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叹口气,摇头道:“时过境迁,如今的肇儿已非同往昔。他在如此年纪便打败窦氏一党,赢得朝野上下称颂,其野心、魄力和智谋已毋能出其右者。况且如今阴静志也在宫中为妃,她又一向视你如仇敌。你此去皇宫,切记一定要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方能保全自己啊!”
咸宁点头应允,却见周冷秋与柳子姝卷帘而入。
冷秋依旧一袭白衣,未施粉黛,却自流露出一股似忧似羞的神态,令人不禁心旌摇曳。
柳子姝今日身着杏红色绣金襦裙,脸上似托荷衣之福不浅,已被涂画得与先前判若两人。
二人施礼过后,冷秋方道:“蒙公主怜爱,冷秋已在此叨扰多日,心内十分感激。如今入宫在即,爹爹遣人来接,不得已特来向公主请辞,还望公主见谅。”
子姝亦道:“正是正是,子姝也叨扰了,还望公主恕罪。我原也是要入宫的,如今便同冷秋一道先回周府,而后一同入宫也方便些。”
公主略点了点头,“你们三人日后进宫相互照应着些,我也放心。”言毕,转头示意华姑姑。
华姑姑将两个紫檀木梳妆盒交给冷秋和子姝。
公主对她二人道:“你们毕竟从公主府出去,我也为你们备了一份嫁妆。希望你们在宫中一切顺遂,早日为我皇家开枝散叶。”
二人道谢后告辞而出,公主这才看向咸宁,“你的那份我早已让人送到你家去了。”
咸宁依偎在公主的怀中说:“我便知道嫂嫂是最疼我的了。”
公主爱怜地抚摸着咸宁的脊背,想起她小时候贪玩总是晚睡。只消这样将她搂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不多时便可安然睡去。
这样想着,公主心中又泛起阵阵酸楚。
咸宁贪婪地享受着这不可多得的温馨时刻,在公主怀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芙蓉帐暖
【入宫】
惠风和畅,碧桃初开。
六乘素朴简净的墨色马车向洛阳城徐徐而行,乍看去并不十分富贵显赫。一众马夫和仆人皆敛声静气,噤若寒蝉。官道上行人三三两两,见到此行人,却无一不下马行礼,恭敬地立在道路一旁。
车内空间虽极大,但对于一向骑马多于乘车的咸宁而言,未免还是拘束了些。她不时地撩开帘子向外张望,却依旧只能见到两行皴裂的白杨和远处大片的麦田。
间或看到一二篱笆院落,袅袅的炊烟映衬着屋外的碧绿池塘。
鸡栖于埘,牛羊下来,咸宁仿佛已然看到了老妇倚门而望、老汉荷锄而归的画面,这股不期而遇的人间烟火气不禁让咸宁惆怅莫名。
她遂撂了帘子,檀儿顺势将刚熬好的紫米薏仁羹呈上。
咸宁笑道:“亏得是你,若是带了獐儿,只怕我俩都得巴巴地饿着肚子直至入宫呢!”
檀儿淡淡一笑,遂低了头收拾杯盏。
咸宁见她笑得勉强,又想到獐儿的担忧,便问:“檀儿,幼时之事,你可还怨我?”
檀儿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却转瞬即逝。她诚惶诚恐地说道:“小姐何出此言?那次情况危急,您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年小姐是怎样待我的,檀儿心里明白。若没有夫人好心收留,便没有檀儿的今天。檀儿一心一意为着夫人小姐,唯怕不能尽心。小姐若再存疑,檀儿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罢了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倒引出你这许多话来。我原也不是疑心你,只是心里存着歉疚。你是知道我的,我待你和獐儿如亲姐妹一般,所以不希望你我之间有什么隔阂。”
檀儿含泪道:“我当你是我的亲姐姐,哪里来的隔阂呢?”
“你没有心结,我便放心了”,咸宁一边说,一边执起她的手,“檀儿,往后我再不会丢下你。”
檀儿怔怔地望着咸宁,心里涌入一股暖流,却在某块横亘的“巨石”面前戛然而止,温暖瞬间凝结为酸涩。她努力地堆起笑,柔声应允。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一众人依着宫人的指引而行。
怀揣着梦想和稚真的年轻女子,就这样一步步被裹挟向未知的前程。
恢宏雄伟的殿宇,黑漆牌匾正中写着烫金的“崇德殿”三个字,十分严整而肃穆。
皇宫的空气也是那样的凛冽而不近人情,狂妄地在每个人的后颈上呼啸而过,似在宣告着自己的非同寻常。正殿内更是错彩镂金、富丽堂皇。
一位身着黑袍、头戴高冠的男子端坐在大堂中央,他神仪冷峻、朗目疏眉,深邃幽长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众人,脸上竟无一丝表情。他的左右两侧坐着两名女子,她们也在仔细地端详着堂下跪着的六个女子,气氛霎时变得诡谲而沉重。
半晌,皇帝左侧的女子忽然开口道:“姑姑,近来可好?”
