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戎没逃开,此时被郑群香捉住连扇了几巴掌,生疼,却也不肯嘴软,对郑群香吼道:“你才是偷东西的那个!”郑群香气得拎着扫帚要抽燕戎,燕杜赶紧扑上来挡开了郑群香,对燕戎喊道:“快出去!先出去躲躲!等她气消了再回来!”
燕戎虽然不甘,但也明白他哥说的对,不能和她硬碰硬,就一转头逃出了家门。
白凤呈一路眉头紧皱地思索着芟芜子的建议,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也不知怎么回事,讪讪地就走到了桂芙堂,突然看见燕戎竟然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白凤呈赶紧过去拉起他,“你怎么了?怎么坐在这里哭?”
燕戎嗫嚅道:“我想见你……可……也不知去哪儿找你,就在这儿等着。”说完,低着头就扑进了她怀里。白凤呈心下也黯然,她从没有告诉过燕戎她的真实身份,更没带燕戎去过王府,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燕戎叫她“白枫”。因此听燕戎这么说,白凤呈也觉得有愧于他,但一时半会儿她也确实不敢告诉燕戎她的真实身份,所以对燕戎就特别迁就些。白凤呈等燕戎哭歇了,鼻涕眼泪流了她一襟,好不容易才看清他的脸,这才发现他脸上几个红红的巴掌印。白凤呈刚想摸,燕戎又低下头躲开了,白凤呈很气愤,“燕戎,谁打的你?”
燕戎只低着头不说话。白凤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感觉都有些肿了。
“是不是你嫂子打的?”其实也不必问,燕戎家里那点事儿白凤呈大多也都知道。燕戎和他哥燕杜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本来还有个弟弟,也叫人贩子拐走了,兄弟两个好不容易才活下来。郑家收养了他们,燕杜就成了郑群香的童养夫。这郑群香是在市集上担货的,赚的钱少不说,脾气还特别暴躁,特别是在燕杜连生两个男孩之后,郑群香对他们就越来越差了。郑家那婆婆这些年也都是卧病在床,光药钱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还有一家六口人的吃穿,这贫穷的重担压在郑群香身上,更是让她时时都要发火,稍有不顺就对家人拳脚相加。燕戎当初也是为了补贴家用,才会到贺府去帮姜润情缝补浆洗,也是因为这样,姜润情才会请他为自己和白凤呈送信,白凤呈也才能与他相识。
白凤呈一边温言软语哄着燕戎,一边又怒道:“待我去会会那贱种。”燕戎赶紧拉住了她,白凤呈若真去见了郑群香,自然只有郑群香摇尾乞怜的份儿,可是白凤呈一走呢?就算她不敢再打燕戎,可必然更要大发雷霆,把在白凤呈那儿吃的瘪都加倍地在燕杜和两个孩子身上找补回来。白凤呈被燕戎阻止,冷静下来想想,也明白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虽贵为当朝慑王,权倾一方,可遇上燕戎家里这种纠纷,也是有力没处使,她又不能杀了郑群香,再说她护得了燕戎一时,也护不了他一世,还是不要把他和他嫂子的关系彻底弄僵的好。
白凤呈安抚了燕戎,看天气也还不错,下了好几天的雪,今日终于放晴,她对燕戎说:“你先别回去了,我带你出去玩玩。”
白凤呈进桂芙堂里要了茶和点心,让燕戎吃着等她,她则自己回家赶了架马车出来,一个跟班儿的也没要,到了桂芙堂接上燕戎,两个人直奔城外的清溪而去。
两人跑到清溪边,白凤呈把车里带的东西都拿给燕戎,燕戎就把布铺在地上,拿出食盒摆好,酒满上。白凤呈从车里拿出根鱼竿,坐在小溪边上开始垂钓。燕戎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老没鱼上钩,就干脆一个人跑到树林里去捡了一堆柴,等他把柴架好,火点燃,白凤呈手上总算钓到了一条鱼。燕戎接过来,剖了肚杂,清洗干净,又均匀地抹上盐和香料,架到火堆上烤了起来。白凤呈看着燕戎熟练地翻烤着鱼,不一会儿香味就散发了出来,她就在一旁喝着路上买的罗浮春酒,边喝边等鱼熟。
等鱼烤好,燕戎撕了一大半给白凤呈,自己啃着鱼头鱼尾,白凤呈心疼他这份乖巧,挑了净实的鱼肉喂到他嘴里。
“你这嫂子也太不是东西,你这么懂事她还打你,郑婆婆也不管管她吗?”
