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珂跟随王主席去W县,用王主席的话说,那是李珂曾经的根据地,带她回去露露脸。路上,李珂在车里给王主席修改了下讲话稿,最后她亲自又涂抹了几处便塞进了包里。W县妇联主席是个文化人,文艺汇演弄得热闹有情调,并亲自带领同事和选出的“三八红旗手”登台走秀,引来掌声和发自肺腑的“喝彩声”。李珂知道这掌声并不是因为她们的表演多么出色,而是对“妇女要活出自我”这个主题的烘托像一道响鞭甩到了这满场女人心里。这一张张溢满亮彩的脸和王主席满脸的桃花绽,标志着演出活动的圆满成功。
李珂被安排在前排紧靠着王主席就坐,还有席位牌。无论职位是什么,从市里来的,都是市领导,必须座上宾,李珂倒是不在意这些。在卫生间里碰到了云镇来参加活动的王燕,王燕一把拉过她的手:“哎呀,李珂啊,市领导啊!你说那一张试卷不就让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吗?”
李珂报以热情相拥,对王燕她还真有种朴实的感情:“王燕姐,我就是个跟班的、干活的,啥领导啊?”
“哎,我这辈子算是走不出那个小镇了,小镇的一片天就是我的一片天——”王燕一边洗手一边自嘲道。
“王燕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只要觉得快乐就行——”
“对、对、对,你知道吗?我怀孕了!我之前想得就是搭伴过日子生个孩子,没想到我就要实现了!”
李珂惊喜说:“真是天大的好事,这日子只要有信心,总有实现心愿的那天,不是吗?”
这一说,王燕脸上就堆满了满足之情。
“你现在怎样了,李珂?我还以为你和上官书记那事是真的呢?看来都是说着玩的啊!”
“我刚去市里工作,工作压力大,想等等再说!”李珂笑笑。
两个人谈着,往外走。卫生间门开了,进来一个人,一身青色西服套装,身上斜挎着“三八红旗手”绶带,是方玉娟。
李珂停下来让王燕先走。
方玉娟也一怔,看见李珂走过来,便往洗手盆那一靠,等李珂说话。
“方姐,你好!”李珂冲她一笑。
这一声方姐让方玉娟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手不自然地抻了抻胸前的红花与绶带:“是李珂啊——”
“祝贺你获得殊荣,这荣誉得层层审批考察,你真是个工作能手,女中花魁!”
“奥——我做得还不够,比你差远了,你看你一下子从乡镇去了市里工作了。”方玉娟两手交叉摩挲着。
“方姐,之前我做的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别介意!”李珂说,很真诚。
“哪里哪里,是我做得欠妥当——我想明白了,工作可以努力挣得来荣誉,这感情,不对味就不能瞎使力气——只是,你们——为什么没在一起呢?”方玉娟说。
李珂冲她笑笑:“是缘分未到吧!好了,只要你别心存芥蒂就好。再见!”李珂转身离开。
不得不承认,李珂那份自信与坦荡的气质让方玉娟从心里也刮目相看。她去方便,心头却一直疑问:“难道她和上官伟真没在一起——”随即她摇了下头,苦笑了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上官伟不是说过吗——就是没有李珂,他们也是不可能的。男人的绝情如南极冰山,我何苦作茧自缚呢?”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二 非典
四月的周末,午后,阳光静好。李珂偎在沙发里拿着遥控胡乱地调台,这是她多日以来难得一个休息日。母亲在阳台上侍弄花草,这些花草是母亲的精神寄托,在这个春天里茂盛地滋长,似乎也让她觉得生命有了力量。她望向母亲的背影,母亲弯着腰一脸柔和,昔日的惨淡颓废愈渐淡去——时间真好,它总能给人莫名的希冀。这两天,母亲又和她提过相亲的事:“都这么大了,总不能老这么单下去吧!你不让我们帮你找,你自己找来我们帮你把把关也行啊!”母亲说这话时,一直用眼盯她,似乎想从她的反映里发现点什么。她不看母亲:“你看我不是忙吗?再说这事也不是你想找个相当的人就能找到的。放心吧,和我有缘的人会来找我的!”母亲还是看她,刚想张嘴说什么,又闭了口。李珂却觉得她的计划又往前迈了一步:“她一直等母亲着急——催吧,催急了,急坏了,我再提要求。”
李珂觉得今天电视台的新闻内容太多,似乎每个台都用很急促很庄重的语调报道一种什么叫“SARS”的传染性疾病,她看到了一些医务人员穿着厚厚的防护服笨拙地在医院里跑来跑去,还有些武警在现场维持秩序。李珂并没有往心上放。第二天上班,同事们就开始议论开了:“知道吗?听说北京隔离了一些病人,其中还有几个医务人员接触感染的——”
“这个被称作SARS的疫情其实是一种非典型肺炎,是一种冠状病毒,听说北京一个领导因为隐瞒疫情不报都被撤职了,看来这事挺严肃。”
“对,我听说北京、广州的一些院校都隔离了,有得放假不上课了……”
“是啊,现在都没有人出差了,人人自危……”
