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才抵达一座小镇,找了客栈简单用过饭便早早歇了。
不知是否这些年睡得多了,每日很早就醒了。我下楼时,霍期正与一位红衣束发的女子在桌旁说话,见我下来,招手唤我过去,在一旁坐了。走近时才看清女子的样貌,冰肌胜雪,又着红衣,似有寒雪红梅的清傲之感,面若梅花盛开之时。
“本还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既然醒了,点些东西垫下肚子吧。”霍期给我倒了杯茶说道。又把红衣女子介绍道说:“这是楚王府的灿夫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女子打断道:“诶,只能说昨天之前我还是楚王府的灿夫人,可是今日,我还是要考虑一下的,我知道你,初初嘛,是未来的太子妃啊。”
我一口水差点噎在喉咙,剧烈的咳嗽几声,连忙把水干了,干笑了两声,客气的打了招呼。霍期笑道:“又与五叔闹脾气了,你们互相找茬的能力真是不减当年啊。”这灿夫人哼笑道:“赶紧把话给你说了,不然等会儿呆的久了,让霍楚寻到我,岂能这么便宜他。”
说完喝了口水郑重道:“宁王最近似与七湮阁联系更紧密了些,又变着法的在召集兵马,恐怕要有大动作了。”听到七湮阁的名字,不禁心动了动。看来七湮阁对陈国的威胁远不止在江湖之上,当年先祖让各王驻守封地,以宁王的势力最大,这些年又在不断壮大势力,已经有渐渐脱离掌控之势,而各王中,成王与其是一母所生,向来是他的拥护者,如今又与七湮阁联系密切,倒是有些棘手。
灿夫人又道:“本来此事只需营里的人来说就好,可是你五叔让我带话给你,叛逆之徒,不必留情,毕竟当初许下誓言的,不是你。”说完,粲然一笑,便匆匆告辞离开了。
关于这个誓言,我倒听母亲提起过,当初先皇立储之时,曾让现在的皇帝发过重誓,兄弟之间绝不相残,若是有违逆造反的,□□终生即可。
据说是因为先皇当年为了争夺皇位,手刃了自己两个哥哥,晚年每每思及此事,就颇有些后悔,在立太子之时,就留下这个训诫。皇帝这些年明里暗里似乎一直压制着宁王,但时间久了,已有些不在掌控之内。
我见霍期并未起担忧之色,只淡淡询问些早饭想吃些什么,我也未再多问。
这些年我虽身在凤华山,消息倒是十分灵通,这还多亏了母亲山下的一位叫做百里无的老朋友。他曾是司冥府十二掌士之一,后来隐退江湖,在山上盖了间茅草屋子,无事就喜欢拉人闲聊。
我在山上时,他便常常讲些江湖秘辛、稗官野史给我听,是以,我也算得上得其半个真传了。从他两年前搬到凤华伊始,就常扯了霍期的事给我听。这些年霍期算是颇有建树了,行军打仗,政治国策,纷乱江湖,他在陈国早已凭借自己的能力,树立了无人能出其右的地位名望。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这几日在路上时,霍期会讲些以前的经历与我听,如今他讲的甚是云淡风轻,在我听来似是还能看见其中的刀光剑影,有些我也曾在凤华时听说过,便随意插了几嘴话。
一次末了,他说道:“以前我总是急于建功立业,想证明给所有的人看,到头来,我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我有些疑惑,本想问他什么才是最重要,见他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目光沉痛,就不便再多问。
还有两日就可抵达式工城了,路上无事,我便随意打听些赤夏国的事来。赤夏国盘踞在陈国西北已久,本也是中原的小国,后因国力衰微,退出中原而居,国力虽不说十分强大,但易守难攻。
中原之前一直处于三国鼎立之势,并无国肯出兵赤夏,陈国建立也不过三四十年的时间,如今国力日渐强盛,才渐渐腾出兵力来。赤夏的先一任皇帝极擅长于治国打仗,开创了赤夏的盛世之治,如今这位资质虽平平,朝中却有一位靖将军,据说是天降之才,极擅使枪射箭,行军打仗,十六岁时就被皇帝赏识,破格封了大将军。
如今驻守西北的正是清越的父亲镇远大将军梁秉松,他的亡妻红缨夫人与母亲是多年好友,我幼时曾见过他几次,身躯傲然,雄姿伟岸,也是一代名将。而清越此番让我前来,多半与两国战事有些关系。
霍期沉声道:“如今战事已到最后时刻,全都在等待一个时机。这靖将军倒是不可多得之才,不管是成为朋友或者敌人,都很令人欣赏。我早前曾与他有过两面之缘,交手之时并未分出胜负。”言中之意对他甚是激赏,两军交战之时也必是数场恶战。
清越去年起就被其父招入军中,战功赫赫,封了陈国第一女将。免不了要与这靖将军有过几场殊死之战,想到此处,不禁又多问了些。
霍期沉声说道:“你师姐与这靖将军陈靖黎倒有些渊源。”说完便拉了缰绳停了马,转过来看着我说道:“早前陈靖黎一直隐了名用茶商的身份潜在中原许久,后来两国再次开战,他的部下去到燕子丘寻他时,他却娶了位中原女子,你可知是谁。”
我心中一动,问道:“是谁?”“正是你师姐梁清越。”霍期答道:“此前一次机缘巧合之中,陈靖黎救过你师姐一次,两人所以相识。”我问道:“他们此前可知对方身份?”霍期回说:“却是不知,只道一个是行走两国的儒商,一个是游走江湖的侠女。”