燕戎嘟着嘴道:“婆婆哪管得了她,虽说家里老人才是地位最高的,可实际上又没什么能耐了,还不是谁养家谁说了算嘛。”燕戎冲白凤呈笑笑说:“没事儿,从小到大这种打挨的也多了,习惯了就好。”
白凤呈坐过去把燕戎抱到了怀里,“真是个傻孩子。”
不过,刚刚燕戎的一席话倒是无意间解开了白凤呈早上一直苦思不得的那个疑惑,正是谁养家谁说了算嘛,这么一想她就明白了,芟芜子之所以要提贺仕馨做总兵司,无非就是要把她调离领兵的一线,架空她的权力,好让她像燕戎家里的郑婆婆一样,尊而无用。不得不说,芟芜子真是个极善权谋的人,只是不知这样一个世外高人,又为什么会来帮助她们?
白凤呈理通了头绪,心情也顿时轻松起来,玩心大起,她拉着燕戎跑到旁边农民的地里,偷了几个红薯,被人家的狗追得跌跌撞撞地跑回溪边,两个人也不害臊,笑得直不起腰。燕戎把红薯闷进烧完的炭灰中烤。过一会儿翻出来,烤得皮开肉绽,金黄的颜色,冒着热气,蜜汁从裂缝里流出来,分外诱人。白凤呈头一次吃这偷来的东西,倒还觉得别有一番乐趣。
两个人玩够了,白凤呈驾车带着燕戎回了城。燕戎跳下车,竟然抱着白凤呈亲了一口,自己倒先羞成了一只熟透的大虾,“我今天特别开心,谢谢你,白枫,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真正开心。”
白凤呈没想到他突然这样说,心里也是暖暖的,想她虽然有权有势,恭维的话天天在听,可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呢。白凤呈弯腰亲了亲燕戎,“我也是,你就像我的开心果一样。”
看着燕戎依依不舍地向家走去,白凤呈又想起了初相见的时候,那是两年前,燕戎第一次拿着姜润情给的信跑到桂芙堂,在大厅里来来去去串了好几遍,二楼的白凤呈冲他喊了一声,他才看见了坐在雅间里的白凤呈。然后怯怯地挪到了门口,问了一句“是白大人吗?”白凤呈略一颔首,他就欢欢快快地跑进去,双手奉上了一封信。白凤呈把信收进怀里,掏了几块碎银子放在他手上准备离开,没想到他却急忙追上白凤呈道:“我只是替贺正君跑个腿的,不敢收大人的银子。”
白凤呈没想到还有这么实在的人,给他一点碎银子还要还回来,倒也不强求,便到柜上各包了二两桂花糕和杏仁酥交给他,“这桂芙堂的糕点可是全安京有名的,送你尝尝吧。”
后来到了冬天,白凤呈看他总把三件单衣叠着穿,依旧是冻得两手发紫,便晓得他家里大概是穷得很,连件棉衣也没有。白凤呈想,要是直接给钱,这孩子肯定不会要,就让府里的佣人做了棉袍冬靴,送到燕戎家里,一开始他不肯要,幸好白凤呈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让仆人说是她家里的旧棉袍,并没花钱的,是想拿来与他换一箩松栗果吃,燕戎这才半信半疑地收下了,第二天果就背了一大箩筐松栗果给白凤呈,都是筛捡过洗干净了的,白凤呈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背着回王府。路上不时有人侧目,玉带貂裘的王爷背个破破烂烂的箩筐,怎么看也不协调,白凤呈倒不大在意,边走边从背后掏果子吃。到了王府,仆人们迎出来看见她这个造型,也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上哪搞了这筐野果来。
白凤呈把箩筐交给小厮,“挑几个好的送到正君房里给他尝尝,剩下的你们都分了吧。”
