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我们也去看看这赏花大会。”皇上言毕,便卷帘而出。
“赵公子,这里人多眼杂,属下怕这里并不十分安全。”
“邓将军不必多虑,姑且与民同乐一番罢。”
邓骘无法,只得同皇上一道向园内走去。
【露凝香】
赛花大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醉芙蓉顾不得今日的严寒天气,竟只穿了一套轻纱象牙红裙衫。
她将发髻分股拧盘,使之层层交叠于头顶正中;两鬓蓬松如云,两缕略弯的发髻垂在脸颊两侧;发髻末端并未见金银,只淡淡地点缀一二素玉短簪。
颜面的装饰确是极不寻常的。
只见她已将先前的玫瑰膏洗去,复又换上了凤仙粉色的胭脂。眉毛并没有修成常见的细长形状,而是画成了粗平的愁眉,使她原本盈手可握的瓜子小脸变得愈发楚楚动人。唇色是极尽张扬冶艳的牵牛紫。
通身看来,确是婀娜妩媚,别有风趣。
一支琵琶曲,引得四座惊。
至此,在座之人皆认为此次比赛的胜出者应是醉芙蓉无疑。
孰料,莫夫人却忽然起身,走到了花台中央。
她笑着说道:“多年来,承蒙各位的鼎力支持,才有了我们栖凤阁的今天。莫某为感谢诸位的厚谊,特地寻回了一个绝色女子,也算是不枉大家来此一遭。”
众人听她此言,皆露出了期许的表情。
皇上也饶有兴致地望向花台。
一位堇衣女子掩面而出。
乍看去,确是体态风流,修短合度。
人群中开始骚动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大喊,“美人,快露出真面目来给我们看看。”
莫夫人笑道:“急什么?在她拿下面纱前,我要先跟诸位约法三章。”
那些登徒浪子们已经急不可耐,央求她道:“你快说啊!”
莫夫人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第一嘛,我们露凝香姑娘喜欢翩翩君子,还望诸位不要大声喧哗,惊到了我们姑娘……”
四周登时安静了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第二嘛,我们凝儿姑娘不会轻易露出真面目,除非在场有人能听得懂她琴曲,并且要用不超过三个字将它的大意概括出来。另外,若要她露出真面目,还需要经过这位知音的允许才可。”
“啊……这么难……”人群中呼声又起。
“这第三嘛,凝儿姑娘每月只招一位入幕之宾,而这位贵客则需要在此月之初支付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我们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啊!”有些人开始自怨自艾,而另外一些锦衣公子们则跃跃欲试,“既如此,快让凝儿姑娘开始弹奏吧……”
“凝儿……宁儿……”皇上喃喃自语道。
侍儿将琴拿来之后,露凝香稍微试了一下音准,便开始了弹奏。
一曲终了,莫夫人命人设下香案,“请各位公子依次来这里将自己的名字和答案写下,稍后会有侍儿将她拿给我们凝儿姑娘过目。”
露凝香淡然而坐,冷眼看向台下之人。
皇上附在邓骘耳边低语了几句,他领命走向香案。
众人争相恐后地去写,足足写了将近两刻钟,侍儿方将众人所书拿与露凝香检阅。
她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那些或张狂或歪曲的字迹,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仿佛已然透过这些字,看到了那些比字更加粗鄙不堪的人。
突然,她的视线在一处停住,只见那里赫然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空”字。她忙向下看去,看到了他的名字。
不曾想,在这群人中,竟能得遇知己。
露凝香大喜过望,赶忙招呼莫夫人近前。
须臾,莫夫人笑着看向人群,“我们姑娘已有意中人了。请问哪位是赵元公子?”
皇上依依起身,邓骘在一旁说:“这位便是我们赵公子。”
“请赵公子到台上来。”
皇上缓缓地来到了露凝香面前。
她将面纱的一侧摘下,只向他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宁儿?”皇上惊奇地喊道。
“哈哈……”莫夫人走过来说,“没想到赵公子这么快就跟我们凝儿姑娘熟络了起来。不知赵公子可愿意让台下之人一睹我们凝儿姑娘的芳容呢?”
“不可……”皇上忙打断她,又向邓骘道,“拿一百两黄金给她,”一面携了她往马车上走去。
邓骘一时怔住。
莫夫人圆场道:“哈哈……看来这位赵公子,已经为我们凝儿姑娘的美貌所倾倒。今日对不住各位了。诸位公子之中如有想见凝儿姑娘的,可在本月底之前来媚香居与我商洽。”
作者有话要说:
☆、悄至更阑
【花枝颤】
马车之上,皇帝一把扯下露凝香的面纱,“宁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露凝香不解地看着他,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他这才惊觉,原来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并非是他的宁儿。
她的面目虽与咸宁极像,可她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那股媚惑,却是咸宁身上从未有过的。
“赵公子……”邓骘随后赶来,尴尬地立在帘外喊道。
“你进来。”皇上吩咐他道。
“诺,”邓骘领命入内,看到露凝香,不禁大惊失色,“妹妹,你又胡闹了?!”