只见说话这女子身着绣金鸡冠紫襦裙,向右微斜的紫云髻使她的圆脸在可爱之余又多了几分柔美。姿容虽不是绝佳,却也别有一番韵致而堪称上等。
咸宁听到久违却亲切的声音,不得已仰起脸,淡淡一笑:“回阴贵人,妾身一切都好。”
看到阴静志眼底的怒气依旧,咸宁心里不禁暗暗叫苦:这么多年不曾相见、如此富贵滔天的生活也终究没能抚平她心中的怨气。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平静了。
原来,阴静志的曾祖父阴识为咸宁母之养父阴律的堂兄,阴律为同辈子孙中年纪最幼者,年近知命之年而尚未能生育,于是乎从外抱养了一名女子,为之取名晚晴。阴晚晴也就成为了阴静志父亲阴纲名义上的姑姑。
因着母亲的缘故,咸宁不得不称呼比自己父亲更年长一些的阴纲为表兄,也自然地成为了与自己年纪相若的阴静志的表姑。
再者,阴静志的母亲,便是咸宁的祖姑母邓朱之女,名唤窦焉如,是当今窦太后的堂妹。窦氏一族失势后,邓朱怕受牵连,便要了一纸休书,带女儿回了邓家。
幼时的咸宁和静志经常玩闹一处,感情甚笃,甚至经常不顾礼数辈分而直以姐妹相称。
但是,这一切的温情和美好都随着窦焉如的自尽戛然而止。相传,阴纲一直苦恋着自己的“姑姑”阴晚晴,甚至在他们二人分别成亲之后也并未停止过对晚晴的思恋。
窦焉如嫁到阴家数年,并不得宠。心高气傲的焉如忽于某一日恰巧知晓了自己被冷落的真相,而后竟选择了以如此决然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愤恨和凄苦。
自那日起,静志再未踏足过平寿侯府,咸宁偶尔随母亲前去探望静志,也再未从她的脸上发现过笑容。祖姑母看向自己和母亲的眼神中,也总是充斥着怨恨。
“哈哈……”众人听到与此时气氛如此格格不入的笑声,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笑声来源于坐在皇帝右侧的杏衫女子。她身形娇小,鼻尖若点,唇如含樱,一双略弯的轻清眉将她原本瘦削的瓜子脸映衬得更加妩媚动人。“既然都入宫做了皇上的女人,便都是自家姐妹,又何必如此见外?我与咸宁妹妹也曾在姑母的丧礼上见过一次,当日看来已非寻常,不想今日竟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咸宁浅浅一笑,谦和地说道:“多谢窦贵人夸奖。”
这窦贵人便是窦太后的侄女,也是静志的表姐,闺名素绚。素绚作为窦太后心中皇后的最佳人选,自幼便被养在宫中,由窦太后亲自调教。
如今窦太后虽然失势,但皇上并未因此而迁怒于她,也未收回由她代掌的皇后凤印。于是乎,她便依旧我行我素,索性仍以未来皇后的身份自居。
咸宁看向大殿中央的男子,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一惯淡然自若的男子却忽然显得恍惚和局促。
咸宁遂低下头去,他便也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立在一侧的公公郑众低声提醒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皇上点点头,“各位家人子一路舟车劳顿,郑公公也要悉心安排才是,切不可委屈了她们。”
众人闻言皆喜,各自前去更衣不提。
屋内环绕着浓淡不一的各色脂粉香味,甚至将那佳茗之香都掩了过去。
咸宁与冷秋却一衣玄一衣素,绝无旁饰,在人群中形成了两道天然的屏障,与一片姹紫嫣红隔离开来。
窦素绚举杯望向众人,“本宫以茶代酒,替皇上敬各位妹妹一杯,希望我们姐妹同心,宽和以待,不忌不疑。让皇上能够气定神闲,在前朝安心处理政事。”
众人一齐谢过。
饮毕,一女子忽起身至大殿中央,向皇上行礼道:“妾身听闻窦贵人之言,感触颇深。古训有言,家和万事兴,后宫中人更应如此。因为皇上不仅仅是我们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皇上。妾身附议,后宫中应专设一职来记录各人言行,以确保众人言行无虞。妾身不才,愿当此任,还望皇上恩准。”
众人闻言望去,见是一容貌、衣着都极平常的女子,想必家世背景也是寻常,便登时在心里狐疑起她这股勇气从何而来。
咸宁听这声音似曾相识,便知方才开口之人定是先前所见的柳子姝,遂看向冷秋。
见她一脸漠然,咸宁便索性安然吃茶,也不去理。
许久,见皇上并不回应,子姝自知莽撞,便赶忙磕头认罪。
皇上神色冷峻,默不作声。
子姝先前积攒的勇气一扫而光,泪珠如线般顺着面颊滴落,身体也由于惊恐而颤抖不止。
咸宁见势不妙,便起身缓行至子姝旁,行礼道:“妾身自知冒昧,但求皇上念在子姝姐姐也是出于为皇上考虑,暂且原谅她的无心之失吧……”
皇上凝视咸宁许久,方对子姝道:“罢了,你刚入宫,行事鲁莽些也是常有的。念在你也是为朕着想,就恕你无罪。只是日后万要谨言慎行,切莫再坏了规矩。”
众人见此态势,方知皇上与咸宁必定是旧相识,心中或怨或怒,或谋划着如何高攀,或哀叹自己命不如人,唯冷秋依旧神色如常。
二人谢恩还坐,菜肴方一一呈上。
咸宁看时,只见摆在自己面前的四样小菜分别为蟹肉焖双笋、姜丝炒紫芝、珍珠墨鱼丸和山药牛腩煲,另有一小碟杏仁豆腐和一小碗荷叶乌芋羹,皆是与自己体质相称的清热食物,不禁讶然。
她抬眼望去,恰逢迎上那双炙热的眸子。咸宁淡淡一笑,皇上亦微微颔首。
彼时,他们二人曾无数次设想过再度相逢的情景,却没有哪一次似现实这般闪烁飘忽,两下默然。
【侍寝】
宴席过半,皇上问向郑公公道:“听说有一位是前乐府令裴从清之女,裴大人的音乐造诣可谓是出神入化,想来他的女儿必也不差,何不来为我们大家弹奏一曲?”
