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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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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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并没有《秋水》。
  “这书……”他问。
  “哦,公子买书?公子好眼光,云和坊新鲜出炉的哦,还没面市就被预订光了,这是刚刚补货的哦,就剩两本了……”
  慕广韵合上书本,看着那封面上的作者署名:“孤芳……”
  “孤姑娘可是我们上阳城最惊才绝艳的女子,不仅斫得一等一的好琴瑟、热心搜罗天下曲谱,还潜心创作,最重要的是,还长得极美!喏,这琴谱还有下册的,全是她自己写的曲子……不过下册可比上册更紧俏哟,早就销售一空啦……哎公子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别乱摸……”书贩心疼地从他手里夺书。
  旁边一位华服公子也挤着他的手臂道:“公子若不买,不如割爱给在下?在下等这册书很久了……”
  “两本都要了。”慕广韵掏出两枚银钱,看着小贩把书包好,转身与那名咬牙切齿的华服公子擦肩而过。
  然后又与一名戴斗笠的女子擦肩而过。
  跨出门方才发觉下起了雨,难怪那女子斗笠上微湿。刚要去马背包裹里取伞,却听身后书贩道了句:“孤姑娘来了……”
  他应声回头看。女子不解斗笠,似乎不打算逗留。
  “哦,都卖光了?”这声音一出口,就让慕广韵惊了一惊。
  “是啊,都卖光了。”
  “可是里面有一处纰漏,我还打算收回来一本一本纠正呢。”
  “嗨,有什么要紧,反正他们买去也未必会认真看……”
  “嗯?”
  “哦,我是说,大多数人可没姑娘这样精通音律,都是冲着云和坊的招牌买来收藏的。”
  “多谢了王大叔,我再去别处看看。”
  女子转回门外来时,雨已经越下越大。许多行人躲在屋檐下避雨,挡住了她的去路。她从慕广韵身边的空隙往外挤,帽檐被挤得微微倾斜,露出半张白皙的脸。
  慕广韵一把将她从雨里拉了回来。
  “做什么?”她险些没站稳,抬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帽檐。
  “……外面雨大,”慕广韵垂头,只看到她两片绯色薄唇,和若隐若现的鼻尖,很想去掀她的帽子,可是又迟疑,“姑娘何不避一下再走?”
  “多谢。我有斗笠,无妨的。”她又要走。
  “等等——”慕广韵又道,而后把油纸整整齐齐包好的两本书递过去,“姑娘说《云和斋琴话》有纰漏,在下刚好买了两本,姑娘不介意的话,可否帮在下纠正一下……”
  孤芳接过书本,拆开包装看了一下,笑着递还他:“怎么买了两本上册?莫不是买错了?纰漏在下册里,恕我帮不上你……”
  说完便匆匆忙忙跑出去了,踏着雨向城南方向去。
  那背影……
  慕广韵如有所失般跟了几步,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方才惊觉风冷雨密。回身解马,马儿却也嫌雨大,徘徊着不肯上路。再一转身已经不见了孤芳。
  ……
  雨歇时分,慕广韵回到了逍遥无天兵器坊兼医药馆。刚一进门便迎面撞上公玉侯王。
  “咦伶伦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公玉,我看到一个人……”
  “先别说这些……”公玉侯王一脸慌张,“孩子不见了!”
  慕广韵愣了下:“什么?”
  “都怪我疏忽,今天忙里忙外准备开张,小秋说想带弟弟出去玩儿,我就叫人简单打造了一只小木轮车,让小秋推着弟弟在门口玩儿。本来紫芫是一直看着他们俩的,转身回来拿尿布的一瞬间,孩子就不见了……”
  慕广韵转身就要出门去找。公玉侯王拉住:“你别太担心,我已经派人四处去寻了。假如是小秋自己走丢的,那她应该走不了多远,假如是有歹人劫走……那我就算把上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歹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到了傍晚,出去寻的人回来了一半,都说无果。公玉侯王连声对慕广韵说“对不起对不起”,说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隔壁邻居们去问过了吗?”
  “没有。”
  “还不快去!你,去右边;你、你,去对面;剩下的,你们去云和坊……”
  “我去。”慕广韵突然道。
  “啊?”
  “我去云和坊。”
  ……
  云和坊,孤芳回到家时,天已暮,雨初歇。斫琴短工们已经各自回家了,十八个孩子在院子里打闹玩耍,慕心坐在走廊里摇晃着一只木轮小车,旁边还站着一名四五岁的小丫头,长得机灵可人,正跟慕心相谈甚欢。
  “娘娘你回来了……”慕心看到孤芳立即跳起来道,“娘娘,我今天又捡到两个小孩子,就带回家来了……”
  “哦?哪里捡到的?”孤芳一边脱斗笠一边往木轮小车那边走,眼睛一直盯着那小丫头看,觉得她长得实在有些……眼熟。
  “就咱们门口。”
  “怪可怜的。”孤芳看到车子里躺着的小男孩儿约莫周岁大小,手足瘫软,不哭不笑,料想是父母嫌他天生缺陷狠心遗弃的,大概因为早就听说过云和坊主人有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的癖好,所以丢弃在她门外。
  那么既然如此……哎这小姑娘看起来蛮健康的啊怎么也被遗弃了呢?
