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微微张开,严浩错愕的望着严舞,眼神中尽是仓皇。咫尺天涯便是如此,两个人明明挨得这么近,却像隔了万重山般远。
“好。”许久,他轻轻地,这么说。
日子如同黑白默片,无声地在愁云惨淡中渡过。
办完严父的丧事后,严舞恢复了日常的工作。又因严母病中,便搬回了母亲家中。
秋又渐行至深处,严舞习惯下班后沿着城市的马路一步步走回家。看着树叶是怎样枯黄,看着日暮时怎样喷薄。
那年也是深秋入冬的时候,一个稚嫩的身影硬生生的闯进她的生活。而今,已经四年了,四年了呵。
一只流浪猫从脚边走过,一只鸽子在头上飞过。谁肯承认呢?我们都是人世间最卑微的尘埃,过着如此无力的生活。严舞笑了笑,掏出手机看了看。这些日子来,严浩不敢给她打电话。她知道,他常怀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他怕自己已经为她憎恶,所以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一条短信都不敢发。拨了严浩的号码,在短暂的“嘟”声后,对面就响起了严浩的声音。
“姐。”也是怯怯的。
“吃饭了么?”
“吃了的。”
“工作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和两个公司都谈过了,等消息呢。”
就这样,严舞隔几日便给严浩打个电话,流水账式的对话。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恩。”
“先这样吧。挂了。”
“姐……”严浩急促地叫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么?”严舞停住脚步,静静地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粗重的呼吸。
“姐……姐……你,你也保重身体。”他终究这么说。
“我知道。”严舞顿了顿,“没事就挂了吧。”
“哦……”严浩蜷在沙发上,在严舞把电话挂断后还怔怔的听着没有声响的电话。暮色恰好爬上窗台,一道暖色的光打在房间的暗淡上,这令他难过的想闭上眼。缓缓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严浩想要拉上窗帘遮住那片温暖的颜色。楼下穿来吵闹声,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女孩子似乎在发火,男孩子哈着腰跟在女孩后面说着讨好的话。女孩扬着头不理,只是一味地往前走。男孩去抓女孩的手,被甩开,然后继续去抓,依旧被甩开。男孩一个跨步,转身把女孩拦在身前,笑眯眯地依旧去拉女孩的手,女孩甩不开,便去踩男孩的脚。男孩跳着依旧不肯撒手,一边笑一边又往女孩身上腻。两个人闹着,从街的一头走向另一头。在日落的打照下,两个拉长的影子连在一起,越拉越远。
严浩抓着窗帘怔怔地看着这似乎每天都在上演的一幕。他觉得,死缠烂打是种勇气,亦需要资格。
“哗啦”两边厚厚的窗帘扯到一起,再没有一丝缝隙。
而我,再没有去缠着她的资格了。严浩靠着窗帘缓缓环膝坐到地板上。他日日在这不知去向的仓皇中煎熬着。家中冰冷的气息令他喉头哽咽,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能哭出来。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知严舞究竟怎想,但终究,他是负罪的那个人。可是不能哭,是依旧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想,或许……那么他不可以再独自掉泪。他来背负应有的惩罚,如果她愿意原谅他,在那之后他才可以哭泣,是因为感激。
可是,他如何背负?他并不能还她一个父亲,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够被赦免。
于是就像滴入水中的化墨。当悲痛稀释在拉长的时空时,便涂上了暗淡却永远无法洗去的灰。
林若若的结婚结婚的消息来得很突然,两个人已经领了证,准备举办一个简单的婚宴。不止严浩,连严舞都觉得或许是个闹剧。
“只是刚好遇到个人,觉得他很爱我,而我也算喜欢他。一切刚好,那就嫁喽。”林若若这么轻描淡写的说着。
“你不会觉得太草率么?”即便已经习惯林若若的性格,严舞依然觉得无法置信。
“盲婚都能出经典呢,闪婚更未必不幸福,但爱的死去活来的却一定痛苦。”林若若撩着自己的头发,看了看严舞:“你告诉我:痛苦不?”
严舞只是平静地笑笑,“人生本就是五味俱全的,不过人都特别讨厌痛苦,才把一点不快放的无限大。其实根本可以无视的。”
林若若坐直身子看着她的好友:“你已经决定放弃严浩了?”
“我做不出什么决定,”严舞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累了,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可是严浩有什么错?”这会儿觉得难以置信的反而是林若若。“即便不该评论死者是非,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严浩的感受可想而知。他……会演变成这样,他也不想,你不能让他承担这个责任,这不公平!”