清越此前在江湖游历,并不会向人谈及自己的身份,却如此恰巧遇见陈靖黎,又错及许下终生。
“后来呢?”我问道。霍期说:“陈靖黎回国后,她也离开了燕子丘,消失过一段时日,后来就入军打仗,封了女将。”
说起与赤夏的战事,便不得不提先前的一段旧事。
当年梁秉松老将军和夫人红缨驻守边关,一起立誓驻守西北要道,战功赫赫,成为一段佳话。不料红缨夫人怀胎九月即将临盆之际,赤夏突然出兵三万攻城,当时守城的只有两千战士,梁夫人心中忧切,难产而死,此后,梁老将军就很少离开边关,一直驻守在式工城,誓要永驻边关,终有一日要踏平赤夏。
我忙问道“梁老将军知道吗?”霍期点点头说:“后来陈靖黎来中原寻她不到,便亲手画了三十三幅画像,派出数队人马,着人带着暗中打探,却不想落到了梁老将军手里,才始知此事。”
“那清越呢?”我问道。霍期说道:“自请前锋,上阵杀敌。”
我长呼口气,清越自小拜入凤华时就在江湖上小有名气,面如和田暖玉,姿若潇洒海棠,性格又倔强刚烈,很少把求亲于山下的名门望族放在眼里,我曾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她回说,傲岸耿介、倜傥不群。不知她遇到陈靖黎时,可否应了那句话。
得知此事,路上走的虽有些心不在焉,却渐渐加快了脚程,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不安,想早点见着清越,不论如何,早点见着才能安心。
抵达式工时,已是半夜,守城的将士进城通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梁将军带了清越匆匆出城相迎,极低调的进入城中。
在府中用过简单的酒菜,霍期便与梁老将军去后厢房谈事,我与清越自见面到现在始终未言一语。待旁人都退下了,她领我去住的地方,吩咐下人打了热水,又帮我铺了被子,才转身淡淡道:“许久没同你一起睡了,这两年也未回去看你,不怪姐姐吧?”
我走近两步拥着她的肩,好像有许多话要说、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半晌,问道:“你有什么要我做的?”
清越答道:“今日不早了,先早点歇着,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是你有难处还是时机不够?”我定定的望着她,“既然让我来了,却为何不说?”
“明日我再同你说。”清越对我温柔一笑,淡淡说道。
说完找了衣物让我去洗漱,又让人拿来些茶果糕点,置于桌上。
夜里清越与我一同睡,我挽着她的胳膊,发现她比起前要清瘦许多,连骨头都摸着有些硌手,心里觉着甚是心疼。
她扯着我说起幼时在山上的趣事,笑了许久。
那时我们与阿璟常常挤在一张大床上,不肯睡觉时,去逮了萤火虫放在帐中,说些不知哪里听来的八卦趣闻讨论一番;或是趁着母亲不在,偷些她的酒,赌些斗鸡赛蛐蛐儿的把戏;清越喜欢看戏本,我们便化了妆,找些有趣的本子演一演,甚是有趣。
后来我们都慢慢长大,床渐渐挤不下了,才各自回到自己的房中睡。说到好玩处,清越就提些我与阿璟的糗事,那时我们常常跟着她玩闹,功课却不及她,又不服气,闹了许多笑话。
后来说的累了,天亮时才睡下,醒来时已是巳时。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清越不知去了哪里,将将睡醒,便有个唤作锦云的灵巧丫头端了水来,我叫住她问说:“你们梁将军去了哪里?”她颇恭敬的答道:“昨夜赤夏国十五万大军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今日太子殿下和几位将军早早便在军营议事了。”我点点头,问了她议事处的位置,让她退下了。
我到军营时,正碰上清越领了军令匆匆出军门,一行人跟在她的身后,目光对视,她只深深看我一眼,微一点头就疾步离开了。霍期仍在屋中,查看作战的地形图,见我进来,便遣了侍从退下。
“战事如何?”我问道。“半月前我已派兵八万分三路守在式工临近的城镇,随时可调至前方,期间一直按兵不动,就是为了给赤夏此次倾巢而出的机会,此战若成,赤夏必亡。“若,不成呢?我问道。”不会不成。”他气定神闲说道。
想起刚刚清越匆忙而出的情景,似是出城迎战的阵势,就问:“今日赤夏在城下叫阵吗?”霍期点点头,“梁将军主动请缨,带军出战,已去点兵了。”我嗯了一声,未再说话。
又在营中呆了一会儿,就自己回到府里去了。
等到傍晚,传来清越伤了敌方大将军的消息,军中上下一片欢呼沸腾。我坐在石桌旁独自对着满院的海棠花饮酒,清越披着银色战甲,背着一张柘木金丝弓箭从外走来,在我近旁坐下,拿着酒壶仰头灌下去。不少酒顺着她的嘴角留下来,她举起手臂随意一擦,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道:“我共与他交战六场,开战之前大将交锋,我与他三胜三败,今日他在战场上与我说,今后再不会让我了。”说完举起酒壶又是一阵猛灌,我也不拦她,还好今日备的酒多。
清越笑着又哭着,眼泪总擦不完,索性不再管它。抬头对我说:“初初,是时候了。”我问道:“什么是时候了?”
