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见过的……”
“见过?!你说见过?”孤芳意外道。这是四年来慕心第一次表示可能见过的人。鉴于她失忆了,慕心基本充当了她的识人工具。
“嗯,我记得……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好像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里,那时候我应该是见过那个人的……记不大清了,那天晚上,他好像抱着娘娘看戏来着……”慕心费力地回忆着,但她那时只有四五岁,能记住这一点已算是难为她了。
“是么……”孤芳望向门口,突然有点晃神。住在很大很大的院子里……还抱着自己看戏啊……那会是她的……夫婿吗?难怪刚才看到他的脸时,心底不自知地砰然动了一下。那种熟悉到入骨入髓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认识的人纷纷来假装是故人,真正认识的人却又不肯与我相认。为什么呢?过去的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
四年前,当薄媚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在狂奔的马车上。而她前尘尽忘。
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抱着她哭闹不停。她唤她“娘娘”,而不是“娘”,那想必……不是亲生的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丫头是她空白过去唯一遗留下来的线索,是失忆的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司徒夏慕心”。
这……
薄媚表示,慕心比较好听,又简单易记,就叫慕心吧。结果发现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打起仗来了,不知道怎么就没人管她们的马车了,然后薄媚就开始带着慕心在漫漫黄沙里流亡逃生。
期间穿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跟随过流离失所的流民战俘,吃过沾血的馒头和馊掉的冷饭,当然,路上顺便收养了一些没了爹妈的孩子。本来想着先带他们离开水深火热,等战争停歇了再一一送去找他们在世的亲人。
后来发现战争根本停不下来,孩子们却都渐渐对她产生了依赖。反正她也是孤家寡人,索性就一直相依为命罢。
当然,在那个到处都流传着“烧杀抢夺奸/淫掳掠”的恐怖消息的时代里,薄媚也曾奇怪过自己逃难途中为什么从来没有遇到劫色这种事情,毕竟她是照过河水的,知道自己长得相当不错,并且她早已时刻警戒。
最后发现大概是因为她坚持三个月不洗头不洗澡的缘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混迹难民之中,十分的不打眼。
当然,也可能是这一场战争来得太突然,时局又瞬息万变,大家实在没什么心情奸/淫掳掠。
不管怎么说,真是万幸。
更万幸的是,她刚刚带着孩子们逃回中原,就遇见了弟弟孤薇。
当然,是孤薇从流民营中一眼认出了她,并自称是她的弟弟。他告诉她她的名字是“孤芳”。那时孤薇还只是齐瑧身边的一名副将。
薄媚不认识孤薇。完全不认识。
私下里问慕心时,慕心也说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孤薇此人。
但几个月来逃亡的命运已将她磋磨得微有些圆滑世故,她观察了孤薇几日,见他对自己是当真很好,并且仿佛真无歹心,而自己身上也着实没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地方。在这乱世里,为了自己和孩子们的生计,孤芳试探着接受了他的好意,随他来到上阳城,在孤将军的鼎力支持下开起了琴坊。就当他入股,来日会还的。
本来齐瑧称帝后,作为齐瑧亲信,孤薇是打算直接接孤芳进宫的。可是孤芳不肯。借口说孩子众多,实则心有防备。
但孤薇是真的待她很好。前不久她的眼疾恶化,整日整日化脓,不得视物,是孤薇找来东夷神医为她换了一双健康人的眼,这才根治了她多年视物不清的顽疾。当然代价是残忍的,夺了一名战俘的眼睛。风险也近乎九成,所幸最后成功了。这些是她病愈后才得知的。
经过此事,她对孤薇既感激,又有些怕。
——孤薇分明是她不认识的人,却为何要假称是她的弟弟?而今天这个林伦……明明是故人,为何却不肯相认?
“姐姐早知道我要来吗?站在这里等我?”孤薇的笑声带着朗朗风华,还有他那特有的超出年龄的沉着,从照壁方向传来。
天井瓦片上有水滴落在孤芳手上,她下意识把手从红纸伞上拿走,不小心带倒了伞,溅了满裙的水。
“阿薇来了?”
“嗯。城外起战了,来看看姐姐这里是否还好。”
“城外起战,我这里有什么不好……”
“方才那人是谁?”
