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屋中想着,却突然听见院中有说话打斗之声,像是陈昼的声音,连忙跑出来看,果然是他,只是被追痕挡在了门外。我叫道:“住手,他是我朋友。”追痕收了剑与我道:“主上命我保护姑娘安全,万不可再有差池。”我对他一笑道:“放心吧,他不会害我的,有什么事,就让霍期来问我好了。”追痕见我坚持,也未再阻拦,持剑站在一旁,让出路来。
自上次无根岛一别,我再未见过陈昼,今日相见,下巴多了一些青色胡渣,添了几分稳重之气。想起中间三年没见,再见面时我又忘记了他,这次,是古珞分开后,我第一次保存着对陈昼完整的记忆坐在他面前,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些天你都去哪了?”我问。陈昼说道:“四处走走,想着你醒来时想必第一眼想见到的人恐怕不会是我,在你醒来的那一天就离开了。”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我抿抿嘴也未再说话,倒是他爽朗一笑,“身体可好些了?”我点点头,“好多了,谢谢你。”
他回笑道:“谢我做什么。”我望着他道:“你三番两次舍命救我,怎能不谢,人生能有一个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荣幸。”陈昼正了正脸色说道:“若不是你,我也活不到今天,再说此事,归根结底,是我早早种下的恶因,才一再害你有性命之忧,若不是我……”我伸手打断他的话,笑道:“若是要说三年以前,你掳我去掌月教一事,就莫要再提了。”陈昼一愣,问道:“你都记起来了?”我点点头道:“记起来了,我记得你,记得古珞,记得掌月教。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前尘往事,不要再放在心上。”
陈昼的眼睛里藏着我看不透的情绪,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以前怕你记不起,便忘了我,若是记起,又怕你怨我,如今,倒是我多虑了。”我笑着说道:“我会永永远远记得你这个朋友的,而且不会再忘记你了。对了,这三年多你都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之前掌月教主输进我体内无数走火入魔的阴邪之气,多亏你用藏心境帮我净化,这些年,我一直留在以往的古珞国地界养伤,不过现在已是陈国的城池了”,陈昼说道。我问:“那你现在伤好了吗?”陈昼点点头,“差不多了,我体质特殊,若是寻常人,怕早已受不住了。”
我笑道:“这还是我先发现的呢,你是天生的好体质,现在伤又好了,假以时日,定能有大作为,名传千里。”陈昼只是淡淡笑着,“对了,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救我的山洞吗?”我想了想,“你是说你第一次邪气发作,我们跌落的那个地方吗?”陈昼点头道:“对,也是后来我们分开的地方,你若是,若是有空,得闲也可以去看一看,我这些年一直住在那里。”
“你是说,这三年你一直住在那个山洞?”我诧异的说不出话来。陈昼说道:“左右我也无家可归,住在那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心中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久久不知说些什么。倒是陈昼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我长长叹了口气。
“对了,你对藏心境了解多少?”我问道。陈昼从怀中取出藏心境来:“练功疗伤,净化污浊,能救其主,只是少了灵石,已与平常的镜子没有什么分别了。”我问道:“那灵石呢?你可知道些什么?”陈昼答道:“能医死挽白骨,世上现存的少有灵物,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这藏心境能先让我保管一段时间吗?我有不解的地方,想寻找答案。”陈昼把藏心境递到我面前来,“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莫说借了,就算是再归还与你,也无不可。”我接过藏心境,抚摸着它身上的鸟兽铭文,阔别三年,犹如故人相见。
“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道。陈昼不羁一笑,“这世上还有许多地方我还未曾走过,现在无事,到处走走吧。”我说道:“浪迹天涯,真是随性意气,若是有朝一日我也如此,说不定还能与你这个故人在天涯的某一处相遇呢。”陈昼说道:“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你想见我,我就一定会来。”我们击掌为誓,陈昼喝了杯茶,便离开了。
我取出藏心境,对它是再也熟悉不过的感觉了,心中微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
