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说云珣那一头。他带着一马车玩具回到王府,不到五日功夫便将玩具送了个干净。但凡京城里有些脸面的王公侯爵,家中的小孩都收到了云珣的礼物。一时之间云珣声名好了不少,自然质疑的声音也很多。
这一日,睿亲王云昕给太后请安时,请求太后允许他以孙子的身份,替太后护送难民返乡。太后非常高兴,称赞他温良孝悌仁而下士,当即应允。此事传到皇帝耳中,又是一番大肆褒奖,遂定于三日后启程。
同一日,云珣进宫给温敏皇贵妃请安,温敏皇贵妃问起玩具的事,“你莫不是看上苏家的四丫头了?”
云珣满面不屑,答:“除非儿子眼瞎了。儿子就是闲来无事逗她玩玩,和逗猫逗狗没什么区别,那丫头还不如我府上的丫鬟有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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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永安十九年夏。
京城外城门口五里亭,一稚龄少女头绾双鬟,云鬟垂两耳,站在亭外踮起脚尖极目张望。正是盛夏六月,烈日炎炎似火烧,不一会儿女孩儿额上便冒出细密汗珠。
“小姐,进屋歇会儿吧,今儿日头这样大,中了暑气夜里又要难受了。”樱桃用丝帕拭去苏珞面上汗珠,温言细语劝道。
进京大道上烟尘滚滚,来来往往恁许多人,却就是没有她想见的。苏珞蹙着眉头又看了一会,愤愤一跺脚,扭身进了屋。
秦汉时制三十里一传,十里一亭。到了庆朝,当今圣上永安帝设立驿站,又在驿站路上约每十里设置一亭,每五里有一短亭,用于百姓郊游驻足和分别相送。
各地长、短亭形貌各异,偏远村落古朴沉静,繁都胜地或繁华纷奢,或气派不凡。其中京城城外五十里内的长短亭,均附有休憩用的小房子。
苏珞满面焦灼进了屋,就见三兄苏江瑞正和长兄苏江楷咬耳朵,见她来了,苏江楷用手肘捅捅苏江瑞,示意他别说了。苏江瑞不仅不停,反而起身走到苏珞面前,质问她:“娘说杜家的三小子曾向你提亲,你不答应,可如今你这幅抓耳挠腮的模样又是为何?莫不是想早点嫁……”
不等苏江瑞说完,苏珞已经踮起脚恶狠狠戳上他的腮帮子。
苏江瑞十四岁,因为喜欢舞刀弄棒,比年满十七的苏江楷矮不了多少。他见苏珞两条小短腿蹬地拔高怪累的,好心弯下腰方便她进行人身攻击,“你看你,又踮脚,脸都累瘦了……”
苏珞的包子脸顿时鼓起平时两个大,她挥起小拳头重重打了苏江瑞肩头一下,苏江瑞毛事没有,倒把她自己打疼了。苏珞这个悔恨交加啊,举起受到重创的拳头,眼含热泪向父亲告状:“爹,你看三哥啊……”至于罪状则有苏父自行拟定。
苏弘盛严肃脸:“阿瑞不许胡说。”
淡淡看了苏江瑞一眼,再次教育道:“鹏哥儿如今已经长大了,哪里会看得上你妹妹。”
苏江楷大笑,苏江瑞边笑边拍巴掌,苏珞脸颊鼓得浑圆,一双眼里含着错愕,眼珠黑得发亮,活脱脱像一只小松鼠。
父子三人笑得更大声了。
几个随侍一旁的贴身丫鬟、小厮也忍不住悄悄笑,正热闹,派出去接人的小厮回来了,回禀称杜布政及其嫡三子快到了,现已在三里外。苏珞欢天喜地,不再和苏江瑞斗嘴,欢欢喜喜跑去亭外等人。
苏弘盛抚着短短胡须呵呵笑,快步朝外走,苏江楷紧随其后,苏江瑞眉头皱起,不情愿似的跟上。