“来订琴的。”
……
慕广韵出云和坊大门的一瞬间,听到车马声。下意识戴上面具,然后便与一名趾高气昂的青年人打了个照面。
两人不约而同对看一眼。错身而过。
他一瞬间觉得那青年人十分眼熟。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相思了无益
(第一一四章)
慕广韵一回家就一头栽倒在地。小秋也被他摔在了地上,吓得一个劲儿推他喊他。
“哟哟这怎么话说的快来人快来人呐……”公玉侯王一个箭步冲出来……
……
慕广韵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小秋在他身上爬,公玉侯王在一旁提着等子拈药。
“醒了?”公玉侯王瞥他一眼,“你瞧你现在,像个女人一样,才淋个雨,就病倒了。左看右看也不像个当过狗皇帝的人啊!”
慕广韵坐起身,揉着太阳穴缓解头痛。窗子大开,阳光正好,风有些冷。
“你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你体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断魂毒性近来又频频浮动?”公玉侯王突然有些严肃地问。
断魂?是了……方才好像是噩梦连连来着,惊出了一身冷汗。
以至于他险些都以为与薄媚是在梦里相见的。
“公玉,若我说她还活着,你信不信?”
“谁?”
“薄媚。”
“谁?”
“薄媚。”
“怎么可能!她不是早在四年前就死于刺杀了么?就算那是谬传,那后来你不是也亲手杀了夙白么?夙白心里与她种着同一对‘芳华劫’的蛊,夙白的是蛊母,夙白死了,薄媚也就……”说到这里突然顿声,不知想到什么,眼睛越瞪越大。
“千真万确,我见到了她。公玉,隔壁的孤芳,我确信,就是她。只是,她已经彻底忘了我。”
“你……确信?”
“我确信,一定不会错。”他眼中隐约泛起了泪意,嘴角却是笑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难怪!哈,哈哈哈哈——”公玉侯王突然扶着慕广韵的肩膀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得小秋都拿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他方才平息下来,认真地对慕广韵说,“伶伦,我们都是傻瓜啊,绝顶大傻瓜!”
“公玉?”
“怕是我们都搞错了呀!当初只听夙白一面之词,就相信她心里种的是蛊母。可是,可是——万一真正的蛊母是在媚媚心里,而夙白心里的只是子虫呢?我们、我们关心则乱,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想象这种可能!真是大错特错,大错特错……”
“你说……什么?”慕广韵第一次露出如此无措的表情。
“关心则乱,这么多年,我们都错了!多么荒唐,多么讽刺!”公玉侯王笑着笑着,默默流出两行泪来,“难怪那年夙白死时,她体内的蛊虫竟还可以残活……我真是笨呐,四年都没有想明白。其实原因简单得可怕!因为蛊母寿限还未到,所以子蛊还死不了啊!天呐——造化真他/娘会作弄人啊!”
“三十年……”慕广韵失笑,笑得十二分苦涩,“三十年,我都做了些什么……”
“伶伦你等着,我去找她……”
“别去,先别去——”慕广韵道,“公玉,先去查查孤薇此人。”
“孤薇?”
“是。孤芳的弟弟,孤薇。”
……
上阳城的人都知道孤芳是个美人,更是个才女,并且半数以上的人都是见过她的。因为传说孤芳创作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取材自民间一个真实故事,她三不五时就会背着琴到喧嚣世间去采集故事,有时候听独居的老人家絮絮叨叨讲昔年往事,一听就是一整天。
慕广韵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买到了《云和斋琴话》下册,里面有《塞上吟》《风烟引》这样苍凉杀伐的战曲,也有《捣衣》《忆故人》这样惆怅缠绵的小调。
有一曲《子衿》,与当年薄媚赠与慕子衿的那首生日曲无异。
听说孤芳最近正在民间到处搜集有关薄媚和慕广韵的故事,为了写一组相和大曲。这组套曲囊括了几十年来的时代变迁,大到几个王朝的兴衰荣辱,小到传说中的爱恨情仇。其中关于慕广韵和薄媚的篇章,暂定名为《尘世香》。
慕广韵觉得微妙,她如今竟以一个旁观人的视角去写他们的故事了。若她知道了自己就是戏中人,该做何感想?
慕广韵身体好些后,抱着小秋出门散步。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把小秋脖子里刻着“一九”的牌子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一路上想着会不会碰见她,结果一转弯就看到孤芳背着琴囊在一个糖葫芦摊前踟蹰的背影。
她站了许久,最后还是走了。
突然想起那一年,他带兵援助岁Ч鞫钥贡钡遥礁鋈颂油龅绞判≌颍泄欢我伤贫靼拿卫锔∩D鞘焙蛩彩窍氤蕴呛醋牛墒茄捞邸�
慕广韵买了一支糖葫芦,交给小秋。又对她耳语几句。
然后若无其事抱着小秋经过孤芳身旁。
“咦?阿心姐姐家的孤娘娘?”小秋趴在慕广韵肩头惊喜地叫道,“娘娘,给你吃糖葫芦,舅舅刚给我买的!”
