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断罗衣
【年光晚】
盛夏时分的桐宫内院,依然是冷冷清清,触目荒凉。
好像不过是一瞬间,这皇宫里却早已经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是那股永远无可逃避、深不见底的阴冷。
蔻丹知咸宁要来,一早便迎了出来。她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谦恭之色。
世事易变,人如蝼蚁。谁又能真正把握住,那数度仓皇之中的匆匆一瞬?
咸宁立在门前沉思了许久,这才迈入屋内。
希言将御赐的白绫和毒酒放在案上,与蔻丹一道退了出去。
阴静志低着头,正在奋笔疾书。她的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丝毫不见穷途末路之人的常有的那般窘怆。
咸宁静静地坐在一旁,并不催促。
良久,阴静志方停下笔。她将写好的书信交给咸宁,道:“你帮我把这个交给皇上。皇上看了,一定会放我出去的。”
咸宁并没有接过书信,反而转言道:“你父亲阴纲和你外祖母邓朱已于昨日自缢,你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阴静志一愣,眼中有一股悲伤滑过,却在转瞬间笑靥又起。她将信递到咸宁手中,说:“你一定要将它交给皇上……”
“到了这一步,你还有装疯卖傻的必要吗?”咸宁冷冷地问。
阴静志却还不死心,“我们阴家的女儿,是天生的皇后命。皇上一定会放我出去的!”
咸宁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竟带有一些惋惜,“我一早告诉过你,只要你不使用卑鄙的手段对付我,你的后位便能安稳地坐下去。怪只怪你自己多行不义,生生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皇上一定会放我出去的……”阴静志的嘴中,翻来覆去念叨的,只有这一句。
“你不要做梦了。这白绫和毒酒,就是皇上赐给你的最后一道恩典。你死后,会被拖去乱葬岗,连妃陵都不得入。”咸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说出这样毫不留情的话来。
看来,被这深宫改变的,又何止阴静志一个?
阴静志终于沉默下去。她的眼泪喷涌而出,脸上却依旧挂着笑。这笑容,便瞬间多了几分凄惨的意味。
犹记得,年少时,这两个碧玉年华的女孩,常携手出游,起居一处。
虽辈分有别,她们却都是以姐妹相称。
赌气斗嘴自然少不了,但二人却从不许旁人欺负自己的姐妹。
现在想来,竟像是前生之事了。
“我本意从未想过要置你于死地,”静志忽然开口道,“只是为了给外祖母一个交代。我在她面前发过毒誓,一定会替她杀了你和你母亲。我,不能食言……”
咸宁低头把玩杯盏,缄默不语。
静志继续说道:“可我的确恨你。不是因为我母亲,而是因为皇上!细想这后宫里,又有哪个女人不恨你?皇上本是我们所有人的夫君,可他眼里却只认你,只有你!我们在他的眼里,根本一文不值!你犯了那么多错,冲撞了他那么多次,可无论他怎么伤心,怎样愤怒,却从不舍得伤害你。”
咸宁心里忽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女子,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如果皇上能给我哪怕一丝的怜爱,我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静志的眼泪再次决堤,“可是,你对皇上的爱,绝对没有我对他的多。你是自私的,你的付出总是要求相应的回报。哪怕他是皇上,你也从来没有将就过他一次。可我不同,我是在用整个生命去爱他。我的心,我的眼,从来只跟着他一人走。”
咸宁终于开口道:“你错就错在,在爱情中迷失了自己。我并不是不爱他,只是不像你爱得这么肤浅。”
静志的笑容中略有些嘲讽之意,“我虽然没有你读的书多。可我也知道,若是能爱得这般冷静,这般张弛有度、进退自如,那一定是爱得不够深。”
咸宁便又沉默下去。
“娘娘……”希言忽然推门进来。
咸宁问:“怎么了?”
“皇上着人来告诉您一声,窦太妃和城阳王妃马梦绮均已伏法。”
“知道了……”
希言又看了看案上的毒酒和白绫,低声道:“皇上还说,让您不要在此地耽搁太久,他还等您回去一道用膳呢!”