“杜伯伯~!鹏哥哥!!!”苏珞不顾烟尘,嗷的一嗓子冲上去。
杜成鹏于数丈外勒住马,先杜望一步下了马,看着苏珞满眼是笑。他也不急于迎上前,而是后错半步紧跟杜望身后。此时苏珞已冲到近前,她拉着杜成鹏袖子,如同打了鸡血,一个劲儿蹦跶不停,口里兴奋嚷着“鹏哥哥我有好多话和你说!!!”嚷完又重重扯了他袖子一下,才向杜望深深一福,“杜伯伯我好想你哦~真的好想好想~”
杜望体态微丰,又是大暑天,难免浑身臭汗。他拿出手帕子擦了擦手心汗腻,才笑着去摸苏珞的头顶,“珞儿长高了不少。”
此时苏家父子三人已行至近前,苏弘盛拱起手满面堆笑:“子辰兄。”
杜望哈哈大笑,还了礼,杜成鹏、苏江楷等又相互见礼。
苏江瑞抬起眼,双目直视杜成鹏,打量他片刻,皱起眉心生不悦。苏江瑞心中暗想,这种瘦如白鸡身材矮小之辈,也配向珞儿提亲?呸!
苏江楷向杜望长揖至地,礼毕转向杜成鹏。见他身材颀长面如冠玉,一双眼睛朗若明星,含笑眼波下暗藏锐利,一看便不是池中物,不由心生惺惺相惜之感。拱手笑道:“舍妹在家中经常提及杜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幸会幸会。”
“不敢当不敢当,”杜成鹏眉眼间俱是笑意,抱拳道:“听阿珞说,苏兄年长小弟两岁,以后小弟就叫你苏大哥可好?”
两人又谦让几句,终于将称呼定下,苏江楷又介绍苏江瑞给杜成鹏认识。苏江瑞方才不怀善意的目光瞎子都看得出来,杜成鹏又如何不知,只是仍装作不知晓,向苏江瑞抱拳行礼,称之为“苏三哥。”
苏江瑞拱起手,眼睛却眯着看向苏珞。苏珞自见到杜成鹏,便尾巴似的跟在他旁边,接收到苏江瑞严厉目光,她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蹦跳着回归苏江瑞身旁。
苏江瑞面色稍霁,露了丝笑模样说:“杜三哥大我一岁,叫我名字就好。小妹前几年承蒙杜三哥一家照顾,小弟感激非常。这次杜伯伯和杜三哥来京城,一定要让我们尽地主之谊,聊表心意才行。”
杜望急于面圣述职,不敢耽搁太久,只寒暄几句,便带领几个长随疾驰而去。苏弘盛亦是告的事假,亲自带着杜成鹏回府,拜见了老太太,又交代张夫人妥善安置,便匆匆回部里上班了。
范老夫人笑呵呵细打量杜成鹏,见他稳重沉静,生得一表人物,虽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两人之下。虽是第一次见,却喜欢得不行,笑着把他叫到跟前,问他家中及学业上的事。
杜成鹏始终面带微笑,话语恭谨谦逊,语速不急不缓,既不张扬跋扈,亦无丝毫不耐烦。范老夫人接连问了几件小事,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苏弘盛近几年连年外任,范老夫人与其聚少离多,却并不影响范老夫人对其为官情形的了解。她深知在明州期间,杜望对苏弘盛照拂有加,也知道苏珞七岁那年,杜家曾为杜成鹏上门提亲。这会子终于见到传说中的杜成鹏,又略略考验几分,范老夫人对这门亲事更加满意了。
又闲聊了半刻钟,范老夫人顾念杜成鹏日夜赶路而来,外头虽不显,内里恐怕疲乏不堪,便道自己乏了,让他去厢房歇息。杜成鹏又行了个长揖方告退,由张夫人和苏珞带路去厢房了。