李珂一惊,立刻打开电脑百度搜索,老天——关于抗击非典的新闻铺天盖地而来,还有一些疑似病例、确诊病例、死亡病例的数字让人触目惊心。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之前一点都不知晓呢?这段时间她太投入撰写那个“报告文学”稿了,每天把自己弄得天昏地暗,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北京——重疫情地区,这几个大字狠狠地撞击了她。
她拿起电话给上官伟拨了过去。没人接,她继续打,发短信,两个小时毫无音信。
一种深深地焦虑与不安笼罩了她。
一周前,上官伟去北京学习了,一个月时间,中青年正科级干部培训班,全县去了九个人,说是地点在一师范大学。临走前,他给李珂发了短信。这段时间李珂忙,上官伟也忙着接待一天津考察团的事,两人终没有见上面。李珂回复:“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终日思君不见,共饮长江水——”上官伟回复:“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若是两情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当时李珂哑然失笑,这恋爱谈得——把两个人多年前学得古诗词又都搬出来了。同事莫名奇妙看她,她两颊绯红,办公室的“小快嘴”刘柳说:“李珂姐,交桃花运了吧!”
电话不接,李珂想也许是上课不方便,便忍着。中午又打,接二连三地打,可还是无人接。李珂开始心慌。晚饭都没有吃多少,便去了房间,母亲诧异地看她的脸色:“咋了,珂,不舒服?”
“我有点累,我去睡会儿。”李珂边说边拿着包进了房间。她拿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手机震动,她冷不丁一哆嗦,手机显示上官颖的号。那次见面后,上官颖曾又给她打过电话询问过母亲的病情。她立即接起:“上官姐,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李珂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哆嗦夹杂着哭腔。
“我这也着急呢,我也是刚知道他去了北京,给他打电话,却打不通——”上官颖声音传来,急切不安。
“姐,那怎么办?”李珂六神无主,对着手机哀求。
“先别着急,听传闻北京是挺厉害,但看报道不是采取了很多措施吗?他们领导干部培训班,肯定防护措施很健全的!”上官颖本来很着急,听李珂的声音她倒是先稳了下来。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上班李珂电话就打到了W县招商局询问上官伟的情况。办公室一个稚气的小丫头的回答让李珂气炸了肺:“不知道呢!上官局长没和我们联系!”那一天她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她恨极了他:“上官伟,见到你我不宰了你——可是,你给我回话啊,求求你了!”那天市里连接开了好几个会,各县市、镇、村都开始了抗击非典工作。大街小巷贴出了标语“众志成城抗非典”。之前一些人群密集的地方变得冷清了许多,各大超市食品抢购一空,一些板蓝根、醋等说能抗病的物品被抢购一空,人们万不得已上街都戴着口罩,他们也兵分几路下去给保洁公司、幼儿园等地方开会布置防范工作。
每一个关于此项工作的行动都让李珂的心抽紧。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三 痴念
晚上,姨妈来了——李珂下班回到家姨妈还在嘟囔说来趟太费事了。公交车上全是消毒水味,还上车量体温,小区门口也要量体温才能进来。这是啥情况?
母亲说你不看新闻啊,全国上下一条心抗击非典这场无硝烟的战争。
李珂脸色煞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头发也有点凌乱,一副失神状。姨妈凑过来瞧她,她避开了姨妈的目光。
手机响了,她一怔,拿起来冲到了自己房间。
是上官伟。
“李珂,你回家了吗?这两天这里发生了些特殊事情,我手机没带。看到你打电话了——”
李珂“哇”地一声哭了,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声嘶力竭。
上官伟那头急了:“别这样,我一点事没有——怪我,怪我——别哭了!”
外面的母亲和姨妈凑到门口,一脸的蹊跷。
李珂还是继续哭,那种极度恐惧释放的后的喜极而泣转为受了天大委屈的酸楚。
上官伟不再吱声,听得出他在平复自己的情感:“你再哭,我手机没电了,就说不了几句话了!”
李珂哭声戛然而止。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啊?你吓死我啊?你赶快回来吧?上什么那破学习班啊?”说着说着李珂又开始放声抽泣。
那头上官伟笑了:“真的没事,没家里人想象的那么严重。我们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你放心,回去给你一个完整的我!”