孤芳愣了下,笑说:“不了,你吃就好,我近来牙疼……不过你是?”
慕广韵驻足回身:“她是十九,你忘了吗?”
孤芳看到慕广韵时方才恍然大悟:“哦……是隔壁逍遥家的林公子?好巧在这里碰见你们……”
“小秋正在长牙,我本不许她吃糖,可是她闹着非要吃。姑娘若不嫌弃,不妨跟小秋分吃这一支糖葫芦?也好解她的馋虫,也不算坏牙齿。”
“啊?这……”孤芳想了一想,“也……好啊。”
慕广韵微微一笑,握着小秋胖乎乎的小手,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见她愣怔,扬一扬眉,示意张嘴。
街上颇多人看着,孤芳很怕尴尬,只好张开嘴巴咬了一粒。低头咀嚼时,不知为何脸颊有些飞红。
“天色晚了,是要回家吗?”慕广韵语气温和又自然,像是对一个熟识多年的人讲话。
“是啊。”
“那么,一起?”
“好啊……”
走着走着,天渐薄暮。深蓝色的街巷,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眼见的东西仿佛都蒙了一层薄雾磨砂,微风拂人发肤,可叹红尘似水。
十分惬意舒服。空气里还掺杂一些莫名的暧昧。
“听说,姑娘近来对慕广韵和薄媚的故事很是上心?”
“是啊,在写《尘世香》。”
“《尘世香》,”慕广韵笑笑,“真是一个好名字,分明轰轰烈烈的一段往事,倒叫这三个字衬得云淡风轻。”
“再轰轰烈烈,也不过尘世间一场镜花水月。作为局外人来看,故事终有落幕,落幕了沉寂于史册,总不过云淡风轻四个字。”
“是了。”慕广韵点头,“那么作为局外人,世人怎么看他们二人?你又怎么看他们二人?”
孤芳笑了:“你这么说,倒好像自己不是局外人的样子……世人对他们毁誉参半。听说早年间对慕广韵歌功颂德的大有人在,因为他少年时一战成名,又早早展现出雄才大略,建立王朝之初,也曾颁布惠民新政,一度革除了海内千百年来遗留的诸多弊病;不成想,一朝落势,天下人又开始调转矛头集体骂他昏庸。昏庸倒也是的,哪有人拱手相让江山的?还是让给了一个无能的小鬼,这实在是对天下失责。至于薄媚……自然是骂红颜祸水的比较多,毕竟她是个女人,许多事情又是因她而起。”
“那你怎么看?”
“我?我只是觉得……有些悱恻。”孤芳道,“我很好奇,他们之间,该是怎样的深情,才足以演变成那样的倾国倾城倾天下。”
“怎样的深情……”
“鉴于此,《尘世香》不写是非,只写爱恨。”
说着话,两人已经回到了云和坊门下。怀里小秋不知何时睡着了,糖葫芦从手里滑脱,粘在了慕广韵肩头。
“那么,我先回去了。”孤芳作别。
慕广韵没有说话,一把抓住她手腕,反手寇在铜门上,欺身压上去,隔着一个小秋的距离,趁着月色,肆无忌惮逼视她:“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
“林公子!”孤芳有些恼羞。
“孤姑娘,不瞒你说,在下近来正打算续弦,觉得与姑娘十分投缘。姑娘看在下如何呢?”
“啊?”
“姑娘虽有倾城之姿,但到底不是二八芳华。虚有三十岁的女子,再不嫁人,就老了。”
“啊?看得出来?”
“做我的妻子吧。”
“……啊?”
“我喜欢你。”
“……我们才认识几天,未免仓促。”
“这么说,就是不反对了?”
她在他暧昧的吐息中,渐渐晕眩迷失。“林公子,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她几乎是断定了,他们过去,不止是见过。一定。否则这熟悉到入骨入髓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她以为他会吻下来。但是他没有,只是近在咫尺地与她僵持,灼热的吐息一次次喷薄在她的唇上。也不知是极力克制,还是有意诱惑她。眸如沉水,望进她眼底,如痴如醉。
他突然笑了:“你这么说,倒好像自己曾经失忆过。”
“……”
“你失忆过吗?”
“……当然没有。”他把问题抛回给她,到底不肯正面回答她过去是否相识。他的话半真半假,她不得不有所防备。
他起身退开,说:“不早了。明日辰时,在下登门拜访。”
“做什么?”
“给姑娘讲一些我所亲历的不为人知的故事,关于薄媚和慕广韵的,关于他们是怎样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