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禧一晚上没有睡好,身上乏力,神情安静,就随着丫头婆子们折腾,叫她穿她便穿,叫她走路便走路,婆子们啧啧称奇,从哪一个角度去看,这位三小姐都像一位极有气质的大家女子,卓绝独立,旁边所站的丫头们,俱显得灰扑扑的。
张朝凤看了极满意,频频点头,妍禧越出色,成功的机率就越多,她上下打量妍禧,心道:便是自己在容貌最巅峰的时期,也及不了她一半的光彩,怪不得——
正想着,只见张侑禄拿着帐本正从外边进来,看见妍禧亭亭玉立在房里,不由地“哎哟——”一声,啧啧叹道:“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儿?”定睛看是妍禧,点头道:“这通身的气派!我说姐姐,你看你,把这三姑娘调养得水灵灵一个,如此盛装为哪般?”
张朝凤起身,吩咐道:“你们好生教姑娘规矩,明日是宫宴,若出了差错,仔细你们颈上的人头!”
宫宴?什么宫宴?妍禧抬头看张朝凤,但她已经走出了门。妍禧看了一眼铮儿,向她点点头,铮儿也低头默默退出,随张朝凤走了出去。
张侑禄扶着张朝凤的手,一路说着话走到园子里的一泓荷亭,坐下来,张侑禄抓住张朝凤的手不放,拿掌心抚了抚,低声调笑说:“姐姐的手……益发娇嫩了!叫弟弟愈放不下!”
张朝凤笑盈盈横了他一眼,道:“禄弟弟哄我呢!姐姐的手哪里比得上妹妹的手,看来我是老了,如今老爷来,也不肯留宿我屋里了,他的屋里又收了几个小的,我再怎么争,也争不过了!”
张侑禄笑道:“姐姐何须争,你如今在府里说一不二,又得了男孩,是嫡子!你手上还抓着三姑娘不是?”
“我看这三丫头就是个祸害,长着一副狐媚样,老爷看她,那眼珠子都出来了,明日宫宴,但得把她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才好!我记得那年老爷把她叫做颜敏,你到底查了没有,老爷跟那周颜敏有没有干系?”张朝凤目光一闪。
张侑禄低声说:“我查了,周颜敏嫁给了洛阳董家,育有一子一女,后来先帝十三年前入洛阳,听说她夫家被抄了,全家人都死光光了!”
“那孩子呢?”
“孩子也死了,周颜敏死的时候,两个孩子五六岁,要说这个时间对不上,周颜敏死的时候是十三年前,她的孩子到现在应该是十八岁,三姑娘年方十三,如此看来这三姑娘不是她的孩子。”
“那老爷呢,你可有查了老爷?三丫头是不是他的私生孩儿?”
“老爷……男人在外头有这样的事不稀奇,姐姐,你何必在意她是不是老爷的私生孩儿?是与不是有什么干系,姐姐你只管自己乐……老爷不稀罕你,我可……”说罢,拿手在张朝凤的腰上轻轻一掐。
张朝凤即软下来,看看四周,骂道:“死鬼你不要命了!”
张侑禄一手揽过去道:“为了姐姐,命可以不要了!做个死鬼也快活!”
突然看到前面有人一闪而过,颇为鬼祟,张朝凤马上端正了身子,示意张侑禄去看,张侑禄走过去张望了一下道:“是成祥,急匆匆的,他来园子做什么?”
张朝凤站起来说:“咱们回去罢,老爷要下朝了!”
再说石闵打马,向襄国城方向飞奔,他从建德宫北边的止车门进了宫门,宦人领着他一路到了徵文偏殿。
徵文偏殿是皇帝的书房,极宽阔简朴,两条案桌设于塌前,案上燃着博山熏炉,袅袅上升熏香把皇帝的身影投得若明若暗,案上堆积了很高的帛书和书简,皇帝石弘穿了件宽袖的家常锦袍,端坐在椅看书。
然与这书案、书简不符的是,偏殿于中间挂了一色桃红帐幔,随风曼妙摇曳着,里面隐隐有女子的笑声,还有婀娜的身子,不时有帐幔上投出一道影子。傲剑九天霄
第七十二章 帐幔
更新时间2014…5…13 12:06:43 字数:2606
石闵不及细想,忙跪下口称万岁,赵文帝放下手上的书简,起身要去扶,岂料一近石闵的身,就不由地皱了一下眉头。
石闵忙道:“臣衣冠不整,一身尘土,扰到皇上了,只因襄国城附近聚了一群流寇,集结于山上,行劫过往商户,昨日还把人劫去了,臣昼夜带人去伏击,一夜未睡,今晚本想一网打尽,又惦记皇帝之圣谕,故而未及梳洗整理匆匆而来,皇上万勿见怪!”
石闵话说完,但听桃红色帐幔里面一片沉寂,刚才低低的笑声,簌簌走动的裙衫都停止了,那边好像也在凝神听石闵说话。
赵文帝上下打量一下石闵,见他虽风尘满身,髯须覆面,但长身玉立,气势昂然,是一巍峨男子大丈夫,忙吩咐身边立的小宦人道:“看座!”又向石闵道,“爱卿为国奋勇,朕甚感动!朕叫你来,正是问此事,为何襄国城流民匪寇这般多,大臣们说得闪烁其词,我不了解这些事,未知根源何在,如何做好一个皇帝?”
