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个让人心痛的词。”佛淡淡地说,留下那把闪着寒光的弓箭与一脸愕然的我。
梵天是个美丽的地方,有着世间任何一处都无法比拟的洁净。高大的菩提,圣洁的红莲,虔诚的比丘和比丘尼们,散发着香草味道的经卷,慈眉善目谆谆教诲的佛……我的眼前浮现出很多的东西。选择了魔界之后,脑海中一直压抑的这些东西,原来一直潜藏在灵与肉的最深处与血脉融在一起。迦叶说的不错,不管我成不承认,梵天是我的家,佛是我最亲近的人。
“殿下在魔界开创出一派太平盛世,难道没有一丝想要佛高兴的成分?”我想起了迦叶的话,我不能否认,去魔界虽然是我一气之下的决定,但魔界秩序混乱向来是佛心头的一块病,只要是能分担他忧愁的事我都愿意效犬马之劳。
我知道,佛是陪在我身边最久也是最爱我的人;
我清楚,姮是我最想要陪着坐看风云际会的人;
佛的魂魄是自姮出现之后开始有不稳的征兆的,我已经不清楚,抛下了梵天只身去找对我没有多少情意的姮是否是个过错?
我把佛给的弓箭收了起来,我想我不会有使用它的那一天。
☆、修罗篇2
“当当当……当当当……”厚重的钟声响彻云霄,成群结队的比丘和比丘尼们鱼贯而入大雄宝殿,每个人的唇角都微微地勾着,我听见他们小声地感叹:距离上次聆听佛的教诲都快小半年了。
信步地跟着他们,很多僧人见到我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接着我身后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打招呼的声音。
“殿下,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是让我耳熟的阿那律的声音。
“恩,你的眼睛?”
“瞎了,不过不碍事,看东西反而通透了。”阿那律满不在乎地说。我点了点头,的确,很多最真实的东西往往不是用眼睛来看的。
“哎,我说扫粪的,你又看不见还敢跑那么快,摔不死你啊?”一个人影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一靠近阿那律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指责。
“殿下,这是忏比丘尼。”阿那律郑重地给我介绍,打断了忏比丘尼的了即将开始的新的一轮的喋喋不休。
“是个好孩子。”我夸了一句。
忏比丘尼猛地撇开阿那律,用她那双亮晶晶的双眼肆无忌惮地打量我。从来没有人敢用如此直率的目光看我,她果然不是个一般的女子。
“殿下难得夸人,我带比丘尼谢谢您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进去吧。”
我理所当然地坐在佛的下手,大殿内的佛还是金光灿灿的,那层金光遮住了他的容颜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
“今日我们的主题是论一论何者为爱,众弟子且畅所欲言不要拘泥。”迦叶发了话,佛含笑着望着我。
“爱是恒久忍让,兼有慈恩。”
“爱是不嫉妒,不自夸,不张狂。”
“爱是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算计别人的恶。”
“爱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反对黑暗,崇尚光明。”
…………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佛对他们所说的全都表示赞同,频频点头。
“迦叶,你怎么不说说?”忏比丘尼突然插话道,阿那律越过众人转向那声音的出处,身子微微一怔。
“愿闻佛的教诲。”迦叶不理会她,谦卑地向佛垂下头。
“爱是永不止息。”
这个我问过佛很多次的问题,答案终于尘埃落定。
光阴在梵天似是流逝地特别地快,与姮约好的三日之期将至。站在山门的出口,阿那律来为我送行,后面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不敢上前与我搭话的僧众。
“殿下,您在魔界过得开心,阿那律也为您高兴。”
“别人只会劝我留下,只有你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在殿下眼里,他们只是‘别人’”。
与阿那律相视一笑。
我的视力极好,可以看清楚方圆千里之内的任何事物。因此,我那不经意的一瞥,很是轻松地看到了大雄宝殿上的那个孤单的身影,颓丧地坐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褪下了他满身的辉煌。日子久了,铁杵也会磨成针;日子久了,寂寞也会生根发芽;日子久了,连沧海桑田都学会了思念。而这些所谓的长久的时间,远不及与佛互相作伴的时间之长。佛对我的离开一直不能释怀,忍隐着,压抑着,放任我的所作所为。他不想束缚我,又不堪自认为最牢不可破的感情付之东流。矛盾着,煎熬着,以至于原本洁净的内心也覆上了痛苦的影子。日久天长,那心灵的暗处让游移的魂魄有了可乘之机,渐渐地脱离佛的掌握。我常常思考,我与佛之间到底是种什么关系?佛可以说是我的父母,是我的良师,是我的挚友,他给予了这个世界所能赋予我的所有美好的品行和天赋。佛不止一次地说过,我是传承他衣钵的最好人选,我是他的弟子,更是他的希望,他把所有未完的心愿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在他眼里,我不仅仅是修罗,我就是他全部的梦想。没有人能容忍自己的希望破碎在眼前,我是在逼他,在毁灭他!他把弓箭交付与我的时候说,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是不是在告诉我,他宁可自我毁灭也不愿意亲眼看着我走向一条他不满意的路?