“你看看,她是不是与宁儿极像?”
“她不是宁儿吗?”邓骘复又向她望去。
皇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亏得你还是她哥哥,你几时见宁儿脸上有过这种神情?”
露凝香却忽然开口道:“奴家以为今日得遇知音,这才随公子前来。如果公子只是为了戏弄奴家,奴家这便告退了。”她淡淡起身施礼,又说道:“公子的一百两黄金,奴家会悉数奉还。还要烦请这位大人随奴家去取。”
言毕,她复将面纱戴上,转身下了马车。
“这凛冽的性子,倒是跟她极像。”皇上看向她的背影,满含笑意地说道。
忽然,马车外传来了两个女子的争执之声。
一女子说:“呦,我只当露凝香是什么天姿国色,其实也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你若真是美得过我去,为何不敢揭下面纱来给我看看?”
“哼……”另外一个女子冷笑了一声,“你若当真相信自己美貌无双,又岂会在意我的长相如何?想不到名动京师的醉芙蓉,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花架子罢了。”
“你……”醉芙蓉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便索性上前去与她厮打在一起。
“邓将军,你去看看。”
邓骘于是前去解围,醉芙蓉却将怒气转而撒在了他的身上,“邓将军,你我也算是旧相识。怎的今日见了更好的,就把昔日的情分一下子全抛在了脑后去?你且告诉我,她当真是长得比我美过千倍万倍,这般值得你们这些人前赴后继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邓骘一时语塞,讪讪地低下头去。
露凝香淡淡谢过,“多谢邓将军出手相助,奴家这便告退了。他日,我会命小厮亲自将黄金送还将军府上。”
“不必……”邓骘话音未落,露凝香已飘然远去。
醉芙蓉讽刺他道:“你看到了?你好心帮了她,她就是这样回报你的。是不是你们男人都喜欢这样欲擒故纵、自恃清高的女人?”
“蓉儿姑娘且消消火,回媚香居去罢。我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邓骘柔声相劝道。
“你此话当真?”
“不敢有假。”
醉芙蓉脸上方浮现出笑意,“这还差不多”,又凑近他道,“我那里还给你备了一坛美酒,一直没舍得喝。你得空了过来,我在媚香居侯着你。”
邓骘连声答应,醉芙蓉满意而去。
“早听说邓将军为人风流不羁,没想到竟是如此得佳人厚待。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邓骘面露赧色,“赵公子说笑了,我与她也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哈哈……”皇上爽朗一笑,“邓将军不必解释。”
邓骘无奈地摇了摇头。
【燎沉香】
“芳信姑姑……”
“邓贵人……”
“可巧本宫正欲去长乐宫寻姑姑呢,这便遇见了。”
“不知娘娘找奴婢所为何事啊?”
咸宁叹气道:“本宫原想着赶在冬至之前,给皇上做几件贴身棉衣。孰料永安宫那几个小丫头,个个笨手笨脚的。姑姑的手一向是最巧的,本宫便想着请姑姑去教教她们。只是不知,姑姑可愿意前往?”
“娘娘信任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奴婢这便随娘娘前往永安宫。”
芳信姑姑随咸宁走入内殿,赫然发现那里已有两男一女垂手而立。
“蔡公公……”芳信姑姑脱口而出。
“姑姑跟蔡公公也算是旧相识,只是旁边这两位,不知道姑姑可认得?”
芳信姑姑抬眼望去,摇了摇头,“奴婢不认得此二人。邓贵人若无他事,奴婢这便告退了。”
“姑姑且慢!”咸宁止住她道,“姑姑不认得他二人,他们可是知道姑姑呢!”
芳信姑姑不解地望向咸宁。
“姑姑可知,姬大人自幼就是由他夫妇二人抚养长大的。一直到姬大人入朝为官,他二人才返回乡里。”
芳信姑姑闻言感激地看向他二人。那二人却面露愧色,并不敢和她对视。
“姑姑也不必感激他们,姬大人幼时过得并不如意。”
“哦?这是怎么说?”