这种不起眼的小野果,是城外树林里长的,穷人们没吃的时候就会去捡来晒干,可以充饥,宋澜亭自然是从没吃过的,府里那些丫头小子们虽是下人,但既被买进府里也就不愁衣食了,大多也没吃过,因此倒还成个新奇的零嘴了。
几天后白凤呈再见燕戎,却见他还是穿着那一身单衣单裤,不禁问他“怎么不穿那棉袍?不喜欢吗?”燕戎笑了笑,“当然不是了,大人给的棉袍很好,是我哥哥现在正怀着孩子呢,所以这最暖和的,自然就给他穿了。”
白凤呈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善良单纯的燕戎。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的早晨
转眼间,已经临近大申的新年,这几年来大申的国力日渐强盛,百姓也富足了很多,每到年节,街上都是张灯结彩的,家家户户忙着置办新衣新鞋,各种米粮油店门口也是挤满了人,都忙着买过年的食品。白凤呈不喜欢那些太花哨的东西,所以慑王府里并没有太多装饰,只是宋澜亭让柳姨从花房搬了百十盆腊梅山茶和独占春摆放在王府各处,不仅清香四溢,增添气氛,而且也不流俗,高雅别致。
大申崇奉道教,以前每年过年,大申皇室都要邀请上清宫的住持来宫中为文武百官讲经论道,不过今年上清宫住持清虚真人已经闭关了,如今上清宫真正管事的,是清虚真人的关门弟子,上清宫的监院洞玄道长。白凤寅一早就把白凤呈召进了宫,与她商量一些年关上的重要事宜。白凤寅正在犹豫还要不要上清宫的来讲经,白凤呈问她为何犹豫,白凤寅才说了清虚真人闭关的事,白凤呈不大在意,她说:“洞玄道长前几年也是见过的,清虚真人总把她带在身边,可见是得意弟子,让她来讲也是一样的。”白凤寅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下旨召洞玄道长在新年那天进宫来讲学。然后,宗人府的呈上了宫宴的名单给白凤寅过目,白凤寅也没兴趣看,白凤呈就顺手接了过去。名单上,白凤寅当然是主桌正上位,白凤寅右边是圣帝君贺仕灵,也就是白凤呈和白凤寅的生父,白凤寅左边是白凤呈的位置,贺仕馨还是照旧同每年一样,被安排在贺仕灵旁边,地位几和白凤呈齐平。不同的是,名单上没有找到姜润情的名字。白凤呈疑惑地看了白凤寅一眼,白凤寅苦笑,“你忘了吗,润情已经不是她的正君了,不能来宫宴了。”
白凤呈不禁心中一阵悲哀,为姜润情,也为白凤寅。她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每年的宫宴是他们二人唯一见面的机会,虽然也不能有什么接触,可只要二人还能远远地互相看上一眼,也就能稍慰这么多年的生离之苦。如今,连这一面也再见不上了。
白凤寅与姜润情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姜润情的母亲从前是白凤寅的老师,二人志趣相投,年岁也很相仿,从小就很亲密。直到十四年前夺嫡大战,白凤寅为了取得皇位,需要她姑姑,也就是手握重兵的贺仕馨的扶持,而贺仕馨又看上了姜润情,白凤寅权衡之下,拱手让出了姜润情,那年,姜润情十九岁。那时白凤呈才十岁,很多事说懂不懂,说不懂也懂,姜润情出嫁那天,她看见白凤寅缩在凤床上无声地啜泣,她也不自觉地随着姐姐哭了起来,润情哥那么温柔那么好的人,今后命运如何,再不是他们能预知的了。
