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启站在门外,尚且不知其中内情。
“你逃避也无用,除非你能够永远不见我。”
陆承启的声音分明那么近,云意听来却好似游走在云端天际。她无力再抬起手臂,疼痛使得她半昏半醒,她整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连稍稍用力喘息,也足以牵动起全身的痛觉神经。
陆承启许久没听到她的回应,不免有些生气,再等片刻,仍无回应,就觉得不对劲。
陆承启砰砰砰用力捶几下门:“你说话,云意……云意……”
再度无人回应。
陆承启甚是不安,再喊她几声后,不安变作紧张,退后几步,侧身撞开浴室门。
浴室之内,云意摔倒在地,有鲜红刺目的血液从她的白色睡衣洇出。
陆承启如受万箭攒心,一步扑上前,抱起大汗淋漓的云意。
“你怎么了,你说话,你别吓我。”
因为他动作幅度过大,云意在剧痛的折磨下勉强睁开眼睛,她方才尽管那般恐惧陆承启,可生死关头,第一个求助的人仍然是他。
她仿佛在绝境中骤然遇到至亲之人,万般的委屈难过涌上心头,气息微弱道:“我好疼……我害怕……救我……”
身下的鲜血犹然向外流出,陆承启从震惊中清醒,慌乱的安慰她:“没事,没事,医生马上就到,不会有事的。”
冗长的走廊里点灯开的不均匀,无数的忽明忽暗从云意眼前掠过。
陆承启抱着云意下楼,全然失去平日的镇定,金妈见状赶上前,他就焦急地问着金妈:“医生什么时候到?”
金妈急急回他:“十几分钟前才打的电话,最快也得九点钟。”
陆承启一秒钟也不敢逗留,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等下去。
出了门,正巧林宝琦来送文件,开来的汽车停在台阶下处,钥匙都还没有拔下。陆承启来不及喊家中司机备车,直接抢入这辆汽车,开着走人。
沈妈妈听到这一番动静,也匆忙从房中赶出。
她站在台阶上遥遥观望,汽车转眼已行驶到外面的宽阔马路上。
沈妈妈不明所以,忙问人是怎么回事,林宝琦呆立在台阶下也糊涂着,金妈则指着地上大小不一的几滴圆迹子,忽然“哎呀”一声:“这不是血么。”
沈妈妈让开一步,让灯光能够投在金妈所指之处,一看之下,果然是斑斑的血迹。
“难怪我前两日眼皮跳不停,我一味担心承启了,没想到竟应在云意身上。她从前一直孕吐的厉害,今儿乍然好转,这就是个预兆,我还真是糊涂。”
沈妈妈懊悔不休,心内自也焦急起来,见林宝琦还站在原地,就快步下了台阶,催着林宝琦道:“快快快,咱们也去医院,金妈,你去让人备车。”
陆承启一只手握着云意,另一只手将汽车开的飞速。
云意才上车时还能勉强倚坐,过得片刻即歪倒在陆承启身上,等到疼得撕心裂肺,意识也越来越浅薄的时候,身体就僵硬地伏在他膝上。
陆承启握紧她的肩臂,以免她不慎滑落。车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忽然不知哪家的公子哥儿马路飙车,以比陆承启更快的速度从侧面横飞而出。
彼此都是猛得一个转弯,对方的车撞折了路旁的树干,而陆承启也险些撞碎一家婚纱店的落地玻璃。
云意在骤然的刹车力道中痛醒,陆承启握着她冰冷冰冷的脸颊,急切间脱下自己的外套包在她身上。
等汽车重新启动时,陆承启就不敢再像方才那般飞速。
汽车放缓速度,等行驶到车辆稀少的路段,他才得以分出一点精神来看她一眼。
云意一张脸拧成一团,整个人似乎正在经受着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她已经痛得不能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也逐渐微弱。
此时此刻,陆承启恨不得能够替她承受一切的痛楚,然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陆承启看了她仅仅一眼,就不忍再看第二眼。
他的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他注视着前面黑洞洞的路,感觉他的世界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恐怖。
死神的绑架是天底下最蛮横的事情,因为死神绝不同你谈任何条件,即便你拿自己一切、自己的性命去同死神交换,他也绝不向你点一下头。
孕妇死于难产的确是平常的事情,可是云意会死吗?
