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伸手摘了她的帽子。泪痕涟涟的一张脸,黏着几缕发丝,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和一架架闪过镁光的相机面前。
那镁光刺激得锦缡睁不开眼睛,她听着郎坤北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低沉悠扬的一道,连惊讶都是云淡风轻,根本懒得做作:“原来是锦小姐。”
李子林适时地滚出来认错:“锦小姐?是您啊!我还当是刺客呢,哎呦您看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嘛,自家人不认自家人!您看这误会了,都怪我……夫人您别瞪我啊,都是我的错,您只管打我吧!”
阮月华瞪着李子林:“可不是得打你!你主子糊涂,你也糊涂!”
锦缡抽抽鼻子抹抹眼泪,这个李子林声情并茂的,可比他主子会演,连台上的老生都没他演技好!她抬眼看郎坤北:“管好你身边人的嘴巴,谁跟你是自家人……”
李子林张大了嘴巴伸长了脖子。她哭的久了,鼻音重重的,偏生声音又是很轻很细的一道,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这句话连嗔带怨的,说得多酸呢!
季逸云也看着自己的女儿,除了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缓缓地伸了手,抚上锦缡的肩头。锦缡又膝行两步,猫儿一样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季逸云紧紧地搂着她,就像是一撒手她就会飞了一样。
阮月华推郎坤北一把:“还不快给阿缡妹妹陪个不是?”
郎坤北不为所动,一动不动。
这花厅里边都是人,都是不一般的人,这个时候正是郎家树立威望的时候,而坤北也已经是郎家的掌舵人,她又要维护自己儿子的脸面……可是姑娘家家又是最要脸面的,坤北就这样把人家当个刺客抓进来羞辱一通,真叫她难办呐!
锦澜城来到郎坤北的身后,他说:“缡儿能平安回来,还要多谢坤北对她一路的保护照拂。”
阮月华惊讶于锦澜城的话:“澜城不怪他冤枉了阿缡就好。”
锦澜城摇头:“冤枉事小。万幸,是坤北先找到了她。”
郎坤北却说:“锦叔叔言重,我并没有找她。说来也是巧合,她从俄国入境取道郎系,正好前些日子河西走廊戒严,才被下边的人发现了她。”
听了他这话谁不在扼腕叹息呢!全世界找她都找疯了,跟淘金似的。一来是锦家悬赏的多,二来是这个锦大小姐的身份地位极其特殊……可是他郎坤北,偏偏都不稀罕去找,偏偏也就让他给找着了!
而锦缡的牙都要磨碎了!她就知道,从嘉峪关到宁夏,都是郎坤北给她下的套!
作者有话要说:
☆、归来(八)
季逸云与阮月华两位家长只管盯着锦缡看。
阮月华叹道:“阿缡怎么瘦了这样多?都要脱了相了。”
季逸云摇头:“哪里有脱相……”
“没有没有!自个养的孩子怎么瞧怎么好!不过瘦了也没关系,回来就好,再把瘦下去的肉都补回来!”
季逸云不依她:“我女儿才回来,你就惦记养肥了她做什么?”
胡氏一个劲地感叹:“她惦记我们阿缡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锦缡正和父亲说着话,听见舅母的声音回了头,泪眼模糊地同胡氏和阮月华问好:“舅母,伯母,可都还好?”
胡氏偷笑,跟阮月华说:“她没听见咱们说什么呢,这要是换做前些年,阿缡一听了这话就捂着脸跑了。你又是个最没德的长辈,总爱逗她,要她给你当媳妇抱孙子的!”
阮月华同锦缡笑一笑:“好不好的都这样了,倒是你,别生你二哥的气就行。”
锦缡去看郎坤北,突然笑起来:“从嘉峪关到郎府,二哥送我的这两份大礼,我谢二哥还来不及呢!”