这时,只见一位身着丁香色襦裙的女子款款而出,她缓缓行礼,道:“妾身裴玉烟参见皇上。”声音温润甜净,举止端庄合宜。
细看去,只见她眉眼含笑,面似倒梨,肤色莹白如玉,五官精致得宛如出自画中。
皇上轻声问:“你都会哪些乐器?你父亲教过你些什么曲子?”
“回皇上,妾身自幼随父学习乐律,各样乐器也都略通一二,最擅长的却还是箜篌。”
皇上微微颔首,“是了,裴大人也是长于箜篌,那么你可会弹奏……”他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顿住。
“皇上说的可是那首《漱寒秋思》?”
这么多年,他果然还是记得少年时的情谊。
咸宁痴痴地望向皇上,只见他面露赧色,轻咳了一声,“不是这首,朕一时也想不出,你且挑首最擅长的曲子来弹与我们听吧!”
玉烟柔声应允,调弦之后弹了一首《幽竹》,婉转悠扬,极尽清丽,皇上大为赞赏。
曲毕,舞姬们鱼贯而入。菜肴已下,众人遂品茗观舞。
几曲舞毕,已近子时。
皇帝遂遣人送各位家人子回永巷,自不必提。
送咸宁回宫的,却是郑公公。
不多时,软轿停下,郑公公卷帘扶咸宁而下。
咸宁定睛而看,此处有一楼阁依湖而立,杨柳扶堤,湖水盈月,一座小桥直通此阁。桥的两侧石竹色的晚灯熠熠闪光,为这苍茫的夜色匀入了一抹娇艳。
“皇上吩咐奴才,送您来此赏月。”
咸宁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此,有劳郑公公了。”
郑众一行告辞而去。
咸宁缓步上桥,才发现不远处的湖中亭内早已有一黑袍男子望月而立。
她的心跳愈发快了些,脚步也不似先前那样轻快。她在心里暗想着应该如何开始这对话,呼吸却愈加沉重而急促。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平静,却在那人看过来的那一刻忘记了一切思虑,仿佛连呼吸都在一刹那间停止了。
他朝她大步走来,咸宁忽然发现他已然比自己高出许多,竟再也不能像儿时那般轻易地弄乱他的发髻了。
这么想着,他却已执起了她的手,柔声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苦。”
咸宁脸已绯红,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欲要行礼时,却被皇上扶起,“你我之间,还需这些俗礼吗?”
咸宁内心洋溢着一股幸福的暖流,他对她自称“我”,而不是冷冰冰的“朕”;就像幼时,只有她会喊他“肇儿”、“肇哥哥”、“混小子”,而不是像别人一样恭敬地称他为“殿下”。
知晓她一直以来心所牵系的人原来也一直念她如旧,于咸宁而言,这便够了。于是她微微一笑,不再拘谨。任由皇上执了她的手,缓步行入湖中亭。
一惯静谧的月色今夜忽然变得明媚异常,似也在祝福这对有情人儿终于穿越厚重的宫墙而眷属相依的模样。
咸宁看着月色,偶尔接过皇上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皇上含笑接过空杯子,再沏上新茶,又为咸宁穿上自己的披风,眼神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须臾,他又递过杯子,咸宁摆摆手道:“不喝了,都这个时辰了。再喝下去,今夜可是睡不着了。”
他将茶杯放下,狡黠一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甘心给你奉茶?”
咸宁羞涩地将头低下,复又扬起,作势要打他,“我就知道你没好意,总是要欺负我。”
皇上微笑着握紧她的手,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