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惊动了亭中的人,他问:“谁?”
“暗香。”
“今晚的月亮很亮,你也来赏月?”
暗香也抬头看月亮,她点点头。一轮银盘,素光流泻。
陆浅深看了一眼暗香,然后不由自主感慨:“这里的月比我家那边大很多,也亮很多,果然空间广阔,适合赏月。”
暗香自小看惯这样的月亮,她不觉得今晚的月亮有何不同,不由脱口而出:“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陆浅深对她背出这句诗感觉惊异,不由赞道:“春江花月夜,张若虚的,我也最喜欢这首诗,写月写到极致了,你也喜欢?都会背吗?”
“喜欢,整首诗我都能背下。”暗香撇撇嘴,自小爷爷逼她背诗,还少有她不会的。
“真不简单。我最喜欢最后一句: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余音袅袅,充满诗情画意。”
“我只喜欢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充满人生的空旷感和无奈感。”
“皓月当空,应当快乐。”
“你家的月亮和这里的月亮怎样不同?”
“同自然是同的,天下没有第二个月亮。但高楼大厦林立,还有人的心情有变,便不同了。”
暗香没有接话,两个人突然沉默下来。两个十三岁的少年就这样望着头顶的圆月,心头各自想着自己的事。
圆月里明暗有别,似乎高山低谷,加了人的想象,倒真像有嫦娥和玉兔。暗香最后问:“你会在这里玩多久?”
“明天就走了。”
“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即使会来,也要很久以后了。”
“你喜欢我们这里吗?”
“喜欢,尤其是你们这里的人,热情好客。”
“你喜欢晚霞吗?”
“她淳朴真实,待我很好,她的性格,我喜欢。”
沉默了一下,空气有点凝滞,陆浅深不觉有什么,继续赏月,但暗香终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的声音清脆,态度也算大方,但说完之后一颗少女心却不免在胸腔里重重的砰砰跳动。
安静的夜和美丽的月光,让陆浅深放下心防,和这个他自己觉得并不算熟的女孩聊了很多,他正享受这放松的、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答,却猛不防一个料不到的问句来了,他瞬间停止望月,而把头扭过来看身边的谈伴,“怎么会这样问?”他一副狐疑的表情。
“难道没有吗?”暗香的声音微微抬高。
“当然没有。那个,我们才认识,还不熟,交往也不多,怎么会有好恶?”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
“那个,好看不好看,跟刚才说喜不喜欢你有什么联系?”陆浅深觉得面前的女孩有些奇怪,他企图理清这个话题从何而来。
“好像是没有联系,但你见到我,和别人见到我的反应完全不同。为什么?”
陆浅深看着暗香,他从她的眼神里,终于明白这个美丽的女孩要表达的意思,他朝她笑了,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用他十三岁的情商所能体会到的人性秘密,尽量真诚的说:“在我的眼中,你比这里别的女孩要漂亮一些,但是我们刚刚认识,我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
暗香对人际关系和朋友的理解显然和月光下这个看起来一脸真诚的男孩不同,她对他的话也放在脑中琢磨了一会,然后忍不住又问:“你的意思是,现在你还不把我当朋友,那如果我说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你愿意吗?”
暗香觉得这是自己迄今为止最大的让步和给予一个异性的“殊荣”了,但是陆浅深却笑了笑说:“对不起,不是我愿不愿意,而是,在我看来,朋友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即使我说愿意,那我们也不是立刻就能变成朋友,立刻就能交流很多东西。”
“那也就是说,你不愿意了?”暗香的心有点凉凉的。
“我觉得今晚和你聊天很愉快,我明天就要走了,我们交换一下地址,以后通信,你看怎样?”陆浅深提了一个建议。
暗香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想要将来还要跟这个人有什么交往,将来他在哪里,她在哪里,谁知道,她只要他当下的一个态度,他却不愿给,那好吧,“这样,那好,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和我通信,那你就不能和晚霞通信。”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答应吗?”
“如果没有理由,原谅我不能答应。”
“不答应就算了,我也不稀罕。”
暗香说完,辫子一甩,骄傲的迈着小步伐就出了亭子,一路往家奔去。
她的背后,留下陆浅深一个人,皱起眉头,暗暗想,这个暑假跟父亲的这趟老家之行,一切都很顺利,怎么会在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过的如此匪夷所思。他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女娃娃的?