晚上的时候霍期过来陪我用饭,脸上还是一副深沉之气,面完表情的一筷子一筷子的夹菜,怕是战场之上有些不顺利的地方吧,想在此时与他提我想暂时离开临东城,回凤华山一趟之事,不知他是否同意,可是最近身体已明显有些异常了,若是不抓紧时间,我怕再无回天之力。
“霍期”,我叫道。他淡淡“恩”了一声,“我想这几天回凤华山一趟”,我说。霍期身形一顿,望着我说:“怎么想起回凤华山了?”我回道:“出来这么长时间,都没回去过,有些想家了,而且我与玉沉阿璟她们之前定下约定,初雪之时便会回凤华相聚,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我心中打着鼓,看着霍期的眼睛说道。
“既是初雪之约,尚还有一段时日,迟些动身也不迟”,霍期说。我道:“左右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动身,初雪过后我便回来了。”霍期放下筷子道:“你很急吗?明日再说罢,我先回军中了。”说完阴沉着一张脸,起身出了屋子。我心中抑郁,看霍期这样子,像是微微有些愠怒,我不过是说想回山里一趟,不至于吧。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毫无胃口。从怀里取出藏心境来,细细抚摸着,镜子啊镜子,希望你能再帮我一次,心中正默念着,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来。下午陈昼才刚来看过我,送来藏心境,我晚上便要回凤华山去,霍期他,霍期他不会是误会了些什么罢,那他刚才生气,难道是,吃醋了?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顺嘴说出来:“霍期他,也会吃醋吗?”莫不是自己多想了。说完自己笑了起来。
第二日,霍期并未来看我,晌午时,我站在阳光下,发现身体内变成透明的地方,已从手肘处移到了肩膀,我匆忙隐到了树荫下,心中惶恐,若是如此,不出数月,我怕真的是要化作人间一点虚无了,要尽快回到凤华才行。
晚上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提了一坛酒,差了蒟蒻与我一起到了军营。因是让灿夫人的人带的路,一路上也无人阻拦,到了霍期房外,便差他们一齐退下了。彼时霍期正在灯下以手支颐,批着公文,见着是我,愣了一愣,“你怎么来了。”
我把食盒放到桌上,把菜一一摆出,笑答道:“还没用饭吧,好久没尝过我的厨艺了,我还带了酒,吃过饭再看这些公文应该还不迟吧?”霍期饶有兴致的望着我,放下笔,起身坐在我旁边,说道:“不迟。”我也坐下来,递给他一双筷子,开始用饭。
霍期把菜都一一尝过,说道:“厨艺未有所长进。”我瞪着眼看着他,“你说什么呢。”他笑道:“但是也未有退步,与以前的相差无几。”我嗔了他一眼,倒了两杯酒,与他干了。霍期望着手中的酒杯突然感慨道:“记得第一次与你共饮还是十几年前了,现在想想,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
我说道:“昨日之事不可留,明日之事不可知,霍期,我只想把现在的日子过好而已。”霍期目光灼灼的望着我,突然说道:“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罢便提了酒,拉了我朝屋外走去。霍期与我同骑一马,到了临东的一处山丘,此时天幕满是点点繁星,霍期与我在山顶坐下,四周寂静无声,平淡清凉,开了酒,对着夜空繁星,山丘树木对饮起来。
“你看见了吗,那便是留鹰峰,宁王的军队便是潜伏在那里”,霍期指着前方说道。从此处看去,留鹰峰高入云端,陡峭异常,与地面几近垂直,留鹰留鹰,莫不是说连鹰飞过去,也要被留在那里吗?真是个天然易守的好地方,怪不得霍期他们一直没有想到办法攻破。
我说道:“宁王还未出兵南下,你便快人一步挥师抵达此处,挡住了他的军队,以宁王数十年的谋划和此次的决绝,恐怕比你还要急上三分呢。”霍期淡淡一笑,沉声说道:“总有一日,我会让陈国再无战乱之扰。”我望着此刻的他,双眸在夜里如夜幕中的星辰般灿烂,心中一暖,说道:“你会的。”
酒已喝了大半,我们并肩躺在草壤之上,望着浩瀚银河,久久不语。良久,霍期沉着声说道:“若是时间能停留在此刻,该有多好。”我心中一酸,笑着说:“以后这样的日子还有许多,只是,在这之前,我想先回凤华一趟。”霍期听完猛然坐起,“你今日来终究还是为了此事。”
我起身拉住他的肩膀说道:“你相信我,我只是……”
“你要与他一同回去吗?”霍期突然岔开我的话问道。“啊?什么?”我一时不知霍期此话打何处而来。
“我说,你要跟,跟那个陈昼一同回凤华山吗?”霍期有些不耐的重复了一遍。我愣了一愣,便兀自开心的笑起来,霍期看着我,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我忙止了笑声道:“陈昼昨日就离开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何来一同回凤华之说,再说了,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你不会是吃醋了吧?”霍期眉头一皱,说道:“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那你着急回凤华干嘛?”
