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致常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三姨娘您爱过我爸吗?”
“都已经是半个身埋进黄土里的人了,还说什么爱不爱的。想吃什么吗?”
“那姨娘为什么嫁给我爸?”
梁妈回来了,站在门口,小声回话:“三姨太,老爷说身子不爽,就不过来了。吩咐厨房送来了参汤。”
“拿进来吧。”
梁妈从汤盅里盛出一小碗,三姨太接了过来。“梁妈,我来吧,你先下去。”
舀了一勺,吹吹,送到了齐致常嘴边。
饿了些天,参汤香郁且清甜,致常一会儿便喝完了一小碗。
三姨太见致常喝下了参汤,气色也回转了些。便开了话匣子:“当年,我跟着阿玛额娘逃出京城,在半路遇上了土匪。本以为给了钱财就能放过我们,却不是,更要拿着我们全家的人头去领赏。幸得你爸的人马路过,救下了我。我从小就没有出过京城,阿玛额娘又在一念间也离开了,如果没有你爸爸,我真的就只剩下死了。”
齐致常虽然回了齐府,身子却没见的好转。
不吃不喝,也不见人,把自己困在房里。连三姨娘去敲门也不应声了。
齐致远请遍了城里的郎中,最后约翰医生也找来了。他的病情还是加重了。
偏厅里,齐致远连声追问约翰医生五弟的情况。
“那位齐先生,之前在我们医院里接触过一个患传染病的女孩,所以齐先生也被传染了。目前我也没有确切的办法能够医治好他。我只能先让他退烧。”
齐致远也知道,传染病这个东西,太厉害了。送了医生离开,请他多关照着。站在致常院子南苑前还一会儿,往父亲的院子去了。
这些日子里,齐府上下都沉寂着。齐致常从前院的南苑搬去了后院闲置的小院子,更没有人敢靠近了。
是日,齐老爷踹开了齐致常的房门,门框撞倒了旁边颓败的水仙花。
“每次你闯了祸,都是齐家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长大了,你要为了一个乡下丫头抛弃齐家。这一次没有看着你,你却闯下了这么大个祸,你让家里人这么过!”
“如果爸您早答应了我的婚事,就不会有现今的情况!”齐致常说话时,喉咙就像刀割,可他还是在怪罪父亲的执拗。
“婚事?我答应了你的婚事,你答应我什么,你能为齐家做什么?”
齐致常头转向了内侧,闭上眼。“不用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你不要,我还要齐家的这个儿子,要对得起祠堂里你的母亲和齐家的祖宗们!“齐老爷愤声出了齐致常的院子。
夏末至,齐家终于热闹起来了,几位姨娘这些日子也去过了城里不少铺子。买首饰,做衣裳,试菜色。
府邸里外打扫一新,红色门楣上,挂上了红绸大花,齐家又要办喜事了。齐家五少爷,齐致常要成亲了。
齐致常的院子里,几个仆从脸上戴着白布,麻利儿的打扫了之后,快步离开了。
房里被布置一新,红镶金的囍字,大红色的蜡烛,堆砌整齐的花生红枣桂圆。
红色的帷幔,鸳鸯戏水的锦被,金线抽丝的新郎袍。
齐致常摘了好些次胸前的大红花,到最后虚脱无力时,也只是拽歪了。呵,吉时已到,新郎还躺在床上。
可笑的婚事。
新时代了,谁还会接受包办婚姻?
从齐府派来扎着大红花的车子,停在方府门前有些时辰了。
粉白黛青,唇红齿白。
方秀颜举着沾了黛粉的毛笔,对着铜镜。
真的就这样嫁了,远在另一方的陌生人。
“秀颜啊,都好了吗?要耽误吉时的。“方母走了进来,接过丫环手里的木梳,给女儿梳头。
喜庆的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铜镜里映射着她从未见过的,娘亲欢喜的眉目。
放下毛笔,转身握住娘亲。“娘……”
“秀颜,不要再想了。虽然未曾见过齐家五少爷,齐家家大业大,而你又是他们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从正门过的人,坐稳了夫人的位子,你这一生也就无忧了。”
垂下双眸,貌是自言:“娘的忧虑不一定就是我的忧虑。“
屋外,来人传话了:“小姐,齐府的人来催了。”
方秀颜拜别了爹娘和众姨娘,在上车的时刻,几个姨娘还拉着她的手,各各嘱咐些话。
她是方家第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要为妹妹们做好贤良淑德的典范。要为方家树立名门淑女的牌坊。
逐渐远去的鞭炮声,姨娘的啜泣声,模糊的“方府“二字,消失的熟悉脸孔。
受了委屈能咽下就咽下,能解决的麻烦就自己解决,可以不过问的事情尽量不过问。在娘亲和姨娘们的明争暗斗间,明哲保身一直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接下来,她要生活的地方,不知道这样的方式还能否保护她,又或许会有人维护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府上新楣
被阴霾笼罩了两个多月的齐府,终于迎来了欢声笑语。
这日,齐府门外聚集了好多人,都想来看看,凑凑热闹,好些日子不见的齐家五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
如今都要娶亲了!
