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苗这次没犹豫,直接指挥司机在离江城大学附属医院不远的一个小区停车。雷烨带着平平下了车,看袁苗把东西搬下来,问,“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袁苗看了看周围,“先去肯德基吃点东西。吃完你们就在那儿等着,我去找房子,一会儿会合。”
雷烨大吃一惊,“这里?”
“这里离医院两三站路,骑车也不过十来分钟,这里最好。”
“可是,房租……”
“没关系。”袁苗说,“我还有点钱。我已经在网上看了几个房子,现在就是去看看。”袁苗把他们送到肯德基,自己扫了个共享单车,又打了几个电话,就出发了。
雷烨带着平平,一动也不敢动。虽然女儿说的有理,但毕竟这是老地方,遇见熟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平平也跟着一动不动。好容易等着袁苗回来,雷烨还以为没找着,听她说找着房子了,大吃一惊。
“你现在这么能干?”
袁苗笑,“这有什么能干的?只要下定决心,总会找着的。以前觉得事情难办,无非是选择太多、想要的太多。”
她抱起平平,感觉手上湿漉漉的,捻了下平平的裤子,果然是湿的。
“你尿了?”
平平红着脸往她怀里钻。
袁苗看了雷烨一眼,问平平,“你怎么要尿尿,也不和姥姥说?”
平平还是不说话。
雷烨说,“我真不知道他要尿,我就是一直没动,也没想到……”
袁苗笑了,“没事,小孩子尿裤子,不是挺正常的吗?”她又亲了口平平,“不过平平以后要尿尿,得和姥姥或阿姨说。尿到裤子里,不舒服呀,是不是平平?”
平平原本担心挨骂,听她这样说,伸开胳膊搂住她的脖子。
袁苗带着雷烨和平平进了出租屋,房子既旧又小,闷热,门锁还有点坏。好在他们在云城的住处比这更差,也就不觉得什么。雷烨带着平平睡卧室,袁苗睡沙发。自从跟袁苗回了家后,平平半夜总会醒几次,袁苗想起自己当年在监狱的光景,猜想孩子可能也类似,心里有些酸,只暗地里下决心,好好对他,不再让他受一点伤害。
周一早上三点,袁苗就爬起来挂号。外面很黑,路灯照着,看不见星星。袁苗走在路上,想起司机说的映亮半个江苗的烟火求婚。为了那次的烟火,诸一珩还特地找人关了路灯。那天的天气特别好,路灯没防备的突然黑了,还把她吓的尖叫一声,扑进诸一珩的怀里。诸一珩环着她的腰,烟火就亮了。一朵接着一朵,在最灿烂的一朵盛开时,他单膝跪地,向她求婚。当时的她泪流满面,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没想到,他只是为了让她跌的更重。
袁苗揉了下脸,她早已经不会为了这件事流泪。倒是忽然想起来那天在柜台面前诸一珩和曾若锦的你侬我侬,她叹了口气,是谁的幸福就是谁的吧。反正不是她的,她也要不起。
也和她没有关系。
早起去医院排过号的人都知道那份苦,本来就是最困的时候,还要排队,冬天冷,夏天蚊虫多,袁苗自小没受过什么苦,这几年生活里练出来了,经常上夜班,倒也不觉得什么。
旁边的年轻人都在玩手机,她也没有。她倒是有个二手的智能机,主要是为了在微信上和人联系工作方便。但买的流量比较少,她用的也很节省。
要考试了,她拎了本书。发现人家带马扎的、甚至带铺盖的,都有。但什么也没带,只好席地而坐,好在路灯比较亮,看个书还是没问题的。袁苗的本科课程剩了最后的两门,也是最难的两门,她不希望败在这上面。以后要养平平,钱比以前需要的多,她要有所准备。
夏天的天亮的早,路灯渐次熄灭,袁苗看不了书,只好收拾了起来。她原地蹦了蹦,前后活动了下,一边活动,一边默记刚才看的书。虽然有点头昏脑胀,但有希望在,倒觉得很幸福。
排得早,号如愿挂上了,医院八点上班,她在候诊大厅等雷烨带平平过来。待叫到他们时,已经是十点了。袁苗带了平平所有的过往病历,医生说,“从你过去的片子看,病情确诊不难,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床位,没有办法收治。”
袁苗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傻乎乎地说,“没有床位?”
“是的。”
“加床也不行吗?”
“我说的就是包括加床在内,确实没有了。”
“我们就是做个手术,只要几天,我们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
“我知道,你是自费,我们也尽量不让你住长了,但真的是没有床位了。”
“那——高干呢?”