这些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做了一个决定:还是在梵天再停留一阵吧。
这一待又是好些天,我一直陪伴在佛身边,佛的气色好了很多,体内的魂魄好像也安稳了不少,这让我稍稍安了点心。
佛每天只做两件事:诵经加打理桃花林。
佛诵经是在呼唤弥勒,为梵天安排下一届的主君;
佛打理花林是为了我,他说自我走后,那些花就像是失伴的孤雁,看了让他心疼。
我无时无刻不在动摇,也许就这样留在梵天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也挺好。
这样想着的时候,姮那剪水般的眸子就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
不,不,我必须回去魔界,我要陪在姮的身边。
夜深的时候,抬头望月,想起了过去的那个中秋。姮是个害怕孤独的人,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他会不会刚好也抬头望着月亮排遣轻愁?
绿袖走后,我再也不放心将姮托与别人照顾。亲自抟土造了些偶人,赋予他们灵力,让他们做到与我心意相通。我相信,即便我不在,姮也会得到最周到的照顾与保护。
身在梵天,心系魔界。佛也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宽厚地说:“修罗,不要勉强你自己。”
“佛,是我不好。”对佛的愧疚,只想用这微不足道的陪伴加以弥补。
“修罗,看你不开心,我心里也会不舒服。”
“在梵天的日子,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
“当初没有祝福你和她,是我的遗憾。”
“您总是处处为我着想。”
“你办事向来稳当,我走之后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我还在,您舍不得走的。”佛最近总是明里暗里交代我些他离开后的事情,给我原本就不甚明媚的心情又镀上一层灰色。
“修罗,回去吧,她在等你。”佛亲自送我到了梵天的入口处。梵天位于九重天的最高之处,高处不胜寒,只有飘忽的白云与之作伴。
“走吧。”佛背对着我,划开一道结界。那道肉眼察觉不出来的屏障柔柔地把我弹开,我仰着身子往下坠落,佛的背影一动不动的,没有再多瞧我一眼。我有种预感,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凝视佛的背影了。心口有些堵,闷得我喘不过起来。
回到魔界的时候,止宫静悄悄的。唤来侍人询问,侍人告诉我:姮走了,去冥海找鲛神了!
到底,她心底还是在意他的。
春天来了,微风和煦地吹。
我没有体会到万物萌生、欣欣向荣的喜悦,这个春天带着秋的姿态,寂寥无声无息地爬上了离人的眼。
在宫门外逢见了一脸醉态的猫儿和端着醒酒汤的小离。想视而不见地继续向前,却被眼疾手快地猫儿扯住了袖子。
“陛下,您这一走好久,猫儿可想您啦!”猫儿的脸红扑扑的,他大概很了很多酒,身子摇摇晃晃得站不稳。
“小离,他怎么了?”
“他……”小离刚想回话,猫儿冷不防地呕吐起来,口里的秽物一股脑地蹭在了他身上,发出刺鼻的味道。
“我也没怎么,就是心里高兴,这一高兴就喝高了。”看来他神志还算清楚,一吐完就回起我的话来,“陛下,姐姐去冥海了,猫儿心里真是痛快啊!啊哈哈哈……”
“小离,带他回去。”
小离领了命,拖着猫儿走,猫儿不情愿地反抗着,他的口中神神叨叨地重复着:“陛下,姮可能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偌大的观止城,只剩我一人!
命侍人取了我的琴来,拨动琴弦,渐渐地,天空开始下雪,冬天又回来了。
☆、知与谁同?
那两个人相互依偎的样子让我觉得恶心,逃也似的离开。
“把酒祝东风,目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脑子里忽然跳出这首诗来。很多年的春天,空弦在陪我看花的时候总会默默吟诵。他很喜欢这首诗,甚至还请专人谱成了曲子哼唱。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伤春感怀,现在,终于明白那只是一种思念求而不得的寄托。站在树下陪着他看花的人,不该是我!