咸宁的心忽然慌乱了起来。
到了这时,她对阴静志的恨意,反倒没有以往那样浓烈了。
她看向阴静志,道:“我可以替你去向皇上求情,让他免你一死。”
“不必了。”静志端起酒卮一饮而尽,又绝望地笑了笑,“因为你做的那些假人偶,他已经等不及要我死了……”
咸宁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道:“我会为你找个好的安身之处。”
“不要总想着你的家国天下,多用些心思在皇上身上!”这是阴静志生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蔻丹进来时,静志已经气绝身亡。她望了望案上的白绫,道:“娘娘,奴婢来陪您了……”
【玉楼空】
“娘娘……”
咸宁刚从静志的房间出来,迎面遇上了上官凤儿。
上官凤儿焦急地说道:“娘娘,不好了……孙姐姐她,她中毒了……”
咸宁冷冷地望向她,“这与本宫何干?”
“前几日,孙姐姐听说娘娘您被押入了天牢,于是就一直跪在院中为娘娘祈福。孰料,她竟不慎被毒蛇咬伤。勉强挨了这几日,今日看着,是越发不中用了……”上官凤儿按先前孙喜妹教给自己的台词,如是说。
孙喜妹,如今竟连你也会用苦肉计了么?
后宫好不容易有了这片刻的安稳,本宫怎能容你出来兴风作浪?
这样想着,咸宁便吩咐希言道:“去给她拿着治蛇毒的药来。”言毕,她又对上官凤儿说:“告诉孙喜妹,有劳她费心了。本宫一切都好,不必挂怀。”
上官凤儿眼见计未得施,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咸宁已拂袖离开了桐宫。
可怜孙喜妹受了那般折磨,到头来,却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说冯柱兴高采烈地回到绿茵阁,却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呆呆地跌坐在案前,心里不禁惆怅万分。
他想:一定是檀儿知道自己是这次诛城阳王的最大功臣之一,这才愤怒地离开了自己吧?
这样看来,檀儿的心里,一定还在记挂着城阳王。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自己手中提的桃花饼扔了一地。
犹记得,上次自己提到桃花饼时,檀儿还说她也想尝尝是个什么滋味。于是,自己刚一得空,便忙不迭地出城去给她寻了来。可她却已狠心地离开了自己……
“娘娘,我想去宫外看看冯将军……”永安宫内,希言对咸宁道。
咸宁微微颔首,“希言啊,有时候知道真相,反倒比不知道更加残酷。冯将军如今最需要的,是心灵的慰藉,而不是雪上加霜……”
希言答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醉气熏天的冯柱自酒肆内出来,与一身男装的希言不期而遇。
只几日未见,他已是满脸胡茬,头发散乱。先前的意气风发已全然不见。
希言问:“冯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冯柱摆摆手,转身欲走,却冷不丁地摔倒在了地上。
希言赶忙上前将他扶起,“我送将军回府吧?”
“我不回府……不回府……檀儿不在,那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那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绿茵阁。我……要去那里等檀儿!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希言点点头,“我送你去。”
绿茵阁内。
希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冯柱安置到床榻上,又忙着为他擦去身上的污秽之物。
醉中的冯柱一把拉住希言的手,道:“檀儿,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才去对付他的。他是谋反,谋反啊……”
希言的眼里泛起了一层薄雾,她颔首道:“我知道,不怪你……”
“真的吗?”冯柱的脸上,流露出孩子般的狂喜。
“真的……”
冯柱欢心雀跃地将“檀儿”拥入了怀中。
希言闭了眼睛,任由他在自己的身上,寄托他对檀儿的绵绵相思和情意。
第二日,希言在熟睡中醒来,发现冯柱正坐在床榻前,一脸歉疚地望着自己。
希言笑问:“你怎么了?”
“昨晚,”冯柱尴尬地说,“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没什么……”希言羞赧一笑,神态自若地披衣起身。
“希言,”冯柱止住她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希言好笑地问:“你要怎么负责?”
“我若娶你做如夫人,会不会委屈了你?”