石闵忙道:“流民多,一是西南逢水灾,西北又地震,故成群出来讨吃的,又加上一些百姓失田失地,无田可种无饭可吃,便聚在一起乞活抢粮,亦是形势所逼,无可奈何之举!”
赵文帝面色沉郁,叹了一口气道:“史书上说:国有异常,乃国君失德也!朕案牍勤奋,自登基以来,未敢有丝毫怠慢,未知哪里做得不好,乃至天降不祥,四方有难?”
石闵知道流民众多系多方原因造成,王候各有势力,拥兵揽地,强占良田,实是国弱法令不严所致,然此时跟小皇帝说这些又有何用?
“百姓没有饭吃,这好办,把这些肉糜拿给他们吃就是了,宫里肉糜这般多!我都吃腻了!”突然帐幔内一娇嫩的女声传出来,接着是一片糊涂的嘻笑声,好似有人低声在喝止,只一瞬笑闹声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闵听这女子一派天真可爱,这是一个深宫里无忧无虑的女孩,比起妍禧,是白纸一张,妍禧的身上,占满了所有恶习,张牙舞牙,装模作样,撒娇扮痴,变脸如变天,但他就是想要她,便是这样庄重的时刻,石闵仍不合时宜地想着她。
皇帝见石闵在低头沉思,忙道:“深宫女子不知民间疾苦,爱卿莫取笑,朕亦是困在这深宫里,何尝不是如此,爱卿可有什么法子,能解国之困,朕之忧?”
石闵低头想了一想,说:“为今之计,为显皇帝圣明,皇上应该设立救灾的粥棚,广施善缘,以结民心!”
赵文帝叹道:“程丞相亦有此意,然国库空虚,捉襟见肘,纳履决踵,国贫不胜言,竟无法做成此事,我欲于后/宫之中的定制做些节余,然宫里规制甚多,竟一时无法调度钱银,今日朝堂之上,中山王一身包揽救灾粥棚之事,众大臣皆称他圣明仁德,推举他为‘天王’,‘天王’?‘天王’是何意?哈哈哈,置我这个天子于何地!”赵文帝的话说到后面,哈哈大笑,竟是无比地愤恨悲痛。
石闵不语,拜倒在地,道:“臣不能为皇上分忧,深感惭愧!”
皇帝频眉看着石闵,在殿内来回走动着,突然停下来,问石闵:“爱卿今年几岁了?可有妻室?”
石闵恭敬答道:“石闵年二十有二,妻室乃承平公主之女。”
文帝继续踱着步说:“我听说承平公主的女儿有脚疾,行动不便,至今未能给你生一儿半女,可有此事?”
石闵闻言一怔,桃红色帐幔内静悄悄的,仿佛无数的耳朵都贴了过来,在听他说话,石闵的心突然被提到了半空中,血凝在胸脯上,突然不能运行了,但听得书案上蜡烛清晰地“哔剥——”有声。
石闵喘了一口气,缓缓道:“臣与爱妻深情笃笃,只臣常年在外征战,与妻团聚之日甚少,此番回来,与妻得续天伦,臣谢皇上圣恩!”
帐幔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文帝点点头,坐回案前道:“听闻爱卿作战勇猛,燕人闻之丧胆,爱卿择几件事说来与朕听听?爱卿不要跪着了,坐下罢!”
从宫里出来,已是深夜,石闵一松下劲来,觉得疲惫到了极点,在战场上他连连征战三天三夜,仍能跃马横鞭,威风凛凛宛如天神,直把燕人吓得屁滚尿流,这两天两晚费心费力,竟比打仗还累百倍。
石闵的马骑到了正阳门口,见忠勇府里的一长仆侯在宫门外,旁边停了一副车驾,石闵也不说话,下了马,钻进车驾里睡了过去。
车驾到了忠勇府,石闵还在沉睡,红钺和绿戟在府门外迎他,看石闵一脸憔悴,胡须横生尤在沉睡,命人拿辇轿送回小院内,三四个仆从把石闵抬到床上,红钺心疼地看着石闵,帮他把灰扑扑的袍子换了,石闵的手摸过来抱紧红钺的腰,喃喃道:“小喜儿,小喜儿,等着我,等着……”
红钺帮石闵掖好了被子,吹熄灯去了妍蕴的房里,妍蕴看着窗外出神,问红钺:“爷……好不好?”
红钺黯然叹道:“夫人,爷好不好,你亲自去看看他,便明白了。”
妍蕴一低头,眼泪了下来,叹道:“不了,我不去看了,看了只怕舍不得了……红钺,爷以后便托付与你照顾了。”
红钺慌忙跪下来说:“夫人,你不能就此走了,至少等爷醒过来,与他商量一下,你不能如此自作主张,爷醒了要怪罪于我。”
“太后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说华为公主只能为正妻,忠勇府不能有两位妻子,这里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况且太后说得对,我是个没有用的废人,不能为爷生得一儿半女!”
