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冰雪摄魄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淼哭着哭着,忽然眼前出现了一幅阔大明亮的云气图:从清晨日出的万千霞光到雨前震撼人心的云气交织,从蜀地连绵山脉上奔腾不断的烟霭到灿烂阳光下一碧如洗的纯净色泽,那或温柔无限或驰骋奔涌的风雨云气,伴着楮树之巅清香的树叶气息,都流动在淼平静的心灵素宣上,在这样阴黑而绝望的地方向他展示,那样动态的逼真,已经足以使他把一切都淡忘,无论是师兄、阿萱、阿生、还是那个修鞋匠。
淼原以为精力已竭、前路已绝,好似退隐在静默鸿蒙里的时间已经到来,畏怖满地,可是原来意志从无终点,旧辙方迷,新的田野又在他的面前奇妙的展开,那里是冬天半发的绿意,和草地上披着的无边无际的阳光。
是的,没有人的经历可以和淼在楮树上那八年相比,淼在蜀山所学的武功和道法更不能与那相比。
八年的观望,常人看来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可是淼其实得到了宇宙洪荒的一切。
在此时此刻,那样美丽的景象在眼前,淼彻底沉醉了,也一时间忘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何等的阴暗和悲戚了,就这样他在这神秘的地牢中度过了将近半个月,却能不失生活的信心。
“你腰间的是什么?”第三日,那新来的白衣女子忽然开口了。
淼看了看自己腰间,只一管阿生让他在灯会上买的新萧,“是萧。”
不晓得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转瞬间感觉腰间一阵风掠过,紧接着腰间一松,此时已见那管萧在两根窄窄的木柱间穿梭而过,不偏不倚落入那女子手中,淼不禁一声轻呼。要知道那木柱之间仅小小空隙,那管萧却长得很,她内力自然不错,可是要让那管萧从那间隙中穿过,却是要调节好所发力的角度,这是很难办到的事。
“借你的萧一用。”
淼自己不会吹箫,自己也回不去蜀山了,这管萧就算送她都无所谓:“你,会吹箫吗?”
女子不答,站起身来,将萧轻轻送上唇边,清虚淡远的音色缓缓流泻出来,起初有些凝滞,慢慢地渐入佳境,流畅地宛如奔腾的溪水,却听不出来究竟是欢愉还是悲伤,只是给人心里一抹平静。
那一袭白衣,一管玉箫完全就是绝配,不知怎的,那女子明明对淼冷若冰霜,淼却顿时觉得她真挚善良,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觉得她翩若惊鸿,皎然出尘,似一个仙子一般,怔怔地,不知道是在听那箫声,还是凝望那个侧影了。
“还给你。”
这一次,那女子竟然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并且手握着那管玉箫从木栏间伸了过去,而不是像取它时那样无礼又把萧扔过来。
淼第一次朦胧地看到了那人的正面轮廓,可是仅仅瞧见她脸庞间若隐若无地闪着晶莹的光泽,他刚伸出去接的手停滞在半空。内心一怔。
她哭了吗?要流多少泪才能闪着这样明亮的光啊!
淼内心不禁疼惜起来。“这管萧你拿着吧,我不会吹箫,倒不如留在你那里有用,你如果愿意,每天给我们大家吹一曲。”
“你不会吹箫,怎么还随身带着一管萧啊?”女子不解道。
“那萧是我兄弟托我买给他的,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给他了。”
淼见那女子微微一笑,听她道:“谢谢你啦,刚才我心中涌现出极大的恶念,几近走火入魔,如果不是你的这管萧,我不知会怎样?”
淼脱口而出问道:“是什么样的恶念?”
那女子迟疑了一会终于决定开口答道:“我想着我的两个朋友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而我却被抓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弄得人不像人,我心里有恨意,很大的恨意,这不公平。”
淼却并不对她有反感,反而觉得她真挚可爱,认真听她讲下去。
“可是一吹那《冰雪摄魄曲》就心情平复下来了,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这样也好,希望他们能替我好好活着,就当我从来没在这尘世存在过吧。”
淼内心想道:善恶交织,阴阳转化,本就是平衡的两极,世人往往要求做到纯善,而那些表面做到纯善的人莫不都是伪君子。像她这样能认识到自己的恶念并控制住的人,才是真实的人。
“你说那首曲子叫《冰雪摄魄曲》吗?至真至纯,如空中雪花飞落,只觉极美,清冷艳绝,却不心伤,真的融了也淡的像水一样。世间人往往把音乐写得大喜大悲,要么欢愉要么心伤,可是却没有像这样恬静的,好像是自然界中本来的音乐。”
女子内心一怔:这本来就不是尘世人所写的乐曲啊。
这个看起来尚未涉世的少年竟然能听出这音乐里的奥妙!
