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忍不住腹诽,你们这些小妖精,也不知是在害羞待选秀女的身份还是害羞对和尚有非分之想。大周朝的民风居然已经开放到令我发指的地步,皇宫里那位,你丫儿不管管你这群媳妇?!
良久良久,我才挨过去,对着和尚重新吐出一句鬼话:“和尚侍御史大人,我今年还没满十三岁。”今年未满十三岁的话,我们男可还俗女可出师,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多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这个好看又慈悲的和尚连眉头也不抖一下,只是点点头,神色安然地,微笑着接受了我的话。我被他太过纯净的笑容伤得小心肝穿了许多孔,一边冒血一边念着佛祖对不起。
“如空大师,天色不早,香山寺上的禅房已经准备妥当,您早些歇息了明日好开工。”胖纸县让身后的衙役驱散了周围的人群,献媚地请和尚离开。啊,原来他叫如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知县大约是嫌弃我赖得最近,特别碍手碍脚,所以推开我时用的力气大了一些,“诶哟”,我防备不急,脚上一崴,顺势就要扭到地上。
知县,你太缺德了!
正当我想在胡乱抓阿飘来挽救局面,说时迟那时快,有一只胳膊稳稳抬住我的手臂,将我身子的重心再一次摆正,刚好有风夹着佛祖身边的香气钻进鼻子里,闻了叫人顿时神清气爽。
阿飘后来说那只是隔壁烧饼铺子的烧饼新鲜出炉了,我当然不相信!
如空所有的动作都是恰到好处,他放开我的胳膊,嘱咐一句:“女施主,你当心些。”我是不正经惯了的人,但这会儿也要认真地为他说句公道话,如空就跟他的法号一样目空一切,众生相与他而言大约皆是大同,根本没有男女、美丑之分。
到底是谁把他教成这样的?!
简直比季越还要缺德。
他说完就点头与我告别,是阿飘拼命拉住我,我才没有跟着一起上香山寺。
经过这一次的偶遇,绿颐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身份特殊的侍御史,而你永远不要低估老百姓捕捉小道消息的本事,我才和阿飘神思不定地慢悠悠荡回玉石行,一路上就已经听到其他人把如空大师的老底翻出来。
他们说这如空,是方圆大师的关门弟子,今年不过十七岁,本是望族嫡子,不料算命的说这孩子命中有劫,若不出家,活不过二十五岁。你说这世道,拿活不过二十五岁当威胁的故事有多少?叠起来肯定有上下五千年,却道那家老爹居然真信,把好端端一个儿子送去了相国寺,被方圆大师说有慧根,收了做关门弟子。
我难得脑子清醒,默默转了个圈打了个腹稿,这当否巧合?半年前的那道懿旨上就是方圆大师对先皇太后说什么七元解厄星君和皇后的事儿,今次派个和尚来,还是方圆大师的关门弟子,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官方要解释的话也有根据,当年的话是方圆大师放出来的,找到皇后当然也要轮到方圆大师头上。
只是这样窜在一起,总也感觉十分奇怪,皇后作何要用找的呢?
好像抓捕江洋大盗似的……
可这关我啥事儿。
将将走到玉石行门口,撞上季越要出门,阿飘立马拉长了自己的眼睛喊:“鸡爷!”
季越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对我说:“最近几日不要再出门了,若有衙门的人来问你的年纪,别说老实话。”他这话深得我心,我也不想说老实话,点头如捣蒜,难得这般听话。季越顿了顿,没直接走,好像又想到什么,眼睛看着我手指却准确地指向阿飘,这回他什么也没有说,仅仅是指着阿飘的那根食指前后动了动。
但凭我跟季越这几年师徒培养下来的默契,若没猜错,他是在说:事有万一,拿阿飘挡箭。
“师父请宽心。”我颔首,接受了他的主意。
他看我一副大灰狼的样子,严肃的俊脸这才微微有些松动,衣袖往背后一甩,出门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神思又飘出去很远。
还算小时候吧,跟着季越居无定所,山林寒气又有毒瘴,难免生病,每次他都是从包袱里找出几粒清凉的药丸,塞在我嘴里了事。从来不会问一声:“哪里不舒服?吃了药有没有好一些?”季越不是一个会关心人的人,就算我半夜难受地直哭,他也不会张开眼睛看一眼。
我自作聪明地将他归之为:人之初,性冷淡。
那会儿我特别想念寇远和赵小葱,他俩虽然也缺德,可总得来说对我还算爱护。你要知道,女孩子不比男孩子,女孩子总也希望身边的人将她当做公主,哪怕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朵野花。为此我也闹出走过,季越毫不费力地把我抓回来,我就跟他吵架:
“我要跟你断绝师徒关系!我要去找寇远和赵小葱!”