空弦啊空弦,你心里有话,为什么不愿明言?我纵然是个愚蠢木讷之人,也断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声强把你留在我身边。明明不爱了,为什么要违心地说些会让我误会的话?明明不爱了,为什么要故作姿态地展现你的柔情蜜意?明明不爱了,为什么要成就善善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命运?你只是想找个优雅地姿态高调地退出,是吗?你想要保全住越影的名声不让他的尊严蒙尘,是吗?
那是我爱了三百多年的人啊!一个我认为皎皎如天上之月的一尘不染的人。以一种□□裸的罪恶的姿态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该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是该感怀上苍终于让我认清了他的真面目还是该愤怒自己的不争,竟然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数百年而不自知?
心的一角隐隐作痛,不期然地吐出一口鲜血,又一口,再一口。鲜血弥漫在海水中,被海水迅速地稀释。一颗红色的珠子在刚刚咳血的地方,呈现出了它应有的光泽。
我捂着胸口,拾起了那颗珠子。
我认得它,那是我二十岁生辰时,越影赠我的生辰礼!
也许是心里对越影那些言不由衷的排斥,吐出那珠子之后,我感到身心前所未有的轻松。拭了拭嘴角,清晨的阳光刚好穿透海水,我朝上望了望,露出了笑容。用力嗅了嗅,曼珠沙华的香气似有如无。
在冥海里寻寻觅觅,猫儿和小离却找不到了。算了,不等了,凭着自己单薄的身子,我迈着碎步往海边走去。
走了三日,不眠不休。双腿在漫漫无际的汪洋面前是如此的可笑,记忆中的海岸仍然求而不得。一边走一边呼唤猫儿的名字,回应我的是飞鸟的长鸣和呼呼而过的硕风。
终于,在第七日的时候,我看到了小离冷山一样的面容。挎着一张脸,死水般的眼神在海域上逡巡。在见了我的那一刻,从容不迫地收了目光。我喊了好几遍他的名字他也不应,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海面上缓缓地飘着,与我拉开一段距离,又努力保持着距离不是太大。
“慢着,你等等我。”我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喊着。
他倏地停了脚步,回过头看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我,那捉摸不定的目光让我不明所以。
“按着猫儿的口气,我也尊呼您一声阿姊。”他微微俯了俯身子,然后又把身子挺得笔直笔直的,“您,这是欲往何处去啊?”
我听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地说:“当然是回魔界去了。”
“去那里做什么?”他反问我,足尖踏水,惊起了一池的波澜。
这一问把我给问住了。是啊,去那里做什么呢?
“从心所欲,不为其他。”我答。
“阿姊,纵横交错的道路给了每个人很多种选择的可能,为什么要认准了其中的一条道走到黑呢?”他的话里带着某种诱惑,我看了看眼前阡陌交错的小径,摇了摇头。
“您想清楚,您要的自由,我可以给您,机会可就只有一次。”
“不,我的善善还在那里。”我继续摇头。
“若不为了善善呢?”
“离大人今日真是一反常态地罗嗦。”我瞥了他一眼,他若有所思地住了口,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天意如此,我也算是尽过绵薄之力了。”
他不再与我说话,驾云带着我往魔界的方向驶去。最后一次遥遥地与冥海相望,这个我生活了三百多年的海域,承载了我多年的喜怒哀乐,击碎了我对它抱有的最后一丝幻想。但是,我是不该很它的!甚至,我依然应该由衷地去热爱它,赞美它,毕竟,过往的一切并不会真的如云烟般散去。至少,那个人也曾真心地待过自己。
离魔界越近,心中泛起隐隐的担忧。
不知,修罗回来了没有?
在观止城的上方低低地飞,承受着来自下方的妖灵们那些注目的眼神。那些欢愉的眼神是给小离的,剩下的那些不屑地神色则是留给我的。在那人山人海的人群中,我还是一眼看到了用折扇遮住半张脸的猫儿,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目光,收起扇子,冲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黯然地转身离开。
在那座叫做“止”的宫殿前停下,小离甩给我一句:“阿姊,我就送到这里了。”我点了点头。
我朝前走了走,宫门自发地打开,在我迈进门槛之后复又自发地关上。见了眼前之景,我有些诧异。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皑皑的柔雪在这春回之时,卷土重来。那些离开之时在枝头萌发的绿意仿若被逼至了悬崖的边缘,丧失了一切斗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