郎坤北一直在边上站着,晃了晃手腕,很轻微的动作,可是看在锦缡眼里就有了摩拳擦掌的意味。
他说:“现在谢我,还太早了。”
这奸人……果真是没安好心,还有后招呢!……
锦缡她磨着牙,高高地仰起头与郎坤北对视着,可是没有两秒钟,她就垂了头。她还是不敢往他的眼睛里看,那漩涡太深,她怕陷进去淹死了自己。
整个花厅里头的女眷们已经都开始朝着锦缡这边聚拢,只是碍于郎坤北和锦澜城都在这,还没有谁敢近前来。锦缡眼前再怎样模糊也是看得清的,阮月华身后探出一个精灵似的脑袋瓜,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里边汪了一圈圈的涟漪。她没敢露面,只是在偷偷地看着锦缡。
锦缡叫她:“小湘……”那是郎家的三小姐,郎湘。
郎湘却转过身,一溜烟似的跑出花厅,很快不见了她的身影。
锦缡愣了一会,抬腿去追她。她这一走动膝盖上刚要止住的血又流了出来,站立不稳往前一扑,实打实地扑进了郎坤北怀里。
郎坤北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抱住她,而是压根就没动。
锦缡紧紧抓住他的衣裳,八爪章鱼似的挂在他身上。相机上的镁光又亮起来,镁光罩子发出一串串的爆破声音,将他们相拥的情形留在了相片上,很快就会有花边新闻飞满天……
阮月华叫住锦缡:“快别再走动了,小湘那丫头说不定跑哪哭去了。她盼了你两年,这回可有个哭了!李子你快去医院找个医生来给阿缡处理一下。”
周孔秋从随扈那里要了一副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仔细地看着锦缡,锦缡猛地投过来一道目光。
锦缡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碟花生,手捏着碟子边沿手腕一转,一叠子红花花的花生像雨点子似的劈头盖脸地打在周孔秋脸上。
一众人们解目瞪口呆地看着锦缡。
而周孔秋的随扈已经掏了枪。锦缡将碟子向那随扈掷去,子弹撞在瓷碟上,碟子碎成几瓣坠落在餐桌上打乱了一桌的宴席。那随扈再度朝锦缡举枪。
锦缡突然往郎坤北身前一躲。而郎坤北岿然不动,身后就是那随扈的枪口。
周孔秋一看这架势,有谁敢拿枪对着郎坤北呢……“放下枪!狗奴才,谁让你开枪的?!”他随手抄起了盘碟就往随扈身上打去。
锦缡站在郎坤北身前,她忽然两手抱住郎坤北的腰,贴着他的腰身前后游走一圈,而后灵巧的手像是滑不溜手的鱼儿探进他的马夹里边。
锦澜城在旁边看着,本来周家的人一开枪他的脸就绿了,此时更绿了。
阮月华也瞠目结舌:“这这这……成何体统啊……”她又极小声地嘀咕一句:“这丫头是怎么了竟和以前如此不同……”
郎坤北仍旧没动,他只垂着头看她,他已经感觉到了她一系列的小动作,不过这手是够快的,也够熟练的。
锦缡解了他的皮带扣——是枪套上的皮带扣,而后卸了他不离身的枪,她迅速旋转身子,手中之枪直指周孔秋的脑门。子弹上了膛,周孔秋浑身一凛。
“刚刚那一叠花生好吃么,周大帅?”
周孔秋阴沉着脸,怒视锦缡。
锦缡又说:“周家的人在郎家无故开枪,按理说,这也算是打响了东北军与西北军战事的第一枪吧?”
周孔秋转头去看郎元山,继而去看郎坤北。“你别胡说!那是误会,如果郎家需要一个交代,那么,就把他交给郎家处置吧!”周孔秋抬腿踢了一脚随扈。
锦缡认出那个随扈来。“孙宁?呵,还真是瞎了眼投错了主子。先是跟着小的再是跟着老的,哪个把你当人看了?”
孙宁垂着头跪在周孔秋脚下,头未抬,只说:“做奴才的只知道死忠这一件事。主子怎么发落我,我都无半句怨言!就不劳锦大小姐费心了。”
锦缡又问周孔秋:“周大帅就这么怕西北郎系?郎家还没表示出什么来,就急着推诿责任息事宁人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周孔秋恼羞成怒。
锦缡的枪向前一推,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缡儿!别胡闹!”锦澜城喝道。
锦缡闻言,手指一挑,沉重的手枪在她手里转了几个圈,她把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桌子颤了两颤。
她问:“周孔秋,你说,拿你儿子的命换回你的命,他会不会换?”
仲梓桦笑起来:“恐怕未必!若说周大帅被锦系扣留,周少帅未必抽得出时间前来营救,谁不知道周少帅是个大忙人啊!这两年天南海北跑的啊。可是若说锦小姐回来了,那就算是漂洋过海日夜兼程他周少帅也必得是要来宁夏!”
周孔秋一口气没喘明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无言反驳。因为这就是事实。“锦缡,你恨他,可是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做父亲的有……有多恨你!”
锦缡冷笑:“转告你儿子,他的命,我定下了。”
“你要干什么?你害他害得还不够么你?祸水!你就是个祸水!这些年,各大军系因为一个你乱成了什么样?单单我东北周家几十万大军都要后继无人了!自古多少帝王大业败在了女人手上,而你简直……简直就是祸国殃民!”
锦缡又拿起郎坤北的枪,她的食指挑着枪的扳机环,又转了一圈,提到郎坤北面前。
郎坤北没接。
“不接拉倒。”锦缡另一手挑开他前胸的上衣口袋,把枪头往里一插。插|进去的时候枪口撞到他坚硬的胸膛,锦缡握枪的手一顿。
郎坤北猜到了她现在想的是什么。“你可以把扳机拉下去,试一试。”
锦缡轻笑,松了手,两手拍了拍,掸掉了手心的灰尘。她转过身向母亲走去,只轻飘飘地说:“周大帅过奖了。”
周孔秋似乎是受了莫大的刺激:“好啊……怀桢他真是看走了眼!你说你有什么好的?当年就是辗转于怀桢与路笑安之间害苦了怀桢,现在刚一回来就攀上了郎少帅!将来还会有谁?啊?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别人希图你,还不是冲着你们锦家去的?怀桢希图你什么啊!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决计不教你锦缡进我周家的门!你休想再害他一分一毫!”