  “你是他的……”
  “他是我家弟弟。”小姑娘道。眼睛直勾勾盯着孤芳看,不惊不惧,毫不怕生。
  “哦……”孤芳点点头,又摸摸小姑娘的头,叹口气。这狠心的家长,还扔一送一啊。一定是家贫养不起。这动荡乱世,真是苦了穷人家的孩子。
  “十六,给新弟弟和新妹妹刻两只牌子。”孤芳向树下一名专注凿小木偶的男孩儿说。
  “已经刻好了呢!”“十六”闻言跑过来,递上两只抛光了的桃木牌子,一只刻着“一九”一只刻着“廿”。
  孤芳把“一九”的牌子挂在小秋脖子里,又把“廿”绕在寒水手腕上:“从今往后,你就是十九,弟弟就是小廿,好不好?”
  因为她记性不大好,收养的孩子又太多,名字记不住,只能靠编号来记忆区分。
  “……”小秋有些莫名其妙,转头看慕心,“阿心姐姐我和弟弟先回家去喽,明天再来找你玩儿!”
  敢情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孤芳鼻子一酸就把小秋揽进了怀里:“不回家了,从今往后,十九和小廿就住在这里了,跟阿心姐姐还有其他小伙伴们一起,好不好?”
  小秋拼命从这怪女人怀里挣脱,有些警惕:“为什么不回家?爹爹和舅舅还等着我们呢!”
  “爹爹和舅舅?你们跟爹爹和舅舅一起住?”孤芳奇道,“那娘呢?”
  “没有娘,只有爹和舅舅。”
  “这……那……爹爹和舅舅感情好吗?”
  “很好啊,我每天晚上都看到他们一起洗澡!”
  “……”孤芳扶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道,真是……哎,就算这样,也不该不要孩子啊,而且还是姐夫和小舅子,真是禁断啊禁断啊!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必须写个曲子笔伐一下这个男风盛行人心不古的世道……”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笑问客何来

  (第一一三章)
  因为大雨,提前放了工,云和坊里只剩了孤芳和孩子们,还有一名老妇在厨灶间做饭。
  孤芳只好亲自去应门。雨又开始淅沥。
  一开门,入眼的是一个青衣红伞的影。红伞下,那男子半片薄铜面具遮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凉薄的唇。但,分明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坚定执着。他望着她。
  “公子买琴吗?”她几乎是怔了一瞬,不知为何脑中闪现过莫名熟悉的错觉,仿佛见惯了这青衣红伞的影,“明日再来吧,今日打烊了。”
  他望着她,轻轻摇头。
  “那么?”
  “我来寻人。”他的声音如雨微凉,大概是被风吹的,有些轻微的颤抖。
  “舅舅——”院子里小秋听到慕广韵的声音,兴高采烈奔出来扑到他的腿上。慕广韵舒一口气,抱起她问:“弟弟呢?”
  “在里面。”
  “怎么可以乱跑呢?”
  “阿心姐姐说家里有好多小伙伴,邀我一同来玩呢,我就带着弟弟来了……”
  “我说,怎么可以不告诉爹爹就自己乱跑呢?爹爹和舅舅都会担心,知道吗?”
  “对不起嘛舅舅……”小秋瘪嘴委屈。
  罢了罢了,她一这样,他就只能缴械投降。揉一揉小脸,柔声说:“好了,我们去接弟弟,我们回家。”
  “等等。”孤芳拦住慕广韵,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十九的舅舅?”
  “十九?”慕广韵瞅了瞅小秋,瞅见她怀里的桃木牌子。
  “你这是反悔了吗?抛弃孩子以后良心发现了吗?我想说,接孩子回去可以,但是,但是!请你们善待他们,无论……无论你们家里是怎么样一个复杂的情况……”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们并没有遗弃孩子。”慕广韵耐心地说,“我们就住在隔壁,孩子在门口玩耍时不见了。想来是小秋顽皮,误入了云和坊的门,给姑娘添麻烦了。”
  “隔壁?逍遥无天?”
  “是。”
  “昨日听闻有人搬来了,也未及前去恭贺乔迁之喜,是我云和坊怠慢了。”
  “诸事未定,不曾上门拜访,是我们失礼在先。”
  而后两下对看无言。
  慕广韵看了看院中:“可否……”
  “请进。”
  庭院青石铺就,满地深深浅浅的积水,十几名孩子在屋里屋外三三两两地玩耍,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尚在咿呀学语。四面墙下堆放着高高的木材,雨中散发出木头的清香。
  天井中嘀嗒漏下雨水。
  “放在这里怕是要受潮的。”
  “实在太多,仓库堆不下了。”
  “桐木?”