一开始,贺仕馨对姜润情也还不错,毕竟姜润情无论是才还是貌,都十分出众,不由得贺仕馨不喜欢。不过日子一久,姜润情冷淡的性子就不合贺仕馨的胃口了,再加上姜润情本就对贺仕馨本没什么好感,从不谄媚她,渐渐的贺仕馨对姜润情也就冷淡了。仅仅三年后,贺仕馨就迎娶了新人,一个叫孙吉的小户人家的男子,那孙吉不似姜润情,对贺仕馨撒娇耍贱什么都玩得出来,贺仕馨被他弄得迷三五道的,对姜润情就更不喜欢了。
九年前,姜润情本来也有了贺仕馨的孩子,贺仕馨对他又渐渐亲近了些,结果这时孙吉竟也怀了孩子,他怕姜润情比他先生个女儿,心中嫉妒,竟把身怀六甲的姜润情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自己也装作摔倒的样子伏在旁边哀叫,当晚姜润情就流产了。那贺仕馨被孙吉花言巧语地一哄骗,竟还觉得是姜润情的错,害得孙吉都差点摔掉了孩子,对姜润情是大发雷霆。从那以后,姜润情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好过,等到孙吉给贺仕馨生了孩子,贺仕馨就更加正眼都不瞧姜润情一眼了。一年前,孙吉又给贺仕馨生了个小女儿,贺仕馨立马就废了姜润情的正君之位,贬为侧君,让孙吉当了正君,姜润情也被从原来的屋子里搬出来,搬到了一个偏院中,贺仕馨再没去看过他,钱也给的越来越少,连下人都敢时常偷懒不去伺候。姜润情没有办法,只好拿出自己从前攒下的一点私房钱,雇了燕戎不时地过去帮他洗洗衣服被单。
这些事,白凤寅也都知道,可是她贵为皇上,却不敢有什么表示。因为当年不仅贺仕馨扶助新皇有功,而且她父亲贺仕灵成为了圣帝君,贺氏一族有了大靠山,她又才登基,根基薄弱,全靠贺仕馨辅助。贺仕灵贺仕馨兄妹二人把持朝政,大封诸贺,朝中到处都有贺姓官员,中央大半的军权握在贺仕馨和她的长女贺钰茗手里。
白凤寅等了整整七年才亲政,她对贺氏一族是深恶痛绝,特别是贺仕馨,国仇家恨,都算是恨到了骨子里,不过现下,还没到清算的时机,所以她也不能表现出什么不满,还得对贺仕馨笑颜相向,甚至,连对姜润情的担心,都不敢有丝毫流露,生怕贺仕馨起疑心。白凤寅和白凤呈苦心经营着,所想不过一朝翻身,覆灭贺氏一族的势力,重新夺回帝王的军政大权,因此,五年前,白凤寅还做主,将度支使司宋炀的二子宋澜亭嫁给了白凤呈。白凤呈没有反对,虽然她之前从没见过宋澜亭,但她知道,宋炀堪称三朝元老,又是管辖财政大权的重臣,而宋炀的长女,宋澜亭的姐姐宋雁翎也是朝中重要的一员武将。她是白凤寅最信赖最尊贵的亲妹妹,她的婚事绝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她必须帮白凤寅笼络好人心。为了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和白凤寅都早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初心,这也是生在帝王家必然的命运吧。
新年那天一早,宋澜亭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白凤呈倒是贪睡,宋澜亭无法,带着全家老小祭了天地,然后带着祥儿去了城中的道观请第一炷香。宋澜亭都敬香回来了,白凤呈才堪堪起床,宋澜亭赶紧伺候她穿戴好礼服,一起坐车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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