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萝想说什么却是不知从何说起。这种日子就像落叶,早晚有一天会被秋风卷走,最后飘渺于天地间。她道:“这种幸福人人求之。你的愿望,也是天下人的愿望。”华子衍一个翻身,便伏于烟萝上方。他握住她的皓腕,定定地瞧着她,那目光直直落入烟萝心中。他道:“我想你给我一个孩子、给我一个家。”
家?烟萝讶异,这大西的大好山河,皇城的十里繁华,竟给不了他一个家?她有些心酸,轻轻抚着他的脸:“只要不封妃,我愿意给你给你一个家。”
华子衍低声道:“随你。”烟萝一笑:“像我们这样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不也很好?既无繁琐的规矩,又没有那千万双眼睛盯,乐得自在。”闻此,他想起了瑶妃,那个死于后宫纷争的可怜女人。也许,保护烟萝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她藏匿于一双双狠辣又犀利的目光看不到的地方。华子衍刮刮她的鼻子:“就听你的。”烟萝露出骄傲的神色:“你以后都要听我的。”他无奈:“好!”
“你放了莫逸尘。”
华子衍闻言不动声色:“宝康让你递的话?”烟萝垂下眼帘:“我不会干涉你太多,只除了这一次。”他淡淡看向烟萝,道:“我本来也没囚禁他。他以四海为家,身在哪里又有什么干系。”“可是公主会伤心的。”华子衍挑眉:“你和她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烟萝摇摇头:“我和她并非朋友,只是心里存着几分佩服罢了。她自小生长在深宫,却在心里笃定自己的看法,而不是人云亦云些大道理。着实令人佩服。”
华子衍有些头疼,他能够理解宝康那种众生平等的论调,却并不赞许,只要华家一天掌握大权,他就要反对一天。他沉稳道:“此路不通。就算宝康应了朕的赐婚,朕日后也不见得放过这个诱惑公主的竖子。”
赐婚?烟萝心里一沉。何况,华子衍极少在她面前称朕,刚才怕是急了。她问道:“皇上中意哪家公子?”他道:“玉将军。”她叹了口气,看来,宝康公主和莫亦尘的事已经绝无可能了,眼下,也只能劝着她应了这门亲事。
御花园的花早就凋谢了,只剩下一园子嶙峋怪石。一阵子冷风吹过来,烟萝紧了紧身上的蓝底染花绸缎披风。宝康公主只着一身单薄宫装,却好似一点也不冷。她们沿着石子小路走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几日未见,宝康公主又清减了不少。烟萝道:“公主,您说的那件事定是行不通的。”宝康有些失望,却也是预料中的失望。她淡道:“我早该猜到的。”烟萝拉住她道:“您别怪皇上。”宝康公主抽回衣袖,凄笑道:“我当然不能怪他。皇家颜面比什么都重要,比我这个大活人的感受重要,比得之不易的白首偕老重要,更比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重要!”她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击在烟萝心上,她强忍着泪:“您说的奴婢都知道,可是,除了认命,您又能怎么样?有些人,别说婚配,就连生死都由那卷薄薄的黄缎决定,谁敢说一个不字?”宝康的泪水缓缓流下:“可是,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我才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我的每个心思他都能懂,我们心意相通,为何不能在一起?”宝康心里什么都看得透彻,如此发问,也只是发泄心中的不满罢了。烟萝低低道:“您嫁给画师,这不是打了整个皇族的脸吗?皇上他不是不疼您,只是,他也是被逼无奈的人。”宝康益发地死了心:“这么说,连烟萝你也帮不了我了?那我们,真的就缘尽于此了。”她叹了口气,道:“您若是想救他,还有些机会。玉将军英姿飒爽又人品贵重,您若是应了皇上的赐婚下嫁于他,皇上自然也就放了他了。”宝康摇摇头:“皇兄不会的,若是能放,早就放了。”烟萝略一思索,道:“既然你我救不了他,那就让能救的人来救。”宝康不知烟萝说的是谁,但她知道烟萝聪慧又稳重,值得信任。宝康扑通一生跪下:“烟萝姑娘的大恩大德菡萏永世难忘。”烟萝急忙扶起公主:“公主这般才是折煞了奴婢 。”她问:“莫亦尘的画作你那里还有吗?”“所有的都被皇兄焚毁了。”烟萝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夷画
今儿个御书房来了新书,烟萝亲自去盯着。抬眼间,却正巧看见吴承庸进门。她赶忙迎上去:“吴公公,您怎么来了?”吴承庸道:“皇上怕姑娘忘了喝药,特让老奴来送药和蜜饯。”烟萝听了,心里一阵暖意流过,她笑道:“劳烦公公了。”吴承庸也笑了:“只要皇上高兴就成。我那边还忙着,若是无事,就先回了。”烟萝刚想送送他,却猛然想起了答应了宝康公主的事:“公公,您可记得皇上的那幅夷画放哪了?”“夷画?那幅画是皇上的心头好,一直是皇上自己放的,老奴不知。”烟萝点点头:“我明白了。这儿今儿个来了新书,乱糟糟的,就不留公公了,还请您慢走。”
吴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就见华子阔大摇大摆进了门。烟萝道:“参见十皇子。”华子阔满脸洋溢着笑容:“免礼。”烟萝瞧瞧他的脸,疑道:“你怎么笑得跟朵大喇叭花似的?”华子阔拍拍脸,努力收了收笑容:“皇兄赐了我新宅子。”烟萝不禁也跟着笑起来:“原来是发了横财。俗话说好事成双,只怕,你和卓姑娘也好事将近了吧?”一提起卓玄漪,他有些不大好意思:“这。。。应该快了吧。”他又戏谑道:“我说你一个姑娘家,问起这些事怎么一点也不害臊啊?”