供杜家父子暂住的厢房早已收拾停当,苏成鹏接受范老夫人检验的功夫,他的小厮儿已经将行李安置妥当。张夫人将杜成鹏带到住处,简单嘱咐几句便同苏珞一起离开,直到晚上苏弘盛和杜望一同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才又在饭厅见着。
晚饭后,离睡觉时辰尚早,苏家人和杜家两父子聚在花厅聊天。小厮们把杜家父子带的表礼拿出来,由杜成鹏双手捧着送到每人身前。此次的礼物以明州地方特产为主,算不得名贵非常,却胜在用心。其中苏家几个孩子均是纸笔等物,除了苏珞多了一个杜成鹏母亲新手做的哆啦A梦玩偶外,毫无亲疏之分。
范老夫人年岁大了习惯早睡,一鼓刚过便归房安歇去了。苏弘盛和杜望有正事相谈,去了书房。苏珞见长辈都走了高兴得不得了,正要和杜成鹏神侃乱侃,张夫人却要回房了。苏珞无奈,只好许诺杜成鹏明日带他出去玩,乖乖和张夫人一起走了。周姨娘及杨姨娘带着苏柳紧跟着告辞,回各自院子,剩下杜成鹏和苏家哥俩三人大眼瞪小眼。
苏江楷与杜成鹏是同年举人,两人明年都要参加会试,杜成鹏很快找了个明年会试的话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侃侃而谈起来。
苏江瑞本就不喜读书,自去年苏弘盛同意他进京卫武学读书,又通过童试做了武秀才后,更是妄言“天下除了武经再无好书”。听了两句楷、鹏二人掉书袋的话,便再坐不住,也不打招呼,转身出了花厅找苏珞去了。
苏珞自幼和张夫人住在一处,以前在明州便是张夫人住东暖阁,她住西暖阁,如今回到京城亦是如此。回到卧房,张夫人将丫鬟都清到外头,单留下苏珞问她话。
“前几日阿瑞还同为娘说,你打定主意不嫁人,日后要赖着他做姑奶奶。今日又是怎么回事?你对鹏哥儿那殷勤劲儿,莫不是又改了主意?”
关于亲事的交谈,张夫人已和苏珞谈过许多许多次。她就像庆国其他爱女心切的母亲一样,心疼女儿出嫁,却又唯恐她嫁的不好,一辈子不顺畅。自打苏珞两岁起,张夫人便不时说“看四书有什么用啊,把女戒、女训背下来才是要紧,不然以后找不到婆家”。苏珞五岁时她又常说“你看看你的女红,这样哪里嫁的出去”。全然不似现代母亲,女儿都二十好几读大学了,还耳提面命不许谈恋爱,读书学习要紧。
苏珞怀里抱着三尺高的哆啦A梦布偶,脸在他头上蹭蹭,叹了声:“我也不知道。王伯娘那样厉害的人,对我却很好,我们走了快两年,还惦记我喜欢猫猫,亲自做了这么大个猫猫送来。杜伯伯对我也是好,鹏哥哥更不必说。凭他心爱的,我要就拿走;他爱吃的,听见我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给我送来。丫头们想不到的,他怕我生小气,替丫头们想到了……”
张夫人轻哼一声:“原来你也是有点良心的,为娘当你把这些全忘了呢,前年拒绝的时候怎么那么决绝呢?还说什么此生绝不嫁人,为娘就知道你有自打嘴巴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jj抽的有点厉害
☆、第九章
苏珞神情落寞,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以前太多人对我好,便觉得不值什么,如今才明白可贵。只是……”苏珞抱着哆啦A梦的手握紧了,顿了顿继续道:“在我心里,他就像亲哥哥一般。且人心善变,鹏哥哥如今对我是好,可谁又知以后如何呢?”