红钺抱着妍蕴的腿呜呜痛哭,喊道:“这是为何?这是为何?为何华为公主一定要嫁与爷?难怪天下再没有男人了么?”
“因为爷手上握了重兵,这是一场稳固政权的联姻,就如当初司马府与将军府的联姻一样,爷需要这样一场联姻,才能站得住脚跟,我不能在此扯了爷的后腿!我势必是要去了,红钺,你别哭了!”
红钺抱住妍蕴的腿就是不放。
妍蕴反而没有眼泪了,冷静地吩咐:“青鸾,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即刻回司马府去,回母亲那里去!”
屋里跪了一地的丫头婆子,苦苦相劝,要妍蕴等石闵醒过来再说。
妍蕴咬牙说:“爷有更宏伟的大事要做,我不能成为他的包袱,你们若不听我的,我即刻去死!”
红钺只得放手,手一挥,仆妇们就抬着妍蕴的辇轿走出了忠勇府。
外头真是昏黑,只有灯笼影影绰绰地在车驾上摇晃着,车驾拖着一道黑影,沉重不堪。
早有人报了大夫人石慧,石慧即刻备了轿子等在半途,看见妍蕴的车驾凄凄惶惶而来,石慧上了妍蕴车驾,张开怀抱揽住冷冰冰了无生气的妍蕴。
妍蕴从忠勇府出来到路上,一直挺着没有哭,此刻所有的坚强缷下来,伏在母亲的怀里,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第七十三章 作主
更新时间2014…5…14 12:06:21 字数:2444
两日来,妍禧被重重包围着,丫头和婆子比平日都多,寸步不离,还来了宫里的管教姑姑,口训宫里的规矩,严格训练宫中的礼仪,竟比司马府的还要繁复,妍禧因心内有事,故耐着十分性子由着他们,指东便向东,指西便向西。
服侍的人多了,小铮反倒不就近跟在妍禧身边,偶尔进出房子,主仆眉目传递信息,只略站站便走。
除了训练礼仪,每日要做的就是练习古琴,妍禧一曲上手,便沉浸于中,这日叮咚弹一支曲儿,曲调幽幽,妍禧张口吟唱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但听她的曲子中的几句“式微,式微!胡不归……”反复诵吟,绵绵不绝,空中里荡着收不拢的轻愁,服侍的人没听懂她唱什么,但所听之人不觉得悲从心起。
这两日,李农只要一下了朝,就进了奉阳院,他也不进屋里看妍禧,只立于廊下听了曲子,脸上没有喜怒,但听得晚出的露水打湿了袍角,方失魂落魄地离开。
这日晨起,妍禧由着丫头们给她梳妆打扮,听门边有仆妇说什么大小姐大小姐……她把仆妇唤过来问,仆妇说:“不知为何,大小姐昨日夜半三更回府,今日大夫人调了些人到大小姐的院里,没承想惊到三小姐了,奴婢该死!”
“你是说嫁到出去的大小姐?”妍禧问。
“可不是,咱们府里统共就一位大小姐。只夜半回府,折腾了一夜,调了不少人去,只怕大小姐这回要在府里长住了!”仆妇答道。
妍禧也不打话,提着裙子便跑到石慧的院子,向来淡定的小姐突而发了疯,引得十几个丫头仆妇追着她跑。
妍蕴深夜回的家,一夜未眠,正倚在床边发怔,妍禧看见她即倚过去说:“大姐姐,你回来了,看见你好欢喜!”
但看妍蕴神情憔悴,眼睛是红肿的,便止了步道:“大姐姐这是怎么了?大姐夫欺负你了?”
看见妍禧,又听她问起大姐夫,妍蕴不由地悲从中来,哽咽道:“你大姐夫,不不不,不是大姐夫了,他……再也欺负不了我了……没有机会了!”
妍禧看妍蕴泫然欲滴,忙抱住妍蕴的肩头道:“他……也没什么好,霸道无礼得很,姐姐离开应该觉得欢喜!”
妍蕴忘记哭泣,呆呆看着妍禧,那日石闵向她说要向父亲要妍禧,不带商量的语气,是铁定了心要她。然华为公主来了,妍禧怎么办?还有立椎之地么?
石闵的欢喜,便是没有心的人都看得见,现在看来,仿佛不可能了,若石闵违了自己的心娶了华为公主,他……快乐么?
所幸的是妍禧还没有喜欢上“大姐夫”,这是惟一值得庆祝的,她也就不会受自己这般的苦楚了,只离开一天,便昏天暗地,比之石闵外出征战不同,以前的日子还有个期盼,如今,连盼头都没有了,日子过不下去了,生,了无意趣。
妍禧不知大姐姐所想,又愁容满面说:“大姐姐回来了,只湘姐姐不知道何时回来,不过,不知道为何,我又觉得那消息不是真的……”
妍蕴伸出手去,轻轻揽住妍禧,屋外面,又跪了一地的丫头仆妇。
春日的阳光薄薄的,穿透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