烟萝一个白眼过去,心道,活该你被我宰!她很大方地没去计较:“又不是我成亲,我害什么臊。和你商量件事呗?”华子阔十分了然,道:“这次又要我帮你什么忙?”她撇撇嘴:“你就说帮不帮?”他无奈道:“帮,你的忙我哪敢不帮。说吧,什么事?”烟萝高兴得猛拍他一巴掌:“够义气!我想让你帮我弄幅夷画进宫。”华子阔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个忙也太难为人了吧?整个大西会画夷画的也就两人,其中一个还被皇兄压在大牢,分明是断了你的念想。”
烟萝仍不死心,道:“那还有一人呢?”华子阔略一犹豫,道:“那一人在二哥门下,画作也从不外传。而我们之间的关系,想必你也清楚,所以这个忙,恐怕我真的无能为力。”她默然,华子阔见她失落,心里多有不忍,道:“你若亲自去找二哥,他定会给你这个面子。”烟萝轻轻道:“我不想去找阳王。”华子阔试探着问道:“你和他有过节?”她摇摇头。他又道:“其实你和我皇兄之间,我多少猜到了一点。”烟萝并不惊讶,华子阔这个人虽然面上天真简单,可却是极聪慧的。她为他倒了一杯茶,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华子阔又问:“皇兄为何不纳你为妃?”她淡道:“现在这样也很好,没那么多规矩板着。”他了然:“这做法符合你的性格。皇兄重情重义,是个不错的依靠。你可否想过出宫?”烟萝想了想,道:“这辈子我都出不去了,索性就不再去想。”华子阔劝慰她道:“皇兄会对你好的。就像,就像我对玄漪那样。”她笑:“你们才是真正令人艳羡的佳侣。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送你们份大礼。”华子阔戏谑地笑:“我看你这小气鬼会送我什么。”烟萝听后,怒极反笑:“好,非常好,等你成亲的时候我若送了礼,岂不辜负了你的一番厚谊?”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饶是连鹦鹉都懒得学舌。烟萝在房中纠结得要死,到底要不要去找阳王?去还是不去去还是不去?去还是不去?兰儿说过,今日阳王要进宫给太后和段太妃请安,这次若是不去,就再难成事。“豁出去了。”烟萝下了狠心,便顶着日头去了丽安宫。她不着痕迹地向宫女打听了一番,便在宫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便看见了一身白袍的华子重,他还是那样的面冠如玉,身姿清雅。华子重身后跟着下人,不多时,他便看见了在一旁踌躇的烟萝。他对身边人道:“本王还有些事,你们去宫门口等着。”
见旁人都走开了,烟萝快步上前,道:“烟萝参见王爷。”华子重嘴含微笑,道:“免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见秋风吹过的声音。过了一会,烟萝道:“奴婢有一事相求。”他道:“说来听听。”“奴婢想要一幅夷画,不知,王爷可否答应奴婢的请求?”华子重点点头:“这个不难,你先回去吧,改日我让宫人送去。”烟萝仍未离去,她心里有些担忧。只听华子重笑道:“一幅画而已,我不那种趁火打劫的人。”烟萝也笑了,道:“奴婢也不认为王爷是那种人。”“别人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你放心。”烟萝心里高兴,道:“奴婢谢过王爷了。”他笑得有些沧桑,道:“我多希望听到的不是谢谢二字。”她心里一紧,缓声道:“奴婢能说的,只有谢谢了。奴婢知道不该来找王爷的,可是,这幅画很重要。所以,还请王爷见谅。”华子重低下头,复又抬起,脸上已然云淡风轻:“既然找了我,就别想那么多了。有时,谢谢二字也很悦耳。”烟萝看着华子重,诚心道:“谢谢你。”华子重笑道:“我即便爱听你也不用说那么多次。好了,快回去吧。”烟萝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华子重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神色变化莫测。
仅仅过了两日,华子重便派了宫人将夷画送了来。烟萝不敢耽搁,急忙去找了宝康公主。她将画送到了公主手里,道:“你想办法差人将画送到明龟王子住的客舍,我听皇上说过,明龟王子喜爱新奇玩意,如果王子喜欢上了这幅画,那救出莫逸尘就一点都不难了。公主,您一定切记,万万不可走漏了风声。”宝康公主点点头,道:“我明白。”烟萝握了握宝康公主的手,道:“您放心,莫逸尘会没事的。”一听到莫逸尘三个字,身子颤抖了起来,她猛地扑进烟萝的怀里,哭出了声:“我真的很爱他!”烟萝鼻头一酸,道:“我也是女子,自然明白你的感受。”