“……”季越不鸟我。
“你是天底下最最坏的师父,呜呜呜!”
“……”季越还是不鸟我。
“季越我诅咒你以后娶不到媳妇!生不出儿子!”
“……”季越把我往房里一丢,门一反锁,压根对我的诅咒不感冒。
我诅咒他的时候,也没想过有个成语叫做“一语成谶”。
而等到长大一些,被季越逼着强身健体,生病的次数也少了,不幸哪天起床发现自己醒过来的方式不对,也就爬起来去药箱里默默把药吃掉,随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哦,还有我喜欢钻别人被窝取暖的坏毛病也被季越硬逼着改没了,尽管每个隆冬腊月的晚上依旧真心很冷。
我不是想给季越那厮说好话,可这些年里,他的的确确用比较残忍的方式教会我怎么样独立又顽强做一个人。好好活着,哪怕所有人都离你而去,哪怕寂寞如同永夜,也还会有星光作伴闪烁着希望。
可方才,他对我说,衙门的人要是来查年纪别说实话,那潜台词是不是,他还是十分在意我这个没出息的徒弟?不希望我被抓紧宫里当花瓶?哦,深挖一点,他虽然没夸过我好看,可潜意识里觉得我能被选上秀女,所以对我某些地方还是赞许的吧?(季越:求别臭美!适可而止吧!)
第七回 挡不住飞来横祸
更新时间2014…9…24 12:48:30 字数:3928
这天晚上,就有衙役来查户口。
大周朝每个合法的子民从出生就会配一块官府专用的身份狗牌,叫做元木。木头是普通的木头,但是每块都用特殊的汁液浸泡过,之后分配到各州府自行雕刻,秘方只有皇上和配秘方的人知道,真伪易辨。
老实人会把这狗牌挂在脖子里或者收藏在柜子里,这玩意可能一辈子用不上,但也难免有个万一,比如入关或者入大城之时都要检查元木,你拿不出来,官差将你当做江洋大盗之类,就不好了。
不老实的人,也能拿这身份牌作文章,比如贩卖人口或者掩人耳目。因着这牌子不过写了你的名字、性别、生成八字和户籍,试问哪个官差有本事凭一个名字就能想象出任何一个老百姓的脸?
季越的本事大不大非我说了算,但哪怕他没本事去官府里弄两块元木,满大街的人,凭他高超的武功,偷总是偷得着的。所以衙役问我和阿飘要牌子的时候,我十分地淡定地回他们:“两位官爷,我们的元木在屋子里收着呢,劳烦二位在此地等一等。”
绿颐城巴掌大的地方,季越这种招女人喜欢的小白脸,多不被比不上他的同性所喜,除非某些有特殊癖好的男人。所以眼前这两位衙役抱着恨巫及巫的心态,对我说话的语气也很不友善,“老子还有一百多户人家没跑,个个像你这么墨迹,还怎么睡觉?!”
我就腹诽,我说大哥你有这个时间跟我抱怨,还不如赶紧放我进去拿牌子是不是?可嘴巴上却是拍马屁:“官爷英俊神武,这点小事还难得到你们?”且,我秉承了季越与陌生人为善自家人为恶的优良传统,从衣袖里掏出几个铜板塞到那两人的手中,给他俩消火。
效果是立竿见影,其中一个笑眯眯打发我,“还是你这丫头懂事。”
世态炎凉,唯钱热尔。
阿飘像只跟屁虫似的紧贴着我的后背跟进我的屋子,贴得我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到衙役看不到的地方,我立马儿推开她嫌弃道:“你欲为何?”
“姐姐!”阿飘先切切唤了我一声,我浑身打了个哆嗦,恶寒。她大约也知道自己的叫声太矫情,叹了口气,与我说实话:“我当时被叔伯赶出家门,衣服都没几件,元木还在我的梳妆台里……”
哦,没有元木啊。
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遂问她,“你是想要自己到了十三岁还是没到十三岁?”