之后数年,陆浅深这个少年都没有再踏足梧桐镇,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偶尔旅行式的来到这里,他或许会记得一些地方和一些人,但是他的记忆里,这里是模糊的曾经的远方某地,而他遇见的这些同龄伙伴,更像旅途中偶遇的旅伴,彼此打个招呼后,各自前行。
他没有写信给谁,他也没有收到谁写的信。
作者有话要说: 青梅竹马结束了,有淡淡的感伤。你呢?接下来要进入到另一个人生阶段,男女主的角色要对调拉,期待吗
☆、书呆美女
陆浅深高三这一年,为了有充足时间学习,他选择住校,只在周末回家。故此,父母千叮万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辛苦一载,幸福一世,云云。
一日,他进教室发现最后排多了一个新同学。新同学长发披肩,垂头不语,有几个男同学在她身边有意无意走来晃去,直到上课铃声响,他们才各自散去。
夜自习时,班主任来巡视,才揭开新同学的谜底。
班主任姓杨,是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洪亮,“现在,停一下,我来介绍一个新同学给大家认识。新同学,你过来到讲台上。”
大家的目光自动转到后排,就见一个人徐徐站起,头垂的很低,长发覆颊,她慢慢从走廊走到讲台,站定,头仍低垂着。
老杨面对大家,“这就是新同学,她从很远的地方转学过来,今年将和大家一起学习,将来一起高考,希望以后大家多多帮助她。”他又转向长发新同学,“你自己来自我介绍一下吧,和大家认识一下。”
大家的目光都盯着讲台,新同学好像身体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
“我,我姓倪,叫倪暗香。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有男生吹起哨声,“听不见,听不见,声音大一点。”
陆浅深坐在中间偏右,他耳力较好,听的清楚,“暗香”这个名字好像是一条线索,让他循着这条线索看到一些光亮,照亮了一些他已经遗忘的一些片段。
老杨那洪亮的声音也跟着催促了一下,“声音确实小,你抬起头来,大声跟大家说。没关系,以后都是同学,没什么害羞。”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抬起头来,在夜间教室数个四十瓦的电棒照射下,她稍稍眯了眼,然后便眼神直直却又迷茫的看着教室后方某个地方。
“我姓倪,叫暗香。暗香浮动的暗香。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这次高了很多,大家听的真切,这声音清脆好听,她的姿态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内向害羞之人,和刚才似乎判若两人。
又有男生吹起口哨。再看老杨,他眼中虽有制止之色,但也有笑意,看向新同学时,有一丝欣赏。
陆浅深已经想起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女生。原来是她。地球果真是圆的,世界真小。但她怎么会转学到这里的?
讲台上的暗香,长发如缎,脸庞光洁,长睫毛有一丝羞怯,身量完全长成,即使一身灰突突的校服穿在身上,也让人不得不用“亭亭玉立”之类的词语来形容她。
老杨走出教室时,暗暗感慨,年轻怎么这么好,这位新同学往这里一站,整个教室突然就比往常亮上几个分贝,真是奇怪。
陆浅深目送暗香回到座位,心想,找个机会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打个招呼,但又纠结,她如果已经忘记自己,岂不是还不如重新认识为好。那最后的对话可不怎么愉快,她似乎对自己并无好感。
下夜自习时,陆浅深注意到,暗香被一个中年男人接走了,那么晚了,他还在等她。而且以后的一年里,他几乎每晚都来接她。她总是低着头走到他身边,然后沉默的坐到自行车后座,离开。
陆浅深之所以住校,并非因为学习差,最后一年需要临时抱佛脚,相反,他成绩优异,排名一直保持在全校前十之内。他住校,只是想躲开父母的唠叨和关心。高三时,住校的人非常多,大家都知道已经是最后的冲刺阶段,发条再紧一紧,能上得一个好大学,就鲤鱼跃龙门,再也不受学习的气,再也不戴考试的紧箍咒了。
陆浅深有好几次上前去和暗香叙旧的机会,但是他都错过了。之所以错过,不是陆浅深不够诚意,而是暗香每次看向他的眼神,丝毫没有“我们见过”的意思,她的眼神,很淡漠,甚至疏离,似乎不管他是谁,她都没有兴趣。