那少年兀自多话:“以前我看过一本书,里面有写到像你这样的音乐,传说魏晋年间的竹林七贤之一嵇康在游历洛西时,寄宿于华阳亭,一天黄昏,他正在房里弹琴消遣,忽然来了一位客人,同他一起谈论音律,并弹了一首曲子,嵇康觉得这曲子不像是人作的,正要去向那位客人打听,那位客人却已飘然远去,只余一句:‘那曲子已经在你的弦上了。’那曲子嵇康在死前还奏了,铮铮琴声,神秘曲调,就是《广陵散》 。但那本书里说,嵇康所弹的《广陵散》虽然悲壮哀痛,境界阔大,但其实已经不是那位客人所教的那支《广陵散》了,嵇康的个人情感已经融了进去。可是你刚刚的那首《冰雪摄魄》我却觉得和教嵇康的那位客人所弹的曲子一样,犹如最初的《广陵散》,不哀不伤,自然之调。”
广陵散?又是广陵散?上次就有人说是广陵散,究竟和广陵散有什么关系?少女不禁想道。
“是吗?”少女自己也不知道,但她似乎已经对这个男子另眼相看了:“我听你说话的语气,关在地牢里却安之若素,一点都听不出你的苦恼和忧惧?”
淼不禁心内自得,头枕在弯曲的手臂上,笑着说道:“那是因为我知道我师兄一定会把我救出去。”
“是吗?你就这么相信你的师兄?且不说他会不会来救你,就算他会来救你,他也未必找得到这里,找到了这里他能把你救出去吗?”女子话语间不禁有嘲讽意,又觉得对方是个童稚未脱的小男孩了。
淼听了这话,不禁有些许不悦,狠狠兀自道:“普天之下只有我师兄‘会’救我出去,也只有他‘能’救我出去。”
少女想道:“真能有个人可以这么相信,这么生死相托的,那也是多么幸福的事!他师兄来不来救他又有什么要紧,这个人恐怕到死都会这么坚定地相信的。太多时候,真相拼不过信念,对于某个个体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淼见她不说话,安慰她道:“如果我师兄来的话,他一定也会把大家都救出去的。”
少女苦笑。
淼从不过问这个牢里关着的人的名字,只要听得出他们的声音,模糊地看到他们的身影就行了,可忽然间他却极想知道这个少女的名字,于是他开口:“我叫淼,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叫我清羽好了。”少女轻声说。
“清羽、清羽,奇怪,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好熟悉啊。”淼抓头,不对,这个名字不对,一定是在哪里听到过的,埋在记忆的深处,恍如隔世的感觉。
“名字而已,重名的都很多,我却肯定不认识你”
突然间,地牢铁门发出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又是极强的光亮,映着一个青衣男子,那男子年龄大略四十岁左右,一双好像能穿透人心的眼睛,使人觉得寒冷,为六个黑衣人簇拥,这个牢里除了白衣少女第一次见到他以外没有人不识得他。
淼顿时从手臂上抬起头来,继而刷地坐起,对白衣少女轻声道:“那个人来了!”淼的声音低沉严肃到令人心惊,白衣少女从他的话中也已感受到气氛的异样。
这是淼进入牢中后第二次见到他,然而和第一次一样,他还是想起了珠子灯会上那个人是如何带他来到这个地狱的。
珠子灯会上,一切采办事宜已毕,淼终于忍不住把师父在思道阁召见自己的事告诉了唐至云,淼约定和他在戌时汇合。淼一个人持剑在珠子灯会上逛着,很快,他把与至云间那点微小的不快遗忘地干干净净。
浓妆艳抹的闺中女子这天也都出来觅情郎了,于眼球着实受益。各色灯盏更是色彩缤纷,泽耀大地,用通草未瓣,用画牡丹的西洋红染出深浅,做成一盏荷花灯,点了蜡烛,比真花还美。用蝉翼笺染成浅绿,以铁丝为骨,那便是纺织娘灯,下安竹棍,那清新柔和的绿光是完全不逊于最有名的珠子灯的。
当时,他甚至还想着回去要给阿萱也做一盏,夏天到的时候,可以把小西瓜瓜瓢掏空,在皮上镂刻出很细致的图案来,再题上一首诗也可以,在西瓜里点蜡烛,不就是西瓜灯了吗?这种手工活,完全难不倒他。
按着既定的计划,淼在珠子灯会上找起修鞋匠来,他从蜀山上带了一双有些破损的旧鞋,要到这集市上来找人修补。本来以为这么热闹的集市上找个修鞋匠还不容易,可偏偏是在这个光华四射、热闹无比的珠子灯会上,要找个不起眼的修鞋匠反而不容易。
一直到一条十字岔路口,淼才找到一个。那个老人在路口的角落边坐着缝着鞋子,头发全都披着,又长又乱地盖住整张脸,淼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东西的,可看他两只手,一只抵着鞋底,一只宛如游龙穿梭,迅捷如飞。来路一片光亮,可是这里却昏暗无比。
“老师傅,补鞋吧?”