锦缡兀自笑起来:“周大帅,别说我没提醒你。这批记者一出郎家的门,用不了半天时间,我回来了的新闻就会传遍全国。还请周大帅看住了自己的儿子,他要是真敢踏上锦系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
周孔秋又咳嗽起来,孙宁叫了人上来。周孔秋从东北带过来随行的人员之中除了保镖还少不了医护人员。医护人员已经将他放平了躺在担架上,开始了临时急救。郎家自是不能让他死在这,也已经命人备车,准备送周孔秋去医院了。
季逸云终于忍无可忍:“周大帅说的那是什么话!我们缡儿……如何就是水性杨花了?如果不是周少帅,何苦害得她一走两年杳无音讯……”
锦澜城看了她一眼,她噤了声。锦澜城要了外套穿在身上,这是要走了。
锦澜城只淡淡地说:“周大帅虽是一时气急,毁人清誉的话却不是随便能说的。待周大帅身体好转,肯公开道歉并收回不当言辞,锦家便不予计较。”
锦澜城说完,走了出去,他身后呼啦啦一大帮人都跟着走出去了。周孔秋也被车子接走了,整个花厅空了不少,死寂了几秒,继而原本压抑着的人声又爆发了出来。
胡氏过来扶住锦缡,“好歹是个长辈,说起话来一点每个分寸!到底是谁害了谁,普天之下就没有不知的!阿缡听舅母的话,别往心里去,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要好好的。”
锦缡勉强一笑。她脸上本来就没有血色,此时更是惨白。胡氏又看一眼季逸云,这母女两个的气色当真是一样的差。“咱们也回吧,搅了郎夫人的寿宴……可是谁承想你就回来了呢?回去了你们娘俩的身子都交给我来调养,保管都养得胖胖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想知道第一个收藏的人是谁呢~
☆、归来(九)
阮月华伸手拦她:“你们着什么急走?都走了谁来帮我,这还一大堆的事要处理呢,偏生小湘那丫头还跑了……”
锦缡与阮月华离得近,充耳的都是她与舅母闲话的声音。仿佛经过了周孔秋的那一席谩骂谁都没有放在心上,谁看向她的目光都没有异色,就连别的宴席桌上的女眷们都没有私底下评头论足的。
然而越是强装出来的自然,越是不自然。
锦缡无所谓地摇摇头,不经意地撞见了郎坤北锁着她的眼神。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似乎就没有动过,也没有出过声,一直在静静地旁观而已。
锦缡嘲讽地笑笑。“娘,我们走吧……娘,您怎么了?”
季逸云的贴身侍女珠儿忙不迭地翻口袋找药丸,可是越急越是找不到:“怎么办季太太、大小姐,太太的药我忘记带了啊!”
季逸云紧紧抓着胸口,苍白的面上如同水洗,眼眶都已经在发青……她紧紧合着双目靠在珠儿怀里,所有力气都在流失。
锦缡慌得不行:“去医院……去医院啊!”
阮月华扬声唤道:“福妈!福妈!”
很快,进来一个身材高大,比一般女子更健壮的女仆。她直接就奔着季逸云来了,就着珠儿的帮扶背起了季逸云,二话没说就往正房和庸堂跑去。
阮月华说:“你娘用的药都是我给配的,哪里还用得上去医院,我都成了她的半个大夫了。阿缡你别慌,她这是犯了老毛病,休息休息就能好了……我先过去了!”
阮月华走了,锦缡又去抓胡氏。“舅母……我娘她……她以前没有什么病的啊……”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已经知道了,这病是打哪儿来的。
胡氏也急着过去正房,就安慰她说:“你娘做姑娘的时候就有这心病的病根,后来是你奶奶给调养的好才一直不曾犯过。你别看她现在这样子吓人,过一会就好了……”
舅母也过去了,不少的女眷也都跟着过去探望。戏台上的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人,也都走光了。
她也想走,可是膝盖疼得厉害。她哭得更大声了些。
郎坤北朝她伸了手。还有一个郎坤北没有走的。他似乎很嫌弃她的哭声,他嫌弃的目光中写满了三个字:“野猪嚎”。
锦缡愤恨地把他的胳膊打到一边,绷直着腿小半步小半步地移动。她走出很远,回头看时,连郎坤北也走了。走得悄无声息的,就像是他根本没有在这里过,而刚刚那个朝着她伸出手的人,只是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