哭了一会,宝康平静下来。她的脸上泪痕遍布,她轻声道:“你替我告诉莫逸尘,我很好,让他也保重。”烟萝问道:“没别的话了?”“没了。”宝康摇摇头:“缘分尽了,就随它吧。”烟萝沉默地点点头。
情根易种,情丝难断,谁人入梦来,往尘随风尽,情爱,也许本就是痴男怨女的南柯一梦,梦醒时分,自是无尽的荒凉。
作者有话要说:
☆、雕陶
傍晚,夕阳将天空烧得通红,一辆小马车缓缓向宫门驶去。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见了,忙拦了下来:“有令牌吗?”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掀起:“我们奉太后之命出宫采买,还不快快放行?”说着,亮出了太后的令牌。见了令牌,侍卫不敢再拦,那马车顺利出了宫门。
“公主,您真的要亲自去吗?”一个娇俏的宫人问道。宝康公主淡道:“当然,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功亏一篑。”宫人叹了口气,道:“希望莫画师能体会到公主的苦心。”宝康公主闭上美目,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这世上最能体会我的就是莫逸尘了。”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驾马的太监恭敬道:“就是这里了。”马车里的小宫女握了握宝康公主的手,宝康安抚地拍拍她,便下了马车。
鸿甫客舍的守卫看见宝康是从宫里来的,便不敢怠慢,问明了来意,急忙进去通报。不多时, 便有人来给她引路。
宝康公主自小生长在深宫,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明龟人。她施礼道:“ 奴婢参见王子。十皇子久闻王子喜好新鲜玩意,便特遣奴婢为王子献上宝物。”宝康悄悄抬眼打量他,那王子约莫二十多岁,身材魁梧高大,长得浓眉大眼,鼻子尤为挺拔,只见他身着一身褐色明龟服饰,黑发全部结成细辫,额上配以名贵美玉,身上有着一股子英气。
他爽朗道:“姑娘快快请起。这十皇子也太客气了。”宝康淡道:“十皇子说,区区薄利,难表敬意,还望王子不要怪罪。”雕陶闻此,哈哈一笑道:“大西人果然看重礼节。只是,你们不是都讲究无功不受禄吗?那你就说说看,他为什么要送雕陶宝贝?”说着,他吩咐一个明龟随从去给她倒一杯奶茶。
说来说去,他也没提要看宝贝。这明龟王子竟然这般不好应对。她抬起头,直视着雕陶道:“王子就不想看看宝贝是什么吗?”雕陶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宝康面前,眼光炯炯有神,道:“没有来头的东西,你会接受吗?”她依旧不畏惧雕陶眼中的精光,大胆道:“那就看王子胆量如何了。”“好!”雕陶大声道,他快步走回座位上,豪爽道:“我就喜欢你这痛快劲。上宝贝吧。”
他一声令下,便有一个明龟侍从奉上了画作。客舍里大多是勇猛的明龟人,其实宝康的心里也有几分畏惧。雕陶拿着画作仔细看着,宝康紧紧盯着雕陶的神情。雕陶没有见过这种夷画,因此便十分惊喜,不禁唏嘘赞叹起来,他周围的随从也耐不住好奇,也凑过去看,都啧啧地赞不绝口,俨然一副好兄弟的样子。宝康有些讶异,因为大西的太子是绝不会这样的,大概这就是众生平等吧?她很艳羡,羡慕这种天下皆手足的情谊。看过了画,雕陶笑着道:“这真是个好东西。十皇子这个朋友我交下了,改日我进宫找他喝酒。”宝康也淡笑道:“王子喜欢就好。”随即,雕陶似是感叹地道:“何时明龟也能像大西一样,什么东西都多得像天上的星星那般就好了。”宝康喝了口下人递上来的奶茶,道:“我们大西不光东西多,能工巧匠也多得很。”她的话提醒了雕陶,他看向宝康,问道:“画这幅画的能人在哪?我倒真想见见他,我们明龟没有的奇人。”宝康闻此,不禁心里暗喜,面上却若无其事:”这个人,您得向皇上要。”雕陶笑得爽快:“哈哈,这个好说。”宝康见此事已成,便向雕陶告退。雕陶仔细打量着宝康,道:“好,那你就走吧。别忘了向你家主子讨赏。”宝康再施一礼,复又转身离去。
“姑娘。”雕陶叫住宝康:“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宝康不甚在意地道:“奴婢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