医生不自觉地上下打量了下她,没说话。
袁苗说,“大夫,如果高干有,我们愿意住高干。”
医生说,“小姑娘,不是我不给你,你既然知道高干病房,就该知道,高干也不是给钱就住的。”
袁苗像被浇了冷水,是啊,这不是小时候割阑尾的时候了。“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要不,你留个电话,有床位我通知你。”
袁苗只能出来,雷烨牵着平平,一老一小全看着她。
袁苗的电话响了,屏幕上的号码虽然五年多未去想,但再见依然了然于心。
她按断电话,坐在大厅想办法。
雷烨说,“哎,以前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真是觉得,办点什么事儿好难。”
袁苗没接话,平平在她膝边蹭来蹭去,她伸手揽过平平,小孩子仰起头,眼睛眨呀眨的望着她。
“咱们回去吧?坐在这里也没办法。现在不是什么时候。”雷烨劝袁苗,袁苗却不动。
袁苗的电话又响了。袁苗看着屏幕,既没有接,也有按断。电话执拗的又打了过来,袁苗还是没接,就默默的看着。
随着最后一通电话的熄灭,有一条信息进来,“你耍我?”
袁苗站起来,拨了个电话,一边等待对方接,一边往门口走。
半小时后,袁苗进来,“有床位了。”
☆、4…1
真的是高干病房。
雷烨心疼的直说这要多少钱。
袁苗说,“不要紧,福利院给的钱够。”
雷烨说,“那以后不要生活了?”
袁苗看了她一眼,虽然平平静静,就是有点冷意,“咱也不做亏心事,横竖是福利院给的,用在平平身上,也挺好。以后我会想办法,我只要平平健健康康。”
雷烨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也只有在刚才这句话,才依稀见到当年袁大小姐的作风。
“我不管,我就要和诸一珩结婚。”这是当年面对父亲的反对,袁苗撂下的话。那时候雷烨还帮着袁苗劝自己的丈夫,世事真是讽刺。
袁苗安顿好,有护士进来约体检时间。一摞预约单,护士讲的很快,袁苗认真听好,一张张接过。等护士说完,又一张一张的复核时间和要求,问护士是不是这样。最后一张说完,护士满意的点点头,退了出去。
三人吃了简单的饭,袁苗让雷烨回家,自己在医院陪平平,又嘱咐雷烨下次来时,带上自己的和平平的书,顺便给她买张新手机卡。
“买手机卡干什么?”
袁苗随口答道,“原来那张是云城的,漫游费有点贵。”
早上起的早,经过刚才的紧张,就有些困乏。她脱鞋上床,把平平揽在怀里,一大一小就睡了。
她要的生活仅此而已。
雷烨带来了她要的东西,她仅把院长的电话从原来手机卡中的联系人留下,并在换卡前,发信息通知她自己换了电话,旧卡就让她冲进马桶。
院长回信息,问平平怎么样。袁苗说,已经住了院。院长说,收养的材料已经报上去了。袁苗谢了她。
周二体检。除了体检的时间,袁苗就是陪平平读书、讲故事、做游戏。心事解决了,袁苗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平平怯生生的样子也有所改观,雷烨承担了做饭、送饭的工作。虽然袁苗让她在家里先吃,她还是带到医院,祖孙三人一起,虽然无非就是米饭青菜,倒也其乐融融。
每天例行查房,护士先过来巡视。袁苗有了昨天的经验,已经很乖巧的预先把自己的东西都归置好,护士进来看了圈儿,冲她满意的点点头。
“每周三是我们主任查房,一会儿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问他。”几次交道,护士对袁苗的印象不错,特意交待。
袁苗笑了笑,“谢谢你。”
高干病房先查,护士走后一个小时,有人推门,“曾主任,这就是我们那天收治的病人。四岁。”
袁苗正抱着平平看故事书,听见说话,抬起头,正好与来人看了个正着。
“袁苗?”
袁苗把平平放在一边,站起来,客气地笑,“曾主任。”
曾若安把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神有点疑惑,“他是——”
“我儿子。”袁苗说了这句,感觉到腿上的裤子被一双小手揪紧,便转过身,笑着说,“平平,过来问曾叔叔好。”
平平怯生生的,“曾叔叔好。”
袁苗笑,“不好意思,他有点认生。”
曾若安不断地把视线在这一大一小身上移,“这是——”
“您别问了,不是您想的那样。”她轻轻拍了拍平平,把他往前带了带,“来,平平,让曾叔叔给你看看。”
推着移动查房车的医生点开平平的资料,一张张影像调出来,几位医生议论了下,曾若安说,“先天性的,生下来不知道吗?怎么没早治?”