我顿了顿道:“我回去自有我的道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霍期又问道:“非回不可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点点头,“非回不可。”霍期盯了我许久,才道:“也罢,明日让追痕送你,等战事过后,我便去接你。”
我说道:“好,我等你。”霍期又说:“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要是……”我打断他说:“要是有危险,我第一个跑,不会以身犯险的。”霍期无奈的笑了笑,嗔了我一眼。我道:“我也有几句话要说。”霍期问道:“什么话?”
“我虽然不懂怎么行军打仗,可是如今留鹰峰这么难攻,人人都在想攻破之法却徒劳无获,驻守临东城既然耗费兵力又无战果,不如引蛇出洞,若是能在外开战不是要好很多”,我说。“宁王生性多疑狡猾,怎会轻易离开留鹰峰”,霍期说道。
“那要是临东失守呢?”我说。霍期一愣,望着我说:“你是说要我放弃临东城?”我说道:“我只是提一些想法,兵法作战之事都是愚见,可不要笑我才好。”霍期摸摸我的头笑道:“怎么会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
第二日一早霍期便来送我,一直相送到临东城郊,一路无话,本不想他送那么远,但他执意如此,也就由他了。而且这一路,我总是心有戚戚,不知为何,我忽然很害怕,我这一走,若是化作虚无,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霍期了,想到此处,我便觉得可怖,私心里也想让他再陪我走的长一点,再长一点。
一直到了临东界碑,我们才停了马,霍期望着我道:“一切小心。”我笑着点点头,“快回去吧,军中还有许多事物要处理呢。”霍期亦对我报以一笑,“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安全离开。”我叹道:“好吧,有追痕跟我一起,你还不放心吗?”霍期说:“不是不放心,是有牵挂。”
我一笑,便驾马向前走去,我知道他一直在身后看着我,我并没有回头,鼻头却越发酸楚起来,眼睛已溢满湿意,心中更是万般不舍,这每一步,都让我离霍期更远一些。等到我走了许久,走到霍期看不见我的地方时,我方才回过头,望着走过的路,突然想到霍期曾经与我说,要与我走遍许多地方,千山万水,大漠孤鹰,烟雨江南,浩瀚江海,他都会同我一起,想到此处心底也多了些希望和勇气,但愿终有一日,他能伴我如此。
追痕一路上对我颇为照顾,行的虽多是荒山野岭之地,他也想到的颇为周全,虽知他是奉命如此,我心底还是不胜感激。看他闷闷的,不爱说话,也极少笑,总是一副严肃表情,但是举动却异常贴心,料想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许多时候他都在暗处保护着我,我也一直知道他就在离我不远处,心中一直对他很感激,把他当做一位朋友。
行了半日的路已是午时,身体渐渐觉得有些吃不消,胸口处觉得有些闷堵,出了许多汗,我捂住胸口,身上一阵阵发冷。追痕连忙问道:“凤姑娘怎么了?”我微微摇摇头道:“我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那我们先停下来休息一下吧”,追痕说。我点点头,他便来扶我下马,靠到路旁的一棵树下休息,又去马匹上拿水袋和干粮,待他拿过后转身回来,却立在我面前愣在那里。
我瞧着追痕的神情颇为异样,心中暗叫“不好”,侧头去看我的手臂,果然在阳光下再次变成透明状,一直延伸到肩膀处。我连忙往树荫多的地方移了移,想遮一遮,可是无论怎样遮掩,肩膀连着手臂,依然是透明状。我能够移动它触摸到它,却无法看见它,这大白天的,倒像是撞鬼一般,难怪追痕会脸有异样了。
顿了顿,我对他苍白一笑,自嘲道:“吓着了吗?”追痕面色严肃,蹲下来扶着我透明的手臂沉着声问道:“多久了?”我回道:“有几天了吧?”“所以你才坚持要回凤华山吗?”他问,我点点头,“也许会在凤华找到办法。”追痕的目光突然漾起少有的波澜,闭着眼说道:“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我朝他微微一笑,“与你无关,都是命运使然,我谁都不怪。”追痕站起身说:“我要立刻禀告主上。”
“不要告诉霍期,现在临东战事紧张,如果再因为我分了心而出差池,我就难辞其咎,万死不辞了”,我恳切的说道。追痕说:“我的职责是报告你的一切情况。”
“那是你作为踏风营总领的职责,听命于霍期我无话可说,可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为了霍期,为了战事,为了我,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可以吗?”我说。追痕定了定,皱着眉头思虑着,我说:“对于陈国未来的君主来说,此战对霍期有多重要,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