工,只能上这里来了。
方秀颜没有数日子,天亮起床就去小祠堂,天黑了就回自己以前的闺房,稍微收拾下,扯了破烂的帷幔垫在身下,和衣而睡。
看见小乞丐的多次来去她也没有说什么,反正方家已经空了,能有让他们生活下去的希望也算是好事一桩。
七日之后,叶少城的飞鸽传书到了没落的方宅。
应宏已经把靠近偏门的一个房间拾掇出来了,准备栖身。
一直羽毛鲜亮,活泼好动的鸽子,此刻在应宏的眼中就代表一个字,肉。
他扑腾半晌,终于抓住了小白鸽,拔了腿上用红绳绑着的东西,是一张小纸条,摊开一看。有四个墨团,不认识。随手扔了。
拔了毛,掏了内脏,折了院里干枯的树枝,就地烤上了。
柴火化尽,鸽肉乌黑却油光发亮,香气四溢。
来到了小祠堂门口叫了声:“方小姐。”
方秀颜放下手里的抹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方?”
“这座宅子荒废了好几个月,就你一个人守在这里,每天擦护这些,就算不姓方,也随方姓。”把两只鸽子腿递给她,“这是刚捉来的鸽子,你吃吧。”
她没接,继续擦灵牌。“留给你的弟弟妹妹吃吧。”
应宏愕然,她只在大门口见过他们兄妹仨儿一次,就知道那是他的弟弟妹妹。
天天守着这几个死人牌位,每日清晨出去买食物,安静得再无其他。
“我给他们留了,这两个是给你的。”犹豫着跨进去一步,“我想,求您帮个忙。”
方家人的牌位,每天,每个她都擦得很仔细。
擦到了方清颜的时,她也没有回他的话。
应宏拿着用树叶包的两个小肉腿,就站在门口的阳光照射的地方。看着她重复每日的动作,静寂虔诚。没有悲伤。
看样子,也不像个就会伤春悲秋,死了亲人了无生念的娇娇小姐。
握久了,那烤肉有点烫手。“方小姐,我叫应宏。老家山东被日本人糟蹋了,逃难的路上父母中途去给我们兄妹找东西吃,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们兄妹三人流浪到这里,再也不想四处躲藏可怜乞讨的过下去了,希望您能收留我们兄妹,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扑通,脆生生地跪了下去。
重新换上香烛,“我不能收留你。”拿上抹布出去了。
应宏立刻起身跟了出去,“方小姐!”
“你们就住在这里吧,帮我照顾着我的家。”满眼的苍凉,物是人已非。
应宏一直跟着她到井边,抢了她手里的水桶,把树叶上的肉塞给她,一个劲身就把木桶扔到井里,“噗通”一声响。
眨眼间,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
清凉的深层水沁肤如露,舒缓了夏日的慌躁。“小宏?”
应宏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人叫他的名字了,这样温柔温暖的叫唤,他都不敢答应。
“这肉哪里来的?”肉搁在井边,掬起水洗洗脸。
“天……天上来的。”
她轻笑,还是孩子好。
“真的!”
应宏下午就接来了他的家人住进了方宅。方秀颜说,他们三个人可以一人一个房间,应宏则说一个房间足够了。
那就,男孩子一个房间,女孩子一个房间。
应宏的妹妹住进了方秀颜的闺房。
当然,应宏仨兄妹也帮她的房间好好收拾了一番。好似又恢复了以前干净整洁,僻静的模样。
应小小五岁,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见有人愿意和她亲近,自然而然的就把你摆上了心头。
应宏大概就十五岁的样子,一定要出去找活干,说看家的事情,他弟弟应伟可以。剩下个应小小,正是好奇世间一切的年纪。
沉寂了许久的方宅,乍然响起了稚嫩欢快的童声,开始洒满每个人的心尖。“方姐姐方姐姐,这个是什么呀?”
进门第一天,大哥说“这是方小姐”,她一紧张叫城了方姐姐。后来也见她生气,就叫顺口了。
应小小举着一团皱巴巴的东西,跑去祠堂找方秀颜。
“方姐姐。”站在门前,等待她的应允。哥哥说,这是别人家,要礼貌。
放下手里的香烛,轻柔地道:“小小,进来吧。”
“方姐姐。”把手里的东西举到最高,“这是什么呀?”
摊开她递过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字迹熟悉,尤其是末尾的带勾笔,她认识的人里只有叶少城是这样的笔锋。
脸色突然凝重,“小小,这是哪来的?”
“捡来的呀。”小孩是很有灵性的,见到她的脸色变了,有点害怕。声音顿时小了好多,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方姐姐,这上面写的是字吗,谁写的呀,写的是什么呀?”
