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我听到小香在门外急急喊:“公主,公主有事吗?”
一切都太过于震惊,我不想说话,小香没有得到我的回应,踟蹰着要不要撞门,我听到易南的声音,“怎么了?”
小香像是找到了救世主,“易少爷,奴婢给公主倒好洗澡水后就退了出来,过了许久,也不见公主出来,奴婢想着公主是不是在浴桶里睡着了,忖着给公主添些热水,刚走到门口,好像是看到一个黑影从这屋里跑了出去,奴婢壮着胆子在门外唤了几声公主,公主一直没有回应,这可如何是好?”
门板被易南踹开,他身穿湛清色长袍,一惯的儒雅,头发半束半披,发梢浸了些雾水,有些许湿潮,他揉搓着双手,有些无措的看着我。
我紧了紧身上的衣袍,“有事吗?”
他支吾着:“公主没事就好。”说着退到了屋外。
小香过来试了下水温,呀了一声,连忙往里添了一壶热水,嗔怪道:“水这么凉,公主怎么不唤奴婢来添些热水?”
我缩了缩身子,“刚不小心睡着了,”顿了下,又说:“刚不知从哪里蹿过来一只野猫,魂都快吓没了。”
本公主若承认说方才从后窗翻走的黑影是刺客,不是野猫,那本公主在浴桶中夜会刺客这则八卦,不消两日,就会传遍整个太师府,说不定,宫里也会有人耳闻,本公主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虽然我一向觉得,名节事小,活着事大,但,今夜的这个刺客,我说出去,弄得人尽皆知,实属不必要。
待我重新把身子泡热,慢慢腾腾穿好衣袍,用斗篷罩着头发出了净房时,看见易南负手立在回廊上,隔着袅袅的雾气遥望着我。
昏黄的一轮残月幽幽挂在乌黑的天际,平添几分魅惑。
路过他时,我说:“冻死了,进屋来吧,我正好有事要找你说。”
太师府很是厚道,虽然已开了春,但屋里的暖炉炭盆手炉这些取暖工具,一个也不缺。
我先给易南倒了杯茶,又蹲在火炉边儿烤头发,调了调气息,神秘兮兮的说:“你猜,方才发生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易南愣了愣,紧握着茶盅,有些紧张的看向我,我再神秘的啧啧了几下,成功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问:“什么?”
我用手捋了捋还有些滴水的头发,不想再与他兜圈子,“太多了,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先说最近的吧,方才小香说她看到一个黑影,我告诉她说是野猫,其实,是刺客。”
他嘴巴一张一合,惊愕的没有说出话来。
“你们太师府的影卫都是些吃白饭的,白天时把我跟丢,害我差点儿死掉,今晚,硬是没有发现方才要杀我的刺客,要不是小香及时赶到,把他惊走,我早就死了。”
易南蓦地站起来,绷直了身子,我看着他,“你现在追出去早晚了,诶,不要问我当初为什么不说,我要是嚷了,整个太师府不就都知道了嘛,我可不想让别人知晓我是在洗澡时被刺客盯上的。再说了,我那时也被吓傻了,等缓过神来时,刺客也早溜走了。”
易南盯着我,问:“你可看清了刺客模样?”
我叹了口气,“一身黑衣,面蒙黑巾,看不清面貌,不过,身量倒是和你有些许像。”
水湿的头发在火炉的熏烤下,冒出丝丝白烟,我怕烧着了头发,往后撤了撤身子,隔着层层白烟,我望向易南。
许是烛光昏暗,加上白烟雾气缭绕,衬得他脸色格外的惨白,他紧咬薄唇,眼神涣散直愣愣盯着火炉里赤红的碳,注意到我的目光,他蓦地看向我,似是要说些什么。
我笑着抢在他吐嘴之前,说:“不过,他头发是全部束上去的,眼珠又大又红,声音瓮声瓮气,似男似女,好生别扭,若是再见到他,我肯定一眼就能认出他来,就算是他烧成灰,化成粉,我也辨认的出,到时候,非要抽了他的皮,让你帮忙做个人皮鼓,我天天拿棒槌敲它千百遍。”
听我这样说,易南却突然笑了,“你呀你呀。”
过了好一会儿,他眸里闪过些许迟疑,叹一口气,说:“说来,都是我的责任,白天与襄王在一起,因一些朝政上的要事一直耽搁到戌时,等回到府中,听家院说,你有要事找我,一直等到了天黑,我屋子都没进,连忙赶来荷园,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他这样的解释,我很是不满,“你是不是克扣府里影卫工钱了?怎么他们越来越不尽责了?大晚上的,夜黑风高,天寒地冻,他们早早去睡也就罢了,可是大白天的。。。。。。”
头发要完全烘烤干还需一些时候,我索性把白天所发生的事全数告诉了易南,省得今晚睡了一觉,明早起来再遗漏了什么,不利于易南与三哥查证。
在我讲述的整个过程中,易南时而蹙眉,时而瞪目,时而张嘴,末了,竟闭起了双眼,良久,他平复了心绪,缓缓睁开眼,开口说:“一天之内,你受了这么多惊吓,方才又受了冻,身子怕是承受不住,我这就叫府里的大夫煎幅定神的药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曲起指节敲了下我的头,“要乖乖把药喝了,才能睡喔。”
我拽住他的一角衣袖,抬头问:“你知道我娘亲的事情吗?”