  “是。”
  “白桐还是泡桐?”
  “泡桐。”孤芳道,“白桐很难栽种的。”
  “我院中倒有一株。”
  “哦?”孤芳举目向隔壁墙头望去。
  “不是这里,是故居。”
  “哦。”
  慕广韵来到小木轮车旁,蹲下身小心翼翼抚了抚寒水熟睡的脸。
  孤芳冷眼看着他的动作,许久,才出声道:“我有香茗,公子可愿赏光?”
  “好。”慕广韵吩咐小秋在走廊里照看好弟弟,自己随孤芳进了客厅。
  孤芳进门时把慕心唤来了身旁。
  “公子贵姓?”香茗袅袅,孤芳端着茶盏笑问。
  “林。”慕广韵看着她道,“林伦。”
  “那你们家那位……”
  “赵,赵公玉。”
  “孩子……”
  “赵忆秋,赵寒水。”
  “哪里人士?”
  “岚陵,青阙县。”
  “来上阳作何?”
  “经商。”
  “何商?”
  “兵器,医药。”
  孤芳点点头,抿一口清茶:“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你想看?”
  孤芳笑了:“无端端地戴着面具,若不是面貌丑陋就是故意吊人胃口。无论是哪一种都叫人心生好奇,而我是一个正常人,你说我想不想看?”
  “你想看,便给你看。”慕广韵爽快地摘下面具,死死盯着她,捕捉她眼中有无波澜。
  似乎没有。除了陌生,就是掩饰下的惊叹。“公子好相貌。”她笑着称赞,那么云淡风轻。
  “来而不往非礼也。姑娘可否也回答我几个问题?”
  “请说。”
  “姓‘孤’?”
  “是的。”
  “很特别的姓氏。”
  “没错。”
  “哪里人士?”
  “原明昭国。”
  突然没了问话。因为他断定她在说谎。
  “眼睛……”慕广韵顿了顿,望向她,“不戴目望见,也看得见吗?”
  他看到她捧茶的动作滞了下,杯中滚烫的水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她吃痛般垂眼:“什么东西?”
  “没什么。”慕广韵转开头,看到满院子的热闹,孩子们踩着水追逐欢闹,每个孩子脖子里都挂着一个号码牌,“这些都是你的孩子?”
  “是啊,收养的。战争里没了父母,怪可怜的。”孤芳淡淡地说,“哦,你别误会,不是我多么喜欢孩子,是孩子总喜欢黏我。逃荒的路上,我不过予过他们一饭之恩,他们就跟定了我。唯有这阿心,是我自己生养的孩子。”
  “阿心……”慕广韵看了看坐在孤芳脚踏边的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怀里的牌子上刻着“一”。她正痴痴地望着自己。
  “姑娘生了一颗慈悲心呐。”慕广韵望着茶水笑着说,而后看到小秋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你瞧我这两个孩子如何?”
  “什么如何?”
  “比你的这些孩子加起来如何?”
  “什么如何?我不明白。”
  慕广韵不知为何情绪有些激动:“我来告诉你,这两个孩子,他们很好,很优秀。”
  “是很好啊……”孤芳感到莫名其妙。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宁愿对那些无关的孩子好,也不肯对自己的孩子好。
  其实,四年前当他将子衿埋葬在轩丘故地回到青阙山后,立即看到了竹门上一封迟来的信,信上子衿说杀害孩子的凶手不是薄媚,全是一场误会,并说薄媚身边正是危机四伏,一再强调要哥哥赶紧带人来救他们,他会在此之前尽力拖延转圜。
  纵然不是她伤了孩子,但她还是罪大恶极。谁让她活着,却不出现。
  “他们很好,可他们的娘亲不要他们。”慕广韵的语气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孤芳一时无话可说。
  “头痛病还会时常发作吗?”
  孤芳愣了愣:“我们以前认识吗?”
  “当然不认识。”慕广韵笑着说,说完突然起身,抱了小秋和寒水出门,头也不回,“天色不早,在下先行告辞。我们,来日方长。”
  “喂……”孤芳一头雾水,起身跟了出去,看到墙下立着他遗忘的红伞,刚要喊住,他已经夺门而去。
  “娘娘……”慕心扯她衣角,把她的神识扯了回来。
  “阿心,这个人,你从前见过吗?”她心神不属地问。
  “好像……见过的……”
  “见过?!你说见过?”孤芳意外道。这是四年来慕心第一次表示可能见过的人。鉴于她失忆了,慕心基本充当了她的识人工具。
  “嗯,我记得……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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