“我知道。”严舞点点头,“我一直很冷静客观的看这件事情。我只是累了。”她在沙发上躺下,轻声说:“我也是会累会疲惫的。自己一个人生命的重量已经开始让我筋疲力尽了,若若,我再也没有力气拉着他走了……”
林若若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可是他怎么办?”
严舞笑笑,“若若,即便这几年没有我,他也依旧会长大,渐渐从男孩变成男人。我没有那么重要,造物主早已把一切安排好。”
林若若婚礼的那天,严舞和严浩见面,那时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有一个半月了。席间,他们相邻而坐,彼此几乎没有交谈。
简单的中式婚礼,司仪竟然还弄出了个交换戒指的把戏,有些不伦不类。更有趣的是,竟然还有新娘抛花束一项。林若若笑得很幸福,亦或其实幸福与否是无法从脸上辨知真伪的。她把花束抛向严舞。严舞坐的很近,看到花飞过来的一刹那下意识的闪身,任花束落到了她和严浩之间。严浩垂着头,始终没有抬起。手插在上衣的兜里,握着的是买了两个月来始终没有拿出来的指环。
他就那么握着,想着或许这一生都永无机会戴到严舞的手指上了,便觉凄然。
有人捡起花,大声叫着:“算我的!算我的!”哄闹声中,严舞淡淡开口:“严浩,我们一会儿谈谈。”
两个人往他们共同生活了四年的房子走时,严浩低声开口,“姐,我一直想问……”
“什么?”
“从那天,那天以后你,有没有哭过?”
严舞在原地僵了片刻,继续若无其事地向前走。“没有。我很平静,没有激动的情绪有什么好哭的。”
“姐……”严浩只觉得心痛如刀绞。
突逢大变,她竟突然间丧失了流泪的能力。她只是略微有些困惑,并未深究。而严浩却越觉恐惧担忧,几次想伸手拉她的手臂,却又偷偷收了回来。严舞混若不见,就这样僵持着走了回去。
回到家中,严舞拿出一些文件淡淡说:“这个房子我打算过户到你名下,需要办一些简单的手续……”
“姐!”严浩僵硬地站着,脸色刷的变白。只这一句话,最后那丝渺茫的希望也已破碎,身体不自觉的摇晃。她这是再做最后的交代。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他痴了似地看着她。
“你现在还年轻,这个小房子以我的经济能力不算什么。你也可以当做借,若干年后再还给我。”严舞不自觉的低头不看他。
痴了好久,严浩突然笑了,“不用说了,我接受。”
严舞有些意外,她以为以他的个性,自尊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这样做你才能安心,你才不会那么担心我,对不对?”严浩突然笑了,干净秀气的面孔竟然红润起来。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到严舞的膝盖上。“姐,我会很好的,你放心。”
太过于出乎意料,严舞设想过严浩可能有的反应和对策,却原来根本不需要。她反倒一时无言以对。
“不过,我却有条件。”严浩咬着嘴唇说。
严舞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似乎能听到时间沙漏的声音,连空气都跟着温吞起来。
“打我!”咬着唇,一字一句地,“就像你还疼爱我时那样,因为在意我的好坏所以惩罚我。然后说你原谅我,说你没有恨我,说你从不后悔曾经关于我的选择,说你永远不会抛弃我。”
“我知道,我知道不会是真的。我只是想听一次。最后一次。”乞求的眼睛依旧那样清澈,漆黑的瞳孔中漂着莫名的凛冽。
雾气从那片漆黑的凛冽上升腾起来,严浩的缓缓将两腿的膝盖放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抓住严舞的膝盖。“姐,求你。”
那一刻,泪水还没有流出来。
正文 崩
轻推开严浩,严舞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严浩的眼。
严浩与她对视片刻,又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就是这样的姿态,半垂着头,只把眉眼间的惶恐用睫毛轻轻覆盖。
“过来。”严舞终于说话,带着严浩往房间走去。依旧是那张单人床,初时的课桌,严舞看到摆在桌面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觉得双目被刺痛,快速地转回头来。严浩正倚着门怔怔地看着她,时光被洞穿,似乎回到四年前的那一天,那一日两人也是这样对持着。
想到那天发生的事情,严浩终于明白原来那天看到严舞提着鸡毛掸子说要教训他时,内心其实有着自己无法面对的喜悦。他不喜欢疼痛,一样会觉得惧怕。只是不知何时开始,在他小小的心底已经把疼痛与爱牢牢地挂在一起。只有那种刻入骨髓的疼痛才让他感到安心。相对不加疼痛的冷漠,那一下下的鞭打会把对方生命的气息随之牢牢的印到身上,植入骨髓。比如母亲,比如严舞。
可是,她们都会离开他。他多么惧怕肌理间被人遗忘的寂寞。没有疼痛,拿什么来印证自己的存在?