他笑着哄我,“别胡思乱想,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千秋楼之事,我这就禀报襄王,一定会彻查清楚的,至于府中的影卫,今夜他们也别想睡了,好好睡一觉,等明日醒来,吃饱喝足了,再好好想怎么惩罚府里的那些影卫。”
我知道现在从他口里是问不出关于娘亲的点滴,遂点头应了,在他退出屋去,关门时,我又问:“黑衣人还会来刺杀我吗?”
他看着我,双眸如墨,“不会的,相信我,再也不会了,阿悬。”
可是,我还是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
本公主不是不相信,而是害怕,从未有过的害怕。
易南踩着月色负手离去,走的有些急,地上的冻霜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激起这静夜里层层的暗涌。
待他身影消失在荷园大门拐角,我又看了一会儿,确保他不会再折返回来,我颤抖着双手关紧了门,湿冷的汗液爬满整个脊背。
我蜷缩在墙角,把头埋在双膝里,易南,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喝腊八粥了没 咩~~~~
☆、第十一章
我想了一夜,也没有想明白,娘亲到底有什么紧要的事情瞒着我;我同样想不明白三哥与易南的关系,今夜易南行刺试探我,是三哥的授意,还是太师府擅自行事?
易南口里的地图与名单,到底是什么东西?娘亲一个民间女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要紧的东西,除非,娘亲不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
难道,娘亲突然离世,也是与这些东西有关吗?那么,是谁,对娘亲下了毒手?答案只能是宫里的人,再联想到今夜发生的事情,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冻住了。
三哥。。。。。。
三哥一非当朝储君,二非周国太子,这一切的一切,抽丝剥茧开来,我不愿意看,却又如此清晰的摆在我的面前,使我不得不看。
当今皇后命好,育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分别是令其他公主们羡慕的五姐,以及令其他皇子们仰慕的太子大哥。
大哥武将出身,前几年一直在外领兵征战,驻守边关,近年来,国事太平,局势稳当,当即被父皇招至都城。
听娘亲提起过,因大哥常年在外,与都城权贵朝野少于走动,宫内与他亲近的人很少,加上他脾气又犟又直,动不动就以军法处置别人,在都城的这段时日,得罪了不少人。
我当时就很想跑去提醒大哥,都城的人大都是皮薄肉嫩的,不经打,他再这样打下去,就更加没人会理睬他了。当时娘亲拦着我说,若是我不怕被大哥军法处置了,尽管跑去劝说。
大哥一向与我们不太亲厚,我若冒昧去了,实在是不妥,万一被军法处置了。。。。。。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自己的屁股要紧,就没敢找过大哥。
二哥一直寄情于诗画田园,性子略有些冷僻,用四姐的话说,“清高孤傲一怪才”,确实如此。
刚学丹青时,我曾借着向二哥讨教丹青之术的由头,去过他宫里几次,每次去时,二哥总是自己画自己的,没空搭理我,三番五次之后,我也识趣不再去了。
周国的这三个皇子,我最喜欢的就是三哥,原因很简单,整个宫内,除了娘亲,就三哥与我最亲近。
因为娘亲是民间女子,宫内宫外都没有什么依靠,加上一直不受父皇宠爱,宫内的人,大都避开我们,唯独三哥例外。
所以,我对三哥,一直很是信任,直到今夜,我虽有震撼,可还是在想尽一切法子替三哥开脱。
譬如,有没有这种可能,三哥把我放在太师府暂住,名为散心,实则是让我监视太师府,至于为什么要我监视太师府,一则是三哥信任我,二则是太师府可疑。。。。。。
我知道,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到可以忽略不计,可我只能往这方面想,不敢往相反的方向去琢磨。
不觉到了天亮,我浑身乏力,头晕脑胀,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三哥过来了。
关于昨晚的一切,三哥什么也没说,只是触了触我有些滚烫的额头,蹙眉着小香去请府内的大夫,又哄着我喝了几口温水,切切嘱咐我要养好身子,其他的,没再多言。