“……像琳姐姐家那般,姨娘姬妾成群,伯娘虽为主母,没有辖治手段,琳姐姐亲事不仅半点做不得主……侍妾各个八百般武艺样样精通,整日闹得鸡飞狗跳,撺掇董伯伯把琳姐姐送去选秀。”
一语未落,门帘忽地掀起,苏江瑞大步走进屋。他边走边说道:“我成日里让你少看些杂书你总不听,如今小小年纪,满脑子全是些污七糟八。不过你刚才说的很对,人心难测,那个杜成鹏信不得,你还是待在家里,只要有我在,自可保你平安康泰万事无虞。”
张夫人斥道:“不许胡说,你妹妹刚消了那糊涂念头,你又来招她,休再提前话。”
苏江瑞金刀大马坐在苏珞身旁,揽着她肩膀豪言道:“我哪有胡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嫁人有什么好?哪有自家自在?要我说娶妻也没什么趣儿,麻烦得很。不如我和珞儿搭个伴,以后若是大嫂敢欺负我俩,我们就联手整治她,保管整得她鬼哭狼……”
苏江瑞不待说完,就被张夫人重重拍了一下,“又满嘴胡说!欠你老子捶你了!”
苏江瑞咧嘴嘿嘿笑:“我爹不会为这事捶我的,他比我还舍不得把珞儿嫁出去呢。”
张夫人虎着脸:“你这小混蛋,难道我就是那狠心的娘亲?”
苏江瑞打蛇随棍上:“娘既舍不得,又何必总念叨这事,珞儿才九岁,成亲还早着呢。倒是哥哥已经十七,明年蟾宫折桂,给列祖列宗捧个状元回来,想嫁进咱家的姑娘铁门坎也能踏破。娘还是好好想想,去哪儿做几个结实门槛回来要紧。”
几句话把张夫人逗乐了,嗔了句“混小子”,心思转到明年春闱上去了。
第二日用过早饭,苏弘盛和杜望一同去上朝,苏江楷、苏江瑞昨日便已向学里告假,苏柳、苏珞没去外头上学,而是请了西席在家里授课,业已请了假,于是早饭后,几人便聚在一处商议去哪里顽。
杜成鹏多年前便听说京城十里荷花湖盛名,很想去看看,却不主动提,只说自己对京城完全陌生,请楷、瑞两兄弟做主即好。苏江楷十分热情,将京城内外可堪游赏之地一一尽述。杜成鹏面上一副处处都好的模样,只是在苏江楷讲到他不感兴趣的地方,或提一两个小问题,或含蓄指出该地存在哪些不方便前往的原因,总能不着痕迹让苏江楷跟着他的想法走,又使对方感觉自己谦逊至极,一切由他做主。
半个时辰后,苏江楷决定带杜成鹏去看十里荷花湖,杜成鹏笑着说:“明州兴植荷花,小弟家前是一片偌大的白蕖之象。犹记得永安十五年,应是四月末五月初,小弟第一次见到阿珞,那时候她不过五岁,同世伯一齐到小弟家做客。她站在白蕖湖边,由于尚不到白蕖开花的时节,满湖碧绿,只有花骨朵数茎。我逗她说要想看花需再等半月,没想到她对我说‘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
苏珞全然不记得这件事,不过记忆中,她和杜成鹏确实是一见如故,两人相差六岁,不知为何很快成为忘年挚友。如今听到曾经的大言不惭,苏珞泛起苦笑,嗤地笑出声:“果然世上最可笑愚蠢之人非井底蛙莫属……唯有被砸了石头,才知天高地广,再不敢任性妄为,”
苏江瑞对苏珞的狂诗不感兴趣,听到她说“被砸了石头”,异常敏感问道:“什么砸石头?谁敢砸你石头!”
苏珞自被云珣狠打脸后,伤心得不得了,整日在家闭门不出。苏老爷和张夫人虽疑惑她突然改了性子,不再似前几年,屁股长了针似的,一天也没法在家待,却由于樱桃几个被严令封口,因此全家一直不知道此事。苏珞有时候也算是个藏得住心事的能手,自祥泰阁一辱后一年里,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不是在家读书、学瑟、研制玩具,就是到范老夫人跟前逗乐子讲笑话,全然看不出来她心里有块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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