“这个倒不如让蔡公公说与姑姑听罢。”
蔡伦听她此言,方将实情和盘托出。
原来,窦太后为了将姬若遗培养成自己心目中的最佳“棋子”,对他的要求一向极为严苛。
为了磨练他的意志,姬若遗自幼时起,经常一饿就是好几天。寒冬天气里,他大都只着一件单衫,在漫天飞雪中练习武艺。如若他不小心有了失误,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是常有之事。
如是种种。
所谓单纯快乐的童年,于他而言,只是奢望。
芳信姑姑不可置信地说道:“我不相信。太后娘娘说若遗被照顾得很好。若遗偶尔进宫来,也常跟我描绘他在宫外的快乐生活。”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姬若遗自帷幔后走了出来,“孩儿只是不想让娘担心,所以每次都在撒谎。”
“怎么会这样?”
姬若遗苦笑道:“窦太后身边的孩子,有几个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
芳信姑姑听他此言,不禁联想到皇帝和城阳王幼年所受之苦,叹口气道:“不管怎么样,你现在过得很好。以往的事,不提也罢。”
咸宁眯着眼睛望向她,“本宫知道,姑姑你现在投靠了窦太妃。不过,姑姑你可知道,当年送姬大人出宫,也有窦太妃的一份功劳?”
“你说什么?”芳信姑姑声音有些颤抖。
蔡伦开口道:“娘娘所言非虚。姬大人和城阳王年纪相当。窦太妃想让窦太后扶持自己的儿子做太子,所以便向太后谏言,将姬大人送出宫外抚养。”
“怎么可能……窦太妃一直与我情同姐妹……”
咸宁面露怜悯之色,“窦太后与窦太妃是亲生姐妹,二人还不是照样势同水火,急欲将对方除之而后快?她们又岂会与姑姑你真心相待?”
蔡伦在一旁附和道:“确是如此。窦氏姐妹将所有人都视作自己的棋子,不可能与我们这些下人真心相待的。”
“娘,随孩儿离开皇宫吧。不要再让窦太后或是窦太妃以母亲来掣孩儿之肘,让孩儿去做那背君弃义的乱臣贼子了吧?”姬若遗一边哀求她,一边跪到了地上,“母亲若不答应孩儿,孩儿便长跪不起!”
芳信姑姑心疼地看向姬若遗,与他相拥而泣。
“姑姑且听本宫一句劝。姑姑你前半生都错付给了窦氏姐妹,下半生可千万不要再枉顾自己的亲人了。姬大人为了你的安危,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姑姑你就是不心疼自己的孩儿,也要心疼你那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孙儿啊!”
姬若遗惶惑地望向咸宁,见她云淡风轻地对自己莞尔一笑,不禁有些头疼。
芳信姑姑亦不解地问道:“若遗你不是尚未娶亲,怎么已经有了孩儿?”
姬若遗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是。孩儿怕窦太后和城阳王威胁到他们的安危,故而偷偷地娶亲,并将她母子二人秘密地养在府外……”
“男孩女孩?”
姬若遗吞吞吐吐道:“男……男孩……”
芳信姑姑大喜过望,赶忙将他扶起,细细地问他孩子的长相特征。
姬若遗一边回答,一边向咸宁投来了哀怨的神色。
咸宁狡黠一笑,转而向其他三人说道:“今日辛苦三位了。蔡公公务必要帮本宫好生照顾他们。”
“诺。”三人告辞而去。
良久,芳信姑姑终于下定决心道:“我答应和你一起出宫。”
“真的吗?”姬若遗满心欢喜地问道。
芳信姑姑微笑颔首,“我今日才知道,她们二人原来是那样的蛇蝎心肠,竟让你幼时受了那等非人之苦。我若是再为她们效力,还有什么意义呢?况且我现在已有了孙儿,我是横竖也不愿再待在这里的了。”
“那母亲这便随孩儿走吧?”
“我还要回去拿一样东西。”
“不要回去了罢,孩儿那里什么都有。纵是没有的,孩儿去为母亲买来就是。”
芳信姑姑摇头道:“别的都可以不要。只有那一件,我是绝对不能丢下的。”
“母亲……”姬若遗面露担忧之色。
“你放心。今日酉时三刻,我到这里等你。”芳信姑姑又转向咸宁道:“还望邓贵人到时能助奴婢一臂之力,将奴婢从长乐宫带出来。”
“姑姑放心。”
芳信姑姑含笑而去,脚步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待她离去后,姬若遗没好气地望向咸宁道,“真不知道等我把母亲接回府之后,要去哪里给她抱个孙子回来!”
“哈哈……”咸宁笑道,“这个却也不难。相信凭姬大人的美色气度,迷倒一二佳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孩子迟早都会有的,早点说出来,也好让她老人家高兴一下。”
姬若遗白了她一眼,“真拿你没办法”,眼里却满满的都是感激。
这么多年,无论自己如何哀求,母亲从不愿意随他出宫。
他未曾想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