确实,陆浅深观察暗香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学习。
在所有的时间,是所有的,包括课间休息,包括午休,包括大家认为的玩乐时间,她好像都坐在座位上,看书,写字,做习题。她的长发总是低垂,盖住脸庞,隔绝外界。从未见她扎起,所以她的表情和面容从未被人真切看清过。
即使,大家一致认为,高三(六)班来了一位神仙似的大美女,高三(六)班的男同学有福了,但是只有本班人最清楚,这个美女不寻常,她坐功了得,而且整个学习状态比“书呆子”有过之而不及。
书呆子,美女。这两个词似乎从来不会被关联在一起过。但是它们在暗香身上达到高度统一。
她偶尔穿一身裙子来上课,都能引来目光一片。但是她坐在那里,眼睛里只有书本和习题。她一副要把教室板凳坐穿的样子,让她进校半年也并无认识几个人,但她似乎也不在乎,只有在每次周考,月考,段考之后,才会和其他同学一样,挤在学校那面发布成绩的榜前,看自己的分数和名次。
开始她排在百名开外,慢慢进到百名以内,再然后又进到五十名以内,当半年过后,她偶尔考好,已经可以在二十名以内看到“倪暗香”这个名字。
陆浅深悄悄关注她,发现只有在此时,她才会微微笑出来。那一丝笑如同阳光照破乌云,让周围都亮起来,但是只有一刹那,她又低头垂发而去,周围恢复黑暗,她只留下一个清瘦,孤独,倔强的背影。
陆浅深在这半年中,慢慢将关于暗香那部分的记忆一点一点挖掘出来。记忆中那个十三岁的少女,明媚,清新,微微撅起的唇写满骄傲,眼睛里谁也不放,她甚至是跋扈的,但她有蓬勃的生命力,让人强烈感觉到她的美,她的活力。他不见得喜欢那时的她,但对比现在的她,他倒宁愿她是那时的她。
现在的暗香,如同一朵黑色郁金香,美则美矣,却通身散发阴郁疏离的气息,连带她的努力都有一种似乎“亡命天涯”的感觉,她要拼,只有一个目标,其他一概不管,即使天塌了,她也不管。
陆浅深不再企图上前相认,明年大家各自考上不同的大学,又如同蒲公英一般,发散到全国各地,这一年又是如同过客一般被放到记忆的阁楼里,非大快乐,非大伤痛,谁会时时爬到阁楼上,把这段记忆扒出来。
陆浅深本性淡泊,关系很好的朋友也就一二,他在乎他们,和他们分享苦乐,并想一辈子都不要失散。能好的人自然会好下去,而其余人,确实只是背景,过了这一阶段,渐渐淡忘是不可避免的。他何必强求。
作者有话要说: 暗香真的“暗”起来了,故事的基调要转了啊,各位~
☆、恕不相识
到高三下半学期,学习更加紧张,有时周末都要补课,也有很多人自动留校学习。陆浅深却是每周必回的,他想念母亲的饭菜,想念父亲的唠叨,他有一个温暖的家,他一辈子不想离开她太远。
父亲也说,“报志愿的时候,就报本市最好的大学吧。”母亲也同意,“是啊,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不希望你闯四方证明什么,在我们身边出息给我们看,就行了。”
陆浅深满嘴塞满食物,望着父母笑,“是,父母大人,遵命。”
饭后,陆母逛街,陆父和儿子作陪。陆母在前方挑选说价,父子俩在后边大包小包的拿。陆父悄悄给儿子递眼神,陆浅深朝父亲眨眼,然后做了个同情的表情,之后自己悄悄走开到另一个店里,留父母在那里继续和服务员磨价。
衣服店的隔壁是一家女性饰品店,陆浅深看一眼便要走开,但突然心中念头一闪,他又退了回去,触目所及是一个蓝色的发夹,他有点发呆,脑海中瞬间出现了倪暗香,她一直长发覆面,若有发夹帮忙,是不是会好一些。
店里的小姑娘看一个少年驻足,眼睛盯着一个发夹,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来招呼:“您好眼光,这个发夹漂亮大方,送女朋友再好不过。”
一语惊醒陆浅深,他立刻连连摆手,“谢谢,我没有女朋友,只是随便看看。”说完却像被谁抓到了似的,立刻走开。
回头再看父母,母亲已经拿下那件衣服,她正兴高采烈对父亲讲着什么。陆浅深迎上去,摇摇头,想想自己刚才自己的举动,笑了。那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多管闲事做什么。
三口人回家的路上,母亲最开心,父亲嘴角挂着笑,陆浅深看着父母,心想,留在本城,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又是一个快乐满足的周末。但是周日下午四时左右,陆浅深就不得不准备回校了,他带上母亲准备的一堆零食,骑上自己的单车,告别父母,风一般离开了家。
学校离家里,骑车需约三四十分钟,他走惯这条路,一路穿街走巷,身上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