那人不抬起头来,只淡淡说:“把鞋放下,过会来拿。”声音干涩又模糊。淼问了价钱,没想到这样便宜,见老人如许艰辛,淼不禁多说了一句:“老师傅,您这样披头散发怎么行呢,是要伤眼睛的,还在这么暗的地方。”
见那人不说话,淼便往前走了,没想到此时那老人的声音竟响起:“小兄弟,不妨从这条路上走吧,那边还要好玩。”他仍然没有抬头。
淼朝着他手指的那条小路看去,倒也灯火通明,不过不如直走那条路宽且亮,笑道:“哎,不妨不妨,等我过会走完后,再去那条路上逛。”终于还是径直往前去了。
那修鞋的老者低低叹了口气,这里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叹息。
淼当时不知道,现在也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过去和未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当时如果听了他的话,现在一定是在蜀山上逍遥自在地活着。
第二十四章 冰雪摄魄(2)
淼终于还是无视那个相劝,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这条路上月色铺满,和灯光交相辉映,满眼繁花,空气间弥漫不知是花草香气还是灯笼纸面的清香,使人很快就忘了那个衣衫褴褛、满眼凄惶的修鞋匠了。
带来灾难的是那个街边搭得不起眼的一个摊子,淼一步一步朝它接近,却从来没有把它放在眼里,直到那个声音把他拉了进去:“喂,小伙子,你不来看看吗?”
淼朝那声音处一望,是个算命的老头,淼从来不信这种坑蒙拐骗的玩意儿,再说自己现在活得不要太自在,没有什么灾要他解。淼细看一眼,那人是一个青衣长者,一片端严肃穆,不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招牌和纸笔都看起来井然有序。
真正让淼上心的是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怎么说呢,真的有些邪乎,任谁看了他的眼睛,都觉得他不是一个混饭吃的江湖骗子。那双眼睛就像一股巨大的磁力,等淼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那人眼前了。
长者微笑道:“你可真是一块好料。小伙子,我实话和你说吧,你的命真是再好不过,你的头上带着五彩祥瑞之气,那可是神仙之气啊”,淼看他擎着一杆毛笔在他头顶上转了一个圈,淼的眼珠也朝顶上看,看那人好像在给他圈出神气所在的位置,淼心想那神气难道还悠悠冒着烟?
“别给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淼登时就后悔了,怎么就坐上这儿来了呢,这家伙一开口就是个骗子的开场白啊。可他为什么没有即刻离开呢?那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件事,死马当活马医,他也想试试。
“你算命能算出人的运数吗?”
长者正在纸上画些卦阵符咒一通糟的东西,只留下四分之一点眼神斜睨着淼:“不然能算什么?”
淼压低了声音:“不在你面前的人你能算准吗?”
长者把剩下的四分之三也都给了他,长者这回来了兴趣:“你把他的名字、你和他的关系和他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长者朝淼推来一张薄纸,上面有细碎的金点,示意他写在上面。
淼抓起笔来,匆匆而就,塞给长者:“怎么样?他是不是有什么凶兆?要怎么化解?”
长者刚拿起纸来没看多久,淼就这样喋喋不休起来,长者正色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凶兆的?”
“就许你看到我的仙气,我就不能看到他头上的乌黑瘴气啦!”淼托着下巴,翘着二郎腿,上面那只脚微微颠了颠。
长者愣住,复又看起那张纸来。
“到底怎么样?算命要算这么久吗?你们不是只要掐掐手指就能算出天王老子来吗?”
青衣长者冷笑一声:“是有凶兆,你看的没错。”
淼心下一抽,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师父的话果然不是没来由的,“那你说,要怎么解?”
淼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软绵绵的,脚像离了地一样,他的膝盖还没站直,耳朵里嗡嗡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话:“有了你,他的凶兆就解了”
现在想来,那个青衣长者在用笔画仙气时就已经下了药了,后面的攀谈只等药效发作。这里的人不是都因为算命进来的,但无一例外都中了毒,是在昏迷的情况下带到了地牢。
他们是陆陆续续被抓进来的,三十五岁于他们来说是一个期限,三十五岁后就会被带出地牢,至于带出地牢去哪里这个大家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大家也不晓得,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绝不会获得自由,这是大家推想出来的:如果哪一个逃了出去,这个地方就会被发现,他们这个神秘组织还不得被官府给端了?牢里每带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