不可能,云意怎么可能死呢,她虽然怀有身孕,可她距离临盆的日子尚有四个月。
她一定不可能有事。
“快到了,还有七分钟就到了……还有六分钟……还有五分钟……”陆承启不住的安慰云意,也是不住的安慰自己,可是安慰久了,希望的火苗仍旧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最后心绪化成灰,冷得他没有一丝知觉。
然而云意却受到他的鼓励,艰难地发出一点声响。那微微的一声如同一针强心剂打入他的血脉,他忽而觉得但凡她能够平安无事,所有的一切就都无所谓。
眼眶中蒙上一层冰冷的雾汽,他激动而混乱地表达:“快了,最多三分钟,你坚持,你想想孩子……我不将孩子送走,你想怎样就怎样,你健康你开心就好。我们一起抚养他长大,我们送他读小学,送他读中学,送他读大学。从前是我混蛋,只要你好起来,我通通改过了,我们……我们不是还有一生一世么。”
陆承启站在手术室外,闷热的几乎不能喘息。
冷冰冰的两扇门将他与云意分隔,也不知是多久之前,应付急诊的医护将云意推入了手术室。她无意识地躺在推床上,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术室的两扇门关阖,无情地将他万般忧虑的视线剪断。
又不知是多久以后,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握着他的手,拉着他到一旁的长椅上暂坐。
时间在煎熬中一秒一秒艰涩前行,对不相干的人而言,一场手术也不过就是一场不知输赢的比赛,对想干的人而言,却是生存与毁灭。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陆承启听到有人念一篇《心经》,方才意识到陪在自己身边的是母亲。母亲念完一遍《心经》,即念一篇回向,然而纵使《心经》也定不下陆承启的心。
对于任何事情,陆承启都可以拿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态度对待,唯独云意与亲人,失去与得到,壁垒分明。
当年父亲将他牺牲,他被判处死刑时,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满目苍凉绝望。可是在那个冤魂飘荡,血腥遍布的荒滩刑场上,她的声音犹如天籁之音,他耳边轻柔的响起时,他就在生与死的疆场里重新燃起了与一切抗争的力量。
人是不可以了无牵挂的,哪怕他那时是将死之人,他也将一切的牵挂放在她身上。
可是她救了他的性命,时至今日,他却害她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为什么好好的婚姻会变作今日这般破碎不堪?
他们曾经相敬如宾,他们曾经患难与共,即便不谈那些,他们性格也更是浑然天成的相合。从前往往对方想到什么话,还不曾开口,彼此便相视一笑,表示领悟。
他们这样子的天造地设,本该是最令世人艳羡的一对夫妻,可为什么偏偏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大白3
四十分钟的等待,陆承启在生死未知中,经受凌迟之刑。
手术室的门向两侧打开,云意被重新推出。
他恍若重生,冲上前去,生怕碰疼她,是以将双手按在她脖颈两侧的床上,一连喊了几声她的名字。
云意拿欲断未断的目光,羸弱看他一眼,但那一眼大概是在她的梦中,她很快就疲惫不堪地再度将眼睛合上。
云意被护士继续推入病房,郑医生摘下口罩,告知家属病人暂时没有危险,又将陆承启一人请入办公内。
这位年轻的主刀陆承启从未见过,陆承启方才自要陪着云意,如今被医生叫住,一时间不免生出许多关于不测的想法。
因为是夜间的急诊,办公室内除郑医生一人回来,其它人员皆在各自忙碌。
郑医生请陆承启坐了,一面速速地开一张处方,一面简明扼要道:“尊夫人腹中的两个胎儿,其中一个非常微弱,几乎不能发现生命迹象……”
陆承启甚感惊异,打断他问:“怎么会是两个胎儿?”
郑医生从医生的角度出发:“这有什么奇怪么,通常不是一个就是两个,再有三个或四个,国外也有过十个胎儿的案例。”他原是低着头书写,一时写完了,收起钢笔,抬头严肃道,“我们继续观察几日,如果胎儿仍然没有生命迹象,可能表示已经胎死腹中,到那时你们将面对的问题就是引产。”
“引产?什么意思?是指拿掉其中一个孩子?”