希言双颊绯红,转身跑进了厨房。
不多时,希言已将两碗粥并四样小菜端了上来。
“我倒真是有些饿了。”冯柱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称赞希言的手艺。
希言始终含笑望着他。
饭毕,希言坐到梳妆镜前整理发髻。
冯柱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了檀儿,于是心里的伤感又起。
“我出去散散心。”冯柱起身道。
希言拿着木梳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内不禁五味杂陈。
他的心,自己真的能捂热吗?若有朝一日他得知真相,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希言想到未来,想到爱情,眼前却只有一片茫然。她不愿再多留,于是掩好房门,骑马回了宫。
作者有话要说:
☆、且向花间
【冷香开】
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后。庭,乃可当之。”
永元十四年冬,邓绥即皇后位,入主长秋宫。
自此,皇上终于兑现了自己儿时的承诺,也终于遂了自己多年来的心愿。
咸宁封奉茶为大长秋,希言为主事宫女,蔡伦为中常侍。
一众姊妹也在咸宁的举荐下,均得封赏。
周冷秋和裴猗兰升为贵人,仍居清凉殿;朱瑾因诞下三公主刘成,被封美人;冯晴柔仍为贵人,入主永安宫。马瑶华、柳子姝、张倩云三人亦各自被赏了金银珠宝。
大宴之上,咸宁环视一周,却唯独不见班昭。
宫人回禀,说班昭身体抱恙,无法前来参加宴席,还说望皇后娘娘恕罪。
咸宁微微皱眉,低声对希言道:“师傅心里,怕是还在怨我呢!我当日答应她绝不伤及无辜,现在看来,我或许是食言了。”
“娘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曹大家会想明白的。”
咸宁勉强挨到宴席结束,赶忙吩咐希言备车。
希言劝阻道:“娘娘,您的身份不同以往了,怎好再轻易出宫呢?”
“师傅的心结,无论如何都要解开。这与身份无关。”
班昭正躺在藤椅上看书,见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皇后娘娘驾到。
未及班昭起身,咸宁已经走入了内院。
“师傅,徒儿知错了。”咸宁一边说,一边跪在了班昭跟前,“徒儿不敢求得师傅原谅。只希望师傅忘了我这个不肖之徒,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才好。”
咸宁原本大着肚子,可她就那样一直跪着,脸上并没有现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班昭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将她从地上扶起,道:“好了,为师原谅你了。只是你要答应我,往后做好你母仪天下、德泽万民的皇后娘娘,再不能使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和酷刑。”
“徒儿答应师傅。”咸宁郑重地说道。
班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私牢内,咸宁命人将莫夫人、之湄等人放了出来。
“你们走吧!”咸宁对他们道。
莫夫人等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不管你们以往做过什么,本宫都既往不咎。只是,你们往后若再为恶,本宫便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们。本宫的手段,想必各位已经见识过了。”
众人忙不迭地答应而去。
“把这里烧了吧!”咸宁望着私牢,吩咐手下的侍卫道。
“烧了?”
“从今往后,本宫再不设私牢。”
长秋宫。
希言道:“娘娘,听说清河王从蜀地回来了。”
咸宁将姬若遗的书信放下,惊讶地问:“怎么回事?”
“是我让他们夫妇回来的。”皇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了进来。
希言便告退而出,
“怎么这么突然?我刚收到姬若遗的书信,说你请他们夫妇回京居住?”
皇上的笑容有些闪躲,怀抱却是温暖如初,“我以往心胸太过狭窄,做了不少傻事。你现在是我的皇后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会离开我。”
咸宁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却不愿再多问。
“娘娘,万太医来了。”
“快快有请!”
万太医向咸宁施礼后,咸宁忙问:“皇上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万太医跪在地上,为难地说道:“皇上不让微臣告诉娘娘,求皇后娘娘不要逼问了。”
“大胆!”咸宁愤而起身道:“皇上的病情,你理应第一个告诉本宫!如今,你不仅知情不报,还敢在这里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想要你这条小命了?”
万太医赶忙道:“微臣不敢。”
“那你还不快说?!”
“回娘娘,皇上因操劳日久,病入五脏,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命不久矣……”
咸宁怔怔地跌坐在凤榻之上,良久,她才呆呆地问:“命不久矣……是多久?”
“娘娘精通医理,自然不会看不出。皇上这病,全因操劳太过。若是从今以后弃智绝学,再不为国事忧心,想来还能支撑个一二年之久。可娘娘您也知道,国事又有哪一日是不需皇上劳神费心的?”
万太医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咸宁已全然听不见。
她脑海中只记得那句,皇上至多可以再活一二年……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召回姬若遗和清河王;所以,他希望在自己走后,咸宁身边还能有几个可以帮扶之人;所以,他想在自己走之前,就为她安排好一切……
泪水模糊了咸宁的双眼。
以往,她总是嘲笑他的情意绵绵。多少次,她甚至不知好歹地说:“儿女情长,何足挂齿?”
其实,全都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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