阳光照进来,打在三哥的发梢上,时光静好,若一直都是这样,该有多好。
一盏茶时间,易南与大夫一前一后踩着和煦的阳光走进来,室内喧闹了一阵,等大夫走后,屋内又恢复宁静。
顷刻间,院子里飘来浓浓的药汁味,我握着手炉,等待服药,看来,三哥与易南,也要亲眼看着我把药喝下去,方能安心离去。
待小香端着滚烫的黑药过来,我耐着烫,仰脖把药喝了个精光,我放下碗,抹了抹嘴巴,龇牙对三哥与易南扯了个极其难看的笑,推脱说困了,想睡,就背过身去蒙头装睡。
他们只是嘱咐我要按时吃药,好生歇息,就一前一后相继离去。
确保他们走后,我从被窝里探出头,长出了口气。
易南不知道我昨夜已认出了他就是那个遮面黑衣人,自然,三哥也不会知道,加上他们还未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地图与名单,所以,这几日,我应是没有性命之忧。
这几日的药,就算里面掺杂些别的什么东西,也决计不会是令我立马毙命的猛药。
既然他们坚信,娘亲握有那份地图与名单,去年娘亲突然离世,我做为她唯一的女儿,没有道理不接手那紧要的东西。
显然,三哥没有从娘亲那里得到地图与名单,理所当然地以为娘亲把它们给了我。
若娘亲真的是被人谋害致死,这人未必就是三哥,原因很简单,既然这东西对三哥至关重要,他又确信是握在娘亲手里,娘亲未把它们交出来,他怎么可能会轻易让娘亲死去。
想通这些时,我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春风和煦的一日,我裹着一张薄毯在院子里晒太阳,易南领着小肉团来看我。
小肉团远远看见我,张开双臂疾驰朝我奔来,虽然他较之前是瘦了些许,但以他助跑的速度,我估算了下,杀伤力还是挺大的。
于是,在他扑向我的前一刻,我无意识的从藤椅上弹跳起来向左瞬移了几寸。
一声闷响,他身压着藤椅,趴在了地上。
我有些肉疼,弯腰去扶他,“还好你肉多,穿的也不算薄,不疼吧?”
待小肉团咧着嘴从地上爬起来时,易南才晃悠悠走到近前,出乎意料没有安抚他,“让爹瞧见你这冒冒失失的样子,又该拿着藤条逼你扎两个时辰的马步了。”
小肉团扁了扁嘴,哀怨的看着我说:“阿凌又不会害公主,公主用得着避开阿凌吗?”
在易南板起脸训斥他之前,我问:“你知道有人要害我?”
他背对着易南,向我噘嘴,“阿凌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瞒着我,公主夜遇刺客的事情,阿凌已经知道了。”
难道,这件事已经在太师府传开了吗?
易南向我解释,“是我告诉阿凌的,怕你一个人闷着,想着带阿凌过来给你解解闷,不过,还是待在府里的好,外面终究不太平,上次影卫已跟丢了一次,难免会有下次。”
他缓了口气,又加了句,“放心,府里就只有我和阿凌知晓此事,连我爹都不知道。”
我立在阳光下,裹了裹身上的薄毯,笑说:“本来我还想着借此事找易太师理论一番,说他疏于管理,差点儿害死当朝公主,但,若论起来,易太师肯定会问我当晚的细节,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是在浴桶里撞上的刺客吧。”
小肉团“啊”了一声,长大眼睛,“浴桶?公主让刺客看光光了吗?”
原来,易南没有全部告诉他呀,我抖了抖脸皮,打着哈哈,“这个,这个,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情。”
“这还不打紧?他夜闯太师府也罢了,居然还要偷看公主洗澡?”
我揪起一角薄毯,擦了擦额上的细汗,“你是不是放错了重点?最打紧的事情难道不是他要刺杀我?”
小肉团眨巴了下眼睛,“可是,他没有刺杀成功呀,但,他的确夜闯了太师府,又偷看了公主洗澡。”
我讪笑着偷眼瞄了瞄他身后一脸尴尬的易南,再嘿嘿一笑,“也是,若有机会再相见,我是要好好跟他谈一谈以身相许这个事情了。”
“这个,刺客能答应吗?”小肉团陷入了沉思,本公主也陷入了沉思。
易南红着耳根越过小肉团,举着一个食盒,咳了一声说:“听襄王说,你很爱吃贤贵妃做的桂花糕,今日托人带来一盒。”
我坦然的接过食盒,“三哥居然还记得我的口味,又劳贤贵妃亲自做,太麻烦了。”
打开食盒,两排脆皮桂花糕甜香四溢,直扑口鼻,我伸手捡了一个咬了一口,对易南与小肉团说,“你们也吃啊。”
易南笑着推脱,“贤贵妃专做给你的,又没得到襄王的同意,怕是不好吧。”
他越是拒绝,我越是邀约,本公主今儿就是要和他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