李珂还在抽泣,但声音绵软了许多,她知道她的温柔只为他存在:“一定注意身体,你知道吗?算算有多少女人强烈地无私地爱着你,你要少一根汗毛,都会伤害她们的,知道吗?”
上官伟那头摸不着头脑:“说啥呢?急迷糊了吧?”
李珂长长地呼了口气,长长的睫毛扑闪到天花板上,闪烁着耀目的晶莹:“你妈、你姐、你闺女还有我啊!”
上官伟是真笑了,声音继而变得有些低沉和沙哑:“嗯,你说得对,为了你们我会长命百岁的,相信我,珂,我很爱你,还有他们——很爱,很爱——我挂了,我得马上给家里和姐打个电话!”
电话挂掉了,李珂久久不肯放下。上官伟的声音还在她耳际萦绕,不知何种滋味的泪又一股潮般涌来——她是多么爱他啊,一声喘息、一声哀叹、一丝伤怀都让她为之动容。可,他们究竟还要多久才可以真正地在一起呢?时间,真是有魔力的吗?
母亲和姨妈忍不住在敲门。她们进来了,李珂还是满脸泪痕,落魄又开心的样子。母亲和姨妈对望了一眼,急了:“怎么了,珂?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别吓唬我们?”
李珂抹了把脸:“没什么,我没事!”说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往下落。她想止住,可无论怎样深呼吸怎样抹去眼泪,新的就有毫无顾忌地淌下来。她这幅淹没在泪海里的景象可把两个女人吓坏了,一个劲儿地摇她的胳膊。母亲苦苦哀求:“珂,说说吧,有什么事说出来,还有我和你姨妈呢?别一个人扛着!”
“妈——”李珂放出了哭声,“我不能说,我说出来你们会怪我的。”
“不怪、不怪,自己的闺女有啥怪的!”姨妈忙不迭地说。
“姨妈、妈,我喜欢上官伟,我就是不能离开他——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说完,委屈又像一波浪涛般涌来,积满胸腔,化成一股股酸楚可着劲地往外淌。似乎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隐忍、倔强、逞强、疲惫、恐惧都化成了流淌的水倾斜而出。
屋里寂静无声。闹钟的滴答均匀地发出。李珂的抽泣声弥漫在所及之处的角落里,放任自流。
李珂也没有想到,此刻她就是再也忍不住了,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要告诉全世界,她的爱情,无论低到怎样的尘埃里,都挡不住它要盛开的冲动。
母亲和姨妈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母亲眼里噙满了泪水,看到女儿这样,她明白了这些日日夜夜女儿受的是什么煎熬?
“珂,别哭了——你选择谁我都同意!”母亲说。
姨妈一愣,随即也拉着李珂的手:“孩子,你别哭了,只要你觉得幸福,怎么着都行!”
李珂愣了。扑闪着有些红肿的眼睛望着她们。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妈和姨妈会这样说。
这是她努力的结果吗?她以为还要等很久呢?等到她四处相亲没有合适的,母亲不得不同意她嫁的那天呢?而此刻,是时间的魔力还是亲情的通融?
她想起了最初方凯同她说得那句话真对。好你小子方凯,哲人啊!
李珂又哭了,所有的累没让她柔软,今天晚上的泪却将她浸透的如一颗软糖,一个多种滋味并存酸甜的软糖。
她抱着面前的两个女人两个女人也紧紧地抱着她,三个人都无声而泣。
“上官姐,我母亲他们都同意了,这次等他回来,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回家去,见伯父伯母,见嫣然——”李珂激动地给上官颖打电话。她本是迫不及待地给上官伟打的,结果关机,看来是手机真没电了,但心又不甘,她急切地想找个人分享。
上官颖那边也传来激动的声音:“看把你喜得!你们终于要修成正果了,祝贺你,珂,替我好好爱他!奥,对了——不是替我,是为你自己全心全意地爱他!”上官颖在重她曾经的话,两个人会意,都开心地笑了。
本该一夜无眠的。可她实在太困了,一躺在床上,便沉沉睡去。梦里梧桐花一簇簇开满树林,满地落英缤纷,他们牵手翩翩起舞,衣袂飘飘,衣袂飘飘。他说她像只修行千年的白狐,温热他前世的凉,她说他是森林之鹿,抚慰她灵魂的孤独——最后,他们扔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以赤子之身在大自然里旋舞,天地为他们所有。云,像棉花糖般在美面前融化了,化成滴滴雨露滴答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