“在哪捡到的?”弯下身,凑近了应小小。
“就在院子的石头缝里。方姐姐,你快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思绪开始恍然。“襄城病发。”
应小小依葫芦画瓢,跟着念了一遍:“襄城病发。方姐姐,襄城是一个地方吗?那什么是病发呀?”
应伟来了。“方小姐,吃饭了。”
每天的饭菜都是应伟做的,口味谈不上,熟了就成。当然这对于应家兄妹来说,已经是这一年里最好的收获。
而对于方秀颜来说,吃饭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但活下去却不是为了吃饭这么简单。
山珍海味,粗茶淡饭,重要的是身边那个和你一去举筷的人。就像隔条街茅草屋里的老婆婆骗她那个没爹没娘的孙女一样,这虽然是块番薯,但是你闭上眼睛想着是块鸡肉,伴着阿婆的声音吃下去,绝对的世间美味。
一张小四方桌,也满满当当四向围着一桌人。
应宏吃的很大口,很快,完全不在乎这是肉还是菜。
应伟边吃边照顾着一旁的小妹,捡起她掉在桌上的饭粒放回自己碗里。
应小小用一个粗瓦勺子,把小小嘴塞得嘟嘟的,还时不时夸今天的这个菜好吃。
这样也是一家人。
正厅里满桌的珍馐,满座的亲人,还吃不出这样温馨的味道来。
方秀颜随意的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心里装着事儿,没有胃口。
“方小姐,你多吃点。”应宏嚼干净了嘴里的食物,并着筷子指了指中间那碗鸡肉汤,“这个鸡肉很好吃的,是酒楼老板赏我的。”
应宏在城里给别人做零散的搬运工,年纪比别人小,做事情绝不马虎,总比别人多一份尽责,因为肩上的担子。
给酒楼搬运完了之后,会顺带帮老板把蚊虫聚集恶臭满天的潲水倒了,但却是送给了郊外的养猪户。一举两得。
薛家粮仓货进完了库,他会把一路上掉落的谷子扫起来,问过老板之后再揣回来喂鸡。
“鸡肉好吃!”应小小在旁边举起勺子,接了一声大的。
应伟又夹一块给她。
应宏小声制止了,“别吃了,剩下的都留给方小姐。”
随后,三人都默默地扒饭,不再作声。
方秀颜把鸡汤端到了自己面前,应小小翘起眼睛瞧了一眼,很快就被大哥瞪了回去。应伟闷头大口扒白饭,菜也不夹。
她盛起一大勺肉,送到了应宏碗里。
再一勺,伴着应宏的一句“方小姐”,浇湿了应伟干巴巴的白饭。
捞起碗里最后的大肉块,随着应小小晶莹溜溜的眼神,全放至她碗里。
最后一点汤和一小块肉,她留下。
“你们也看见了,我的家人都在那个小房间里。如今能有你们围坐着这里,陪着我一起吃饭,我很开心。”再度斟酌片刻。“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接受我成为你们的家人?”
低头看着碗里的鸡汤,被搅动的油花细细密密地往上冒。仿佛她心房上的小鼓点,咚隆咚隆犹如她出嫁那日敲打的喜乐,就像在南苑里第一次见到那样方正大气的齐致常。
应伟碗里的饭油亮亮的,比方才的好吃多了。
应小小觑大哥二哥都不说话,她嘟着嘴,一下一下慢慢蠕动。
应伟不待见她。她整日不说话,不做事,大哥样样俱全服侍她,甚至好不容易挣来的钱,会给她买上好的香火;买了好菜,大半都会留给她。她只不过给了一个稍微能遮风避雨的破烂屋子而已。还是什么小姐!
应宏不想去提感谢收留的话,乱世里,能有个避风港已是很不容易,能保全家人在身边,更是难能可贵。夹了一块肉放入方秀颜的碗里。
应小小随后,舔干净了勺子上的饭粒,挑了一块大的也放在了她大哥的那块肉旁。
应伟拨动饭粒上面的黄橙橙的鸡肉,夹了一块送过去,很快就收回了筷子。埋头搅拌自己的汤泡饭。
三块鸡肉的并入,鸡汤瞬时上涨了几分。这才是营养鸡汤。
方秀颜笑着,举起碗:“干杯!”
“干杯!”
应小小端着碗举到半高,一个劲儿地要攀上二哥的碗沿。
应伟要降低些下来给她,她不让。
推来挪去,欢笑一阵。
如果方家的仆人看见厨房里的这番情节,大概都会觉得,大小姐久居闺院,行为与思想都与众人不同,一碗清淡的鸡汤也能干出醇香的酒味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 守护家园
方秀颜捏着放在床头的纸条,万分迷茫,却又不明确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
回去是一定要的,可是现在却下不定决心。
襄城于她而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