“我爹说,不是赤夏灭就是他战死,他这一生都在做这一件事,做不完,死不瞑目。今天,今天他也跟我说,只要他在一天,定要扶国杀敌。”停了一会儿,她对着我喃喃道:“初初,你一定要帮我。”
“如何帮?”我问。
“明日,你替我去苏城一趟。”她道。我疑惑问道:“何事要去苏城?”清越也不答话,只淡淡说道:“你到了便知道了。”我见她再无说清楚的意思,便也不再多问了,明日走一趟,想来也好了解清楚。
我以为清越不会再愿意提起她与陈靖黎那一段错结的往事,却不想,她今夜,竟把这些往事如此清晰深刻的摆在我面前。
清越离开凤华的那一年,溜转了半个陈国,游到苏城,想起苏城南宫家的弓箭打造的最好,便想去求一副。南宫家族住的地方甚是隐秘难寻,她寻了大半日,才在郊外的一座孤岛寻得,却不想,正赶上南宫家遭遇灭门之灾。
正赶上来人毁尸灭迹这一幕,本想挥挥衣袖轻轻的来轻轻的走,不想惊动了凶手,清越无辜被牵入其中,数十个蒙面人一齐向她杀来,一时就有些招架不住。
匆忙中转身看见一黑衣人背着一把红漆大弓,便覆手夺来,射杀了十几人,再伸手拿箭时,箭袋一空,心下一惊,便拿了弓防身。数百招下来却迟迟退不出包围圈,身上已有数处剑伤,剑锋藏毒,只觉周身无力,勉力支撑。
正在穷途末路之时,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从空中落下,退了她近旁的黑衣人,也不与他们打斗,只拉了她速速离开,靠着不凡的轻功,踩叶拈花,行了数十里路,少年名叫陈黎,是一位茶商,本约定于今日送茶叶至南宫府,不料耽误了脚程,入夜才到。
行到稍安全的地方,寻了一处隐秘地,陈黎从怀里拿出伤药道:“方才剑中有毒,不知是什么毒素,先用这些伤药抑制,再做打算。”
说完封了她几处穴道,清越此时冷汗把衣服都侵湿了两三层,灵台已没有几分清明了,拿了药,颤抖着胡乱洒在伤口处。陈黎见状,从她手中接过药,从腿部长靴里取出一把小巧匕首,轻轻划开伤处的衣物,因沾着血迹连着伤口,不免有几丝痛楚。
匕首在连着伤口的地方划开了半寸长的缝,陈黎说道:“会有些疼,忍忍就好”,把药沫均匀的撒下去,开始清越还觉得有几分疼的清明,慢慢就没有了知觉。
醒来时,躺在陈黎茶庄的厢房处,有个模样清秀的小丫头撑着头守在榻旁,见她醒了,开心的说道:“姑娘可是醒了,连睡两日了,公子说,今日再不醒,可是要有危险的,我这就去叫人。“说完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清越撑着胳膊起身,见身上换了干净衣物,头发也都重新洗了垂在肩上。房内布置的家具都还清新古朴,从开着的窗台望去,院里斜斜横着几支枝桠飘摇。那夜相救的男子推门而入,换了朱红色的衣袍,入门时带了些风,吹得清越有些睁不开眼。
走到榻旁,抬手覆在她的额头,“烧已退了,歇息半月便无大碍了。”停了停又笑道:“中了此毒的人,就算服了解药,也少有能熬过去的,姑娘倒是坚韧。”说完扶了她靠在床头,清越说道:“多谢。”
陈黎笑道:“是姑娘自己挺过来的,我并没有做什么。”清越亦对他报以一笑,不再多说,只觉得身上无半点力气,刚醒便又有些瞌睡,朦朦胧胧中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