“不是,”郑医生遗憾地解释,“哪怕在国外也没有办法单独拿掉其中一个,如若选择引产,健康的那一个也将一并拿掉。”
问题的答案陆承启想也不必想,云意平常就拿性命威胁自己,不许他动孩子分毫,她这样的狠了心,怎么可能选择引产。
他胸中仿佛装了万斤重的石头,沉声道:“如若引产,大人必定无法承受,还请你能够另想办法。”
陆承启从前痛恨她腹中的胎儿,就是因为孩子的出现,才导致他们即将复原的关系日趋恶劣,可是一场惊险倾倒而来,他心中的恨意已然消失殆尽。
再怎样那都是个无辜的孩子,只要云意能够平安度过此劫,他并没有什么容不下。
郑医生随即表明:“尊夫人当下是五个月的身孕,尽早引产,能够降低一定程度的风险。如若延迟到六月份七月份,那时若胎儿有生命迹象自是万幸,可若的确是死胎,加之尊夫人从前受过重创的缘故,有可能引发一系列并发症,那将是十分危险的。”
郑医生见陆承启脸色极其难看,转而又讲了好的方面:“当然以上皆是最坏的打算,明天我们将安排一次全面的检查,也许情况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陆承启恍若在晴天里挨了一道霹雳,震得心里索索抖动。脑袋里嗡嗡嗡响成一片,除了那句五个月,什么也都听不见。
他的突然出手,将郑医生吓了一跳,郑医生看着自己瘦弱的胸前多出来一只拳头,举着双手退避着:“你……你想做什么?”
人没治残就开闹,太不符合规律。
郑医生是新医生,陆承启总归信他不过。
“你方才说五个月,可我太太分明是六个月,你为什么说五个月?”
郑医生定下心神:“双胞胎看起来是像六个月,有的五个月甚至像七个月,你快快松手,不然我喊人了。”
陆承启果然松了手,人虽然还站在郑医生面前,魂却不知陷在哪里。
郑医生跳开两步,气呼呼的理着衣服,也不是客气的。
“你果然是病人的家属么,怎么糊涂的连月份也弄不清。”
陆承启泥塑似的沉寂着,郑医生既不方便赶人,又不乐意待在危险人物身边,就预备自己避出去。
偏这时候,陆承启如梦初醒般,拦住他再问一遍:“你确定是五个月?”
郑医生只差哭一场了。
“我家世代祖传古医,无非到了我这代,国家无故打击,才不得不漂洋过海学成西医。我尽管不能继承家传衣钵,可是伸手搭脉,你夫人腹中是男是女我当即一清二楚,不过现在不便告知你而已。”
郑医生见他被自己讲的呆而不语,更要显露一下自己的本领:“明日检查结果一出,自见分晓,不怕再准确的说一声,孕期是五个月还少三天,对与错你尽管自己算去。”
陆承启守在云意病床前,深沉的黑夜走过,亮在玻璃窗户上的,是一缕黎明的光亮。
黑暗过后的第一束光芒格外刺目,他伸手遮在云意熟睡的脸上。
他一次次的打了她,折磨于她,不相信她的解释,将她置于难堪境地,而她却不过是拼了性命保护他们的骨肉……过往的情境一幕一幕在脑海中回映,泛上心头的,是无与伦比的懊悔与痛楚。
从知悉身孕到现在,四个月的时光就像沉甸甸的巨石,坚硬地哽在胸腔里,又仿佛身体要害处被刺了数刀后,不得不硬生生闷住,不准说一声疼。
她从来没有与宋咸新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从头至尾是他对不住她。
有无数把锋利的钢刀,时时刻刻凌迟着他,可是那钢刀是他过往的所作所为,凌迟是他自作自受,他若仅仅害苦自己也就罢了,却更是害惨了云意。
云意的最初的知觉是冰与火的两重天地。她时而浑身滚烫,宛如置身火窟,大火将身体里的血液煎烤而出,周身血气萦绕;时而又冰如置身极地,冷的没有任何知觉,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寒光闪烁的手术刀割在身体上而无痛觉。
后来冰与火彻底的从她的世界消失,她新的世界是阳光明媚的迟迟夏日。
她躺在竹席上午睡,仿佛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午后的太阳高照,知了在树缝里叽叽喳喳叫个不休,她从昏沉中被闹醒,气不过,抓起庭院里的粘竿,跑到荷塘边的参天古树下报仇雪恨。
可她报仇雪恨也不够专心,不一会儿就脱了凉鞋,在荷塘边戏水摸鱼。
水面上浮现一个暗影,自己误以为鱼儿游来,遂屏住呼吸,做出扑鱼的姿势,时刻准备着。
暗影越来越清晰,不是摆尾游弋的鱼儿,而是一动不动的陆承启。
她小孩子活泼心境一下就复原成大人的死气沉沉,她居然在北方的家乡,在十一二岁的年纪遇到陆承启。
她在梦里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那时的她分明不认得陆承启啊。
若非咸新离世,女儿失踪,父亲入狱,自己身处险境,不得不南下求庇护,她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认得陆承启。
沉寂的水面被闷热里的弱风吹起一丝波纹,微皱了陆承启的倒影。水面上,他将手按着她的肩膀,她心里立即生出平日的战战兢兢,才要缓解气氛,回头问他是何时来北、如何打听到她的住处等等,他却猛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