她听了我的问题,不知道在纠结什么,支吾了半天没有一个明确的决定,显然是个有选择性综合症的人。于是我自行进屋掏了块元木给阿飘,不是十三岁,而是十二岁,自己则拿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块,显然也不可能是真的。季越从前将我捡来,我怎么可能随身带块元木。
阿飘眨巴三下眼睛,好像有点心猿意马,接过去的时候慢吞吞,我被她叫了几声姐姐,那也应该提点她一下:“你这个是假的,若要十三岁,怕还要仔细核对,到那时候就百口莫辩了。”何况皇宫有什么好?进去就是把一辈子埋在里头,皇上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还能有几年可以活?何必自寻死路。
“谢谢迷姐。”阿飘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我听她的语气不是高兴或者兴奋的心情。自己也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的小女娃真是难懂。
本以为无事,谁料我和阿飘将元木交到那两位衙役手里之际,竟然出了状况。
拿着我狗牌的是个高个子,没什么表情。
季越给我准备有壬辰年、癸巳年、甲午年等与我年岁差不多年份的元木好多块,里头有几块是按着“宋小迷”三个字来编的,由此可以推断出其实我师父的本事真的很通天!而壬辰年十二岁那个估计真的是从别人那儿偷的,名字特别土,叫王翠花,木牌的边缘粗糙里还带着奇怪的颜色。
故事的转折点在拿着阿飘狗牌的矮个子衙役上,他接过阿飘手里的元木,先是第一眼就挑眉,嘴里“嗯?”了一声,显得微微有些惊讶。然后又“啧啧”两声,若有所思一会儿,最后用胳膊肘戳我对面那个高个儿。
“老王,这不是你家死了好几年的女儿的元木?”
“……”
好大一个响雷!
惊得我花枝乱颤,险些羊癫疯发作,心上涌起一股热血,把整个心房给堵住了,直接导致呼吸困难,头晕眼花。
那个高个子老王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是面瘫,他就看了一眼元木,犀利地足以杀死千军万马的眼神便直直射在我和阿飘身上。阿飘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早已呆傻地只知道躲在我身后,猛揪我衣服的后摆。
“确是我家翠花儿的元木。”他斩钉截铁。
“二位官爷,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试图把元木拿回来先毁尸灭迹再说。
可姓王的衙役没给我这个机会,他猛地抓住我伸出来的手,就是一个擒拿术,将我的胳膊反身束缚在了后背,我下意识地要耍季越教我的那些阴招,电光火石之间又刹车改变了主意,任由他把我抓住。
只听王衙役说:“尔等偷藏吾女元木,做偷鸡摸狗之事,真是吾女在天有灵,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不与我去见知县大老爷!”另外一个在他的几句慷慨陈词里,把阿飘也一起捆了。
……
后来我才知道,这王大爷就是因为爱女翠花死了伤心过度导致的面瘫。我遇上这样的事情,真是比被天上的扫把星砸中还要惨绝人寰!
※
绿颐城很小,从季老板店铺里抓走了两个妙龄少女的事情,我才跪在知县老爷的公案前,已差不多人尽皆知。也是,当初绿颐城里的女人不知多嫉妒我能跟季越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这会儿我被抓,公堂外面看戏听审的,清一色全是女人。
胖纸县匆匆从后堂出来,一脸的憋屈,可能是我打搅了他的什么好事,他站在某处一时没动,我正纳罕,连着后堂的那道布帘子后面又走出一个人来。金灿灿的袈裟,瞬间迷乱了我的眼睛!
“和尚侍御史大人,请为小人做主啊!”
我脱口而出的话,显然让知县听了十分不高兴,他“啪”地将惊堂木拍的振振有声,朝着我又是一句咆哮:“大胆刁民,还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不对着本父母官喊做主,喊一个和尚叫做主,合着老子不称职?!
我衡量了一下利弊,只好把脖子缩回来,“知县大人,小人是冤枉的!”
知县压根不理我,抬头先问两个衙役:“怎么回事?”
那个矮个子的衙役将在玉石行门口发生的经过说了一遍,特地强调:“大人,我们有证物,这两个小女子不是什么良民!”
“有何证物?”
他左手从右手衣袖中掏出我当时塞给他们的几纹钱!指着我,说道:“启禀大人,这是她想要贿赂我和老王的钱财,小人本欲回衙门再上缴凭大人处理,未料她这么傻,竟然用老王亡女的元木来骗人!”
我真是想一口心头血喷这衙役一脸!一巴掌拍在地上,都能拍起几缕尘土,怒道:“你们收钱的时候还跟我说不能让胖子知县晓得这事儿!委实墙头草两边倒!”
胖纸县声音拔高“嗯?”了一声,他平生最讨厌别人说他胖,这是全绿颐城都知道的事。衙门里的这些官差野蛮惯了,一听我也诬赖他们,破口大骂着要用脚来踢我,关键之际,还是如空出声:“公堂之上,以法为绳束致以人,你们这是做什么?”字里行间中肃正又琳琅。
公堂之外已经有人抢在我前面拍手叫好,我晶亮的眼睛盯着替我说话的如空,如空的俊脸一点变化也没有,慈眉善目,活脱脱的小菩萨。
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衙役不敢放肆,胖纸县也赔笑,“如空大师,你是不知道,有些刁民没法讲道理。”
如空顺势把胖纸县也教育了一顿,“知县大人,相由心生,大人若没有爱民之心,恐无法担当父母官大任。”是要直接把人家乌纱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