不会是用来冲喜的吧?
齐老爷率着齐家大大小小走出齐府的红漆大门,一字排开,远嫁他方的两个女儿也回来了。可唯独不见两位少爷。
载着新娘的婚车缓缓驶向张灯结彩的齐府。
齐家少爷也出现了。
齐致远走近七老爷身旁,“爸,五弟还是不愿意。孩儿认为,致常的身子经不起这番折腾。”
齐老爷右手磨蹭着手里的黄花梨木拐杖,“那就由致远你代劳吧。”
仆从拿来新郎的帽子,递给了齐致远。
方秀颜坐在车内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什么动静。反倒是四周人们的议论声渐渐起了。
车门终于被打开了。
秀颜从盖头下能看见来人向她伸出的手,手指修长,条纹分明。把自己的手放过去,掌心的温润,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抖动。
下了车,来人也松开了手,递给她一段红绸。
媒婆搀扶着,一个台一个阶,一步一步,走进了齐府。
行礼的时候,大厅里虽然有很多人,但很安静,除了司仪,没有人说一句话。
新郎领着新娘去往新房,穿过花香,听闻水声。一个不小心,被个小台阶绊着了,媒婆加大了胳膊上的力气,拉住了她倾斜的身子,凑到耳边说:“新少奶奶别急,还有一会儿马上就到了啊。”
停下脚步,响起了敲门声。
“新少奶奶到了,小心门槛。”
媒婆领着她坐在了床边,秀颜感觉身下坐到了什么东西,向前挪了一点,就坐着一点床沿。
脚步声远去。
“五少爷,五少爷。”原来媒婆没走,“您醒醒,该给新娘子揭盖头啦。”
方秀颜的双手拧的更紧了。他不用出去应酬吗,就睡着了?
“五少爷……”
媒婆的话还没有说出口,秀颜的盖头从后面被扯了下来,可最后挂住了凤冠。身后的人还在扯,凤冠是卡着发髻的,被人这么用力的拉扯,都痛了。
秀颜赶紧扶住凤冠,可还是禁不住拉扯,身子向后倒去。
“走开。”
伴随着一声呵斥,她身后有个绵虚弱的力道推了她。
秀颜倒在齐致常的小腹上,他闷哼了声,随即就要推走她。鼻息间闻到了他身上奇怪的味道,皱皱眉,凤冠太重,辛苦地撑起了身子。
媒婆过来解开了缠住的盖头,在一旁打圆场:“五少爷是急于见新少奶奶的面容了,哎呀,我们家新少奶奶可是个了不得的美人胚子呢,五少爷您有福啦。那五少奶奶,您好好照顾五少爷,我就先下去了。”
“谢谢媒婆。”
秀颜扶正了凤冠,走到了前厅的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缓缓神,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他病了,或许还病的不轻。方家瞒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是过来冲喜庆的!
入夜,夏末微凉。
“小姐。”陪嫁丫环碧玉在门外叫唤,“齐老爷让送晚膳来了。”
“进来吧。”
碧玉身后跟着三个齐府的仆从快步走进来,问候了声少奶奶,放下食盒便也快步出去了。
碧玉听闻着小姐的声音有气无力,赶紧把食盒里的饭菜布上桌。“小姐,快些吃点吧,折腾了这么一天,一口水都没来的及给您送上,碧玉镇守对不起小姐。”
“碧玉……”她想问,家里有人打听过这齐家五少爷的情况吗,一转口叹道:“忙了一天,你也累着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咳咳……”里间响起了咳嗽声。
随着碧玉进来的,还有一个婆子。这会儿正给齐致常小心地喂饭呢。可他艰难的咽下一口鸡蛋羹,要咳上好几回,咳的整个小院里的人都心发慌。
“五少爷,你耐心的吃些,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冯妈从心底为您高兴,可是看着您这副模样,冯妈心疼啊。”冯妈留着泪,帮齐致常擦擦嘴。
齐致常躺下,摆摆手。
冯妈叹了好些声气,收拾了食盘,走到方秀颜前,正式行礼。“五少奶奶好,我是这些日子伺候五少爷的冯妈。”
秀颜放下筷子,起身回礼,“冯妈你好。”
冯妈瞧着眼前这位新少奶奶,眉清目秀,知书达理。看这样子,是没有哭闹过的,还算有些眼力见儿。
“五少奶奶,要不您劝着少爷多少把这碗鸡蛋羹吃下去。少爷他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吃些有营养的了。您看看他这些日子消瘦的。”
方秀颜从进这个门时,就没有细瞧过床上的男人,他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大前厅里热热闹闹了一整天,却是新房的小后院里静悄悄的,寂然然的。
当时上门说亲的媒婆只是说,齐家五少爷去年才留洋回来。先前看上了一个乡野丫头,齐老爷不同意,五少爷就闹上了一阵子。可终究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这不齐老爷看上了她,让人来下聘礼了。
后来碧玉告诉她,齐家的聘礼摆满了厅堂,还有几个大件儿搁不下,就暂时放庭院里了。
爹觉着齐家这个大家能看上他们通州的小户人家,已是祖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而且他正愁找个靠山,把自己的药材生意做大,满口答应了。
她娘也没有跟她说齐致常的情况。出嫁那天只轻巧地告诉她,从此你就一生无忧了。
这里到底是无忧院还是烈火坑,她的一生都将被困在这里了吗?