严舞找到鸡毛掸子,然后把上面的羽毛大把大把的拔掉。长长的竹节棍的青绿色显露出来,在空气中甩一甩,发出“咻咻”的声音。
严浩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把拳头握紧。这不正是我要的么?他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能为他带来救赎,不能抹去严父已死的事实。而生活要继续苍白无力,他只是想在某一刻可以安慰自己。
严舞已经从柜子中找出几条长长短短的围巾。
她要把他绑起来打。他有些难过的垂下头,他想说不必如此,他怎么会跑呢?终究没有开口。
做好准备工作,严舞从冰箱里拿出一听汽水,打开,递给严浩。
“不渴。”
“喝。补充水和糖分。”
还是默默地喝了几口,口中甜的发涩。
严舞面无表情地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衣领从肩膀滑落的时候,深凹的锁骨和肩膀尖锐支出的骨性让她窒了一下。
严浩下意识有些难堪地想合上衣衫,却被严舞粗暴的拉开。
他站在那里,□着上身,窗子有冷风扑打在皮肤上。
严舞定定地看着他的身体,他忍不住环抱住膀臂,“对不起,我太瘦。”
他感到惭愧。自己为什么不完美?
他的肢体被最大程度的拉伸开,面朝下的。先是手腕被紧紧的缚住。然后下身的衣服被一一褪尽。绑紧脚腕,腹下塞进枕头。
他第一次这样完整地呈现在严舞面前,却是这样的姿态。他觉得自己像一张兜开的网,却又要兜住所有落下的尘埃。
破风声已经响起,他骇然转头,恰好看到鞭打着陆时,细棍滑过得光影。大脑瞬间空白,臀部靠上的位置贸然升起让他大脑跟着惊鸣的疼痛。
“唔……”猛得把面孔扎到床上,才捂住差点溢出的痛呼。腰身不自觉的僵挺,肩膀收缩再放开。然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把脸别向墙面。
第二声“咻……啪!”,灼痛印在第一鞭靠下的位置。严舞下手的极为准确,两道渐渐凸起的红痕紧挨着并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严浩努力的调整着呼吸,可是配合着风声下落的,仍然是无法自控的收紧肌肉。
鞭打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在严浩结实紧密的小臀上,从尾骨靠上些的位置到大腿根部靠下些的位置,严舞竟然整整齐齐地打了十二下。由于痕迹过于紧密,整个臀部都红肿起来。
严浩手中是绑住他的围巾多出的尾端,掌心已经湿润,有汗从额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下一轮要开始了。
严舞依旧面无表情,伤痕开始有序的叠加。在第二轮的倒数第二下,落在臀腿交接处的那一下时,严浩突兀的“啊”出声来。严舞没有停顿,下一鞭紧跟着抽了下去,然后,是第三轮……
间歇时,能听到墙壁上钟表的“滴答”声。严浩咬着床单控制自己的声音,却抑制不住那种陌生的恐惧感。严舞打他一直是没有什么章法的,不过对准那一片地方,或快或慢的把疼痛施加。而现在的每一次下落,都在严浩的意料中,疼痛的程度,位置,和间歇的时间。每一次疼痛都被肉体细细的体味,然后在尚未完全消化时,下一次疼痛便接踵而来。
这样慢慢的熬,疼痛被时间细致的拉长。严浩咬牙强忍着,却在放松的片刻能够感觉到全身的酸痛。
第三轮打完时,疼痛的感觉像一把铲子,似要把这个部位从他身上整个的掘起……
整个臀部都暴肿起来。严舞也很讶异,自己的心里居然找不到半点怜惜。猛的轮圆手臂,狠狠地抽在红的有些发紫的臀峰上。
严浩终于呻吟出声,身体开始扭动,妄图逃脱。不要哭!不要哭!他一遍遍对自己说,却难过地察觉到严舞的冷漠。开始没有章法的疼痛成几何倍数的在皮肉伤叠加,严浩痛的双腿发抖,想要收紧身体却又被束缚死死扯开。压抑的哀叫着,严浩几乎能够感觉到皮肤寸寸的开始破裂。
“姐……姐……”他慌乱地叫着,和呜咽声含糊不清地混在一起,却不敢扭过头去看她。
空气中除了皮肉被鞭打的声音,寂静的令他悚然。
窗外突然下起暴雨,天色刹那就昏暗下来。他的全身都在发抖。他希望严舞可以停一会儿,就一会儿,让他可以调整一下呼吸。
可是言语已然成为废墟。他发现自己再不能开口去乞求,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姐……姐……”他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