“才有这个条件。”
曾若安的疑惑明白的写在眉毛上,他又一次把视线落在平平身上,看得平平直往袁苗身后躲。
“手术时间安排在什么时候?”
“原定的是周五。”
“谁做?”
“侯医生。”
曾若安看了下表,“安排在周五上午,我来做。”
“周五您不是要飞美国,参加学术会议吗?”
“飞机是下午,来得及。安排的早一点。”
“曾主任,这可是一台大手术,您还有长途飞机……”
“不要紧。”
他走到袁苗跟前,平平躲在袁苗身后。“平平,出来,让曾叔叔看看你。”
平平不吱声,也不出来。
袁苗小声说了几遍,平平才把头露出来。
“几岁了?”
“四岁。”
“之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平平看看袁苗,袁苗说,“他说不出来。”
“那发现异常的频率,高不高?一般症状表现都是怎么样的?”
袁苗也说不出来。
曾若安皱了眉,他看了看这对母子,“一会儿我来找你。”
曾若安再来时已经是十一点。他在门口的玻璃处一晃,袁苗就看见了他,嘱咐了平平几句,自己出来,把门带上,走到楼梯口才站住。
“若锦那天是给你找床位?”
“是的,替我谢谢若锦。”
“你俩什么时候这样好了?”
袁苗笑,“以前不懂事,其实都是为了些无聊的事。”
曾若安看着她,“诸一珩不知道?”
袁苗说,“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平平是我从福利院收养的孩子,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孩子和诸一珩没有关系。我俩,”她顿了顿,“怎么可能有孩子?”
“什么意思?”
“他一直有做措施,说是太年轻,想享受一下二人世界。这样也好,”袁苗自嘲的笑了笑,“省得纠扯不清。”
曾若安往病房张望了下,“真的?”
袁苗笑道,“这有什么可说假话的?所以,你问我孩子过去的情况,我确实说不出来。那天在门诊上,大夫也问过我,我也说不出来。也麻烦你们了。”
曾若安已经看过她的大病历,就是因为看过,所以查房时才又问了遍。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不记得了。日子过得也快。”
曾若安看着她,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当年你在里面,我去看你你不见。后来你出来怎么没找我?”
袁苗笑的姣好,“我那时候的手机早不知道哪里去了,学习又不好,记忆力有限,哪里能记住那么多人的电话?”
“你可以来医院找我。”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吧?”袁苗笑道,“否则,我为了病床,何必找若锦呢?”
“你——”
“我这次回来就是给平平治病。我和几个朋友已经约好,等过几个月,平平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就去和他们会合,一起做点生意。”
曾若安张了张嘴,刚才的话只好憋回肚子里。
“平平的医疗费是福利院募来的,足够,只管用,不用节省,往后我们能自己赚。”袁苗又说了一句。
曾若安就沉默了。
“这件事和诸一珩没关系,我和诸一珩也没有关系。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请您当作不认识我,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若锦那边,我也已经说了。今时不同往日,我妈妈,”她顿了顿,“也并不想遇见什么熟人,拜托你。”
袁苗的这几句话,让曾若安彻底说不出什么来。她这是求他,虽然这么让他难受。
电梯叮咚,门开了,雷烨迈出来,看见袁苗,就叫了声。
两人回头,雷烨吃惊,“若安?”
“伯母。”
雷烨看着袁苗,袁苗笑,“妈,这是心内科的曾主任。”
曾若安看向袁苗,雷烨跟着点了点头,“哦。”下意识的把手里的保温桶往身后藏了藏。
曾若安看出来,那是一个极简陋的保温桶。一时心情复杂,点点头,“伯母、苗苗,我先过去。你们准备下,周五手术。”
说罢就走楼梯下去了。
雷烨看着他的背影,“你——是因为他,才选择了这个医院?”
“你想哪儿去了?”袁苗接过她手里的饭,“现在咱想谁都是高攀,我又凭什么觉得人家会帮咱们?对了,平平要的鸡腿儿带来了吧?他可是眼巴巴的等了一上午。”
“那你是找谁要的床位?”
“号贩子。”
曾若安想着袁苗的话,下到楼底。袁苗的话太像是真的了,听起来没有任何漏洞,表情更是很真诚。经过门诊楼时,他不经意抬头,住了脚。所有医生的名字、照片和主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