秀颜瞧了房内一眼,人眉目紧锁,咳得大气都喘不上了。“冯妈,你把少爷的吃食留下吧。”
冯妈收了收眼泪,开心地放下了食盘。“哎,好,那就拜托少奶奶了!”
秀颜手下掏出一片真丝手绢,递给冯妈。“没事的,冯妈。以后,就拜托您多照顾着点我的丫头碧玉。”
碧玉跟着冯妈退了下去,“冯妈,姑爷到底得了什么病呀?”
冯妈没说,摊开了方才少奶奶给的手绢,是一枚祖母绿的扳指。
“冯妈……”碧玉知道这是方家三姨太给她们家小姐的嫁妆。
秀颜本就没有什么胃口,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让她更加烦闷。置下筷子,端了杯热茶,出去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站在小庭院里,秀颜想要找寻几颗星星,是否与方府里的一样。一点一点的闪烁,似近似远,房间里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秀颜踱着步子进屋。
摘掉了凤冠,褪去了喜服。秀颜走到床前,看着齐致常被病痛折磨的消瘦的脸庞。浓眉紧皱,眼圈乌黑,嘴唇干裂。
也许他没生病前是个俊俏的人。
“莲香……莲香……”
齐致常想要踢开了盖在身上厚实的喜被,紧握双拳。
秀颜见情形不妥,手背贴向齐致常的额头,很烫。
心里还在疑惑,手却被抓住了。
秀颜挣脱了几下,还是没能挣开。
齐致常反倒是用上双手了,紧紧的抓住,还迷糊的喊着:“莲香……莲香……不要走……不要走……”
看着他焦急恳求的面容,手又被束缚住了,秀颜便坐在床沿边。可不知道为什么心有些隐隐地发酸,躺着的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从此以后,是她的男人。现在却抓着她的手,念着别人的名字。
之前是没有见过,也就没能产生感情。可如今,面对着面儿,明面上是夫妻了,以后要一起生活,要隔着这么一个人。
终于安宁下来,秀颜收回了自己的手。起身,把桌上酒壶里的酒都倒在了一个小盆里,浸湿了手绢,悉心的给齐致常擦。
辗转间,晨曦降临。
“小姐,小姐。您起身了吗?”
大清早就在门外等着伺候主子梳洗的碧玉叫了好几声,也没见里边的动静。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秀颜拉开了房门。
“小姐,您是昨晚上太累了吗?碧玉在门外都唤了您好些声了,也不见有个应声儿,姑爷呢?”
“碧玉,看来冯妈把你照看的很好,大早上的就那么多话。进屋吧。”
“哎等等,小姐,碧玉不是关心你吗!等等啊,小姐,我们今天就在房外梳洗吧。”
“为什么呀?”
碧玉拉着秀颜走远了些,把昨晚在齐府几个仆从那里打听来的消息,都一一告诉了她家小姐。
秀颜听着碧玉的话,也着实吓住了。“传染病?应该就是瘟疫吧。”
“是的,所以,姑爷从前边的南苑移到了后院这座小宅子里。还有啊……”
房里传来了齐致常沙哑的声音:“莲香……”
秀颜听到了里间的声音,赶忙制止了碧玉,“他醒了,快别说了。碧玉,你去拿一坛子酒,打些热水来。”
碧玉不解,问道:“小姐,你要做什么呀?”
“我要沐浴。”
齐致远进了小院。见新嫁娘的陪嫁丫环提着木桶,急急忙忙的跑过来,便拦住她,“五少奶奶呢?”
碧玉见齐致远已经不是昨日的长袍马褂,焕然一新的洋服,衬托得他更精神了。“大少爷。小姐她……”
“碧玉,我好了,你快进来。”
“哎。大少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