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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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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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收拾来收拾去,总也收拾不完。都怪当初自己带来太多东西,家具陈设、服饰首饰……从乐邑带来的下人一个个又不知去了哪里,身边一个可靠之人都没有。薄媚索性什么东西都不带了,命人找了匹马来,自己跨坐上去,又吩咐侍女去把伊祁找来。
  忙乱一气,她都没有掉下眼泪来。眼眶一直是有些酸涩的,可是始终没有哭。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她的红色眼泪,也不想给人轻易看见。
  另一头,慕广韵与薄媚擦身而过,径直离了执古宫,来到上柱国大人孟今古府上。倒不是来找上柱国大人,而是找他的儿子,前日获封骠骑将军的孟寒非。他是慕广韵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最互通心意的朋友。
  他很懂得慕广韵,放浪不羁的表象之下,是一颗多么有分寸的心。
  慕广韵一进门,就熟门熟路摸到孟家的酒窖,抬了一坛陈酿到孟寒非书房里:“来来来,寒非,继续给我讲你上个月在扬州的艳遇,我还没听完。”
  孟寒非正在埋头读兵书,见他进来,不由得打趣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世子大人怎么有空到我家来偷酒?”
  “你可说呢,春宵苦短,长夜漫漫,我这不就专程寻你来了么。”说着就自顾自歪倒在窗前孟寒非的竹塌上,一边饮酒一边随意翻看手边的书。
  “世子这话可是折煞我了,我可比不得您宫中那位娇妻。”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带着几分鄙夷,“说起来……你跟她同房了么?”
  “呵……”慕广韵嗤笑,故意挑眼看他,“寒非问这话,羞也不羞?”
  “少调戏我,跟你说正经的。”
  “哦,说正经的啊?”慕广韵笑笑,“成亲那天我喝多了,记不大清了……反正我是没主动碰她,不过她有没有对我做什么苟且之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爱怎么办怎么办呗,有什么可愁的。”慕广韵啜一口酒,一脸无所谓,“她如果呆腻了要走,这样最好;假如她还要留在这里,那我就再陪她玩玩。”
  “就这样一直冷着她么?”
  “不然呢?寒非以为,我还会爱上她不成?”慕广韵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她之间的恩怨。我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才没有杀了她。”
  孟寒非沉默一阵,说:“我听父亲说,慕侯执意让你娶薄媚,不仅是因为她‘岁星转世’的名头,更是为以后做打算。你想想,她是天子独宠的公主,假如能控制在我们手里,最好还能让她与你同心,多少对苍慕国有利。实在到了危机关头,她还能当作人质。你也知道,眼下各国都不安分,想必不出十年,就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我怎会不知?”慕广韵不屑,“可是父亲想的,也未免太过简单。女儿远嫁,多年以后,还能有多亲呢?只会越来越疏远,你还想昏君会把全天下都传给女儿跟女婿么?国家的强盛,怎么能期待要那昏君来施舍?苍慕安危,也不该将希望系在一个女人身上。这些都是虚无缥缈靠不住的,唯有厉兵秣马,才是真的。”
  “其实……很多人都在想,谁要是娶了薄媚,让她为自己生一个儿子,这样……没准儿可以争取一下,用血脉来获得皇位继承权。然后再实现自己的计划,这样就简单许多。所以现在很多人都恨你恨得牙痒,更觉得我们苍慕国胜之不武。其实我觉得也是,天大地大,人家岁Ч髌涂瓷夏懔耍故歉鲇薇康呐耍肜春芎美谩U馐嵌嗝茨训玫幕幔悴蝗缇汀�
  “啧啧,听起来还真是个好办法呢。”慕广韵由衷感叹一句,“不过不适合我。我是慕广韵啊,寒非,你了解的,我身负苍慕与鸾洛两国的使命,怎会让自己的儿子姓‘薄’?莫说姓‘薄’,就是有一丁点薄家的血脉,都不可以。再者,你觉得我可能会容忍薄媚做我孩子的娘?”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薄媚负气回了乐邑,在昏君面前说你的不是,数落苍慕国待她苛刻,那该怎么办?万一那昏君一怒之下,发兵讨伐……”
  “不不不寒非你多虑了,我苍慕国七百年基业,坐拥全天下七成铜铁矿山,兵力强盛,左右领邦无不交好,以那昏君的胆识,谅他也不敢贸然征讨,甚至都不会太过苛责。从上次父亲向乐邑进贡两座铁矿山时的情形就可以看出,昏君态度客气得很。他要真敢动武,我敬他是条汉子。”
  “呵,你分析的倒也是。”
  “再者说,我与薄媚,还是早了断的好。现如今她一怒之下退婚,天下都会说是她任性胡来,是昏君教子无方,我们多少占理,乐邑不敢轻举妄动。可是如果再拖下去,等有朝一日积怨加深,薄媚才跑回去,那我便是个薄幸人的形象了,不被征讨,也要被声讨的。”
  孟寒非突然皱眉打量他:“喂,你该不会是……于心不忍吧?”
  “谁?我?”慕广韵笑笑,“寒非又开玩笑,我于心不忍,说出来你信么?”
  “……倒也不信。”
  “那便是了。”慕广韵浅啜杯中酒,对着月光打量酒水的成色,“放心,我总不能让她好过的。”
  孟寒非点点头,又说:“你可当心,别玩脱了。”
  “怕什么?”慕广韵不甚在意,“我不是还有你么?我的骠骑将军。”
  “也是。”孟寒非拿起桌上茶杯倒了一杯酒,与他豪爽地碰杯,“我们手中的兵马,夺取天下还差些,可对付一个区区懦夫,还是足够的。大不了,我们先夺了乐邑来玩玩。”
  “寒非深得我意。”
  两人正没边没际地谈天,门外却响起嘈杂的整队声。两人对看一眼,都觉得奇怪。这大半夜的整队做什么?城中起了动乱?孟寒非出门一看,正撞上父亲孟今古披甲佩剑,正经过门口。孟今古一眼便看到了屋子里自在饮酒的慕广韵,愣了一下,用他那独有的大嗓门有意压低声音问说:“世子殿下怎么在这里?还不回宫去看看?宫里出事了,慕侯正找你呢。”
  “哦?”慕广韵淡淡挑眉,“出什么事了?”
  “说是……”孟今古停顿了一下,左右张望两眼,又压低了声音道,“说是世子夫人跟男人私奔,被捉回来,受了箭伤。”
  

  ☆、双双禁足

  (第九章)
  “……哦?”虽说心里早想到了薄媚会闹着离开,但没想到会这样节外生枝。慕广韵听到这话,当下也有点吃惊。
  孟今古看他脸色不对,还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拿眼睛瞟向儿子求助。孟寒非叹口气,抱手看着慕广韵。
  “要命么?”慕广韵仍是不紧不慢,连酒杯都不曾放下。
  “这我就不大知道了,反正宫里来人说,让我赶紧带人马去堵住各个宫门,不许杂人进出,也不许消息流出。尤其不能让乐邑的人带着消息离开。”
  慕广韵点点头:“那大人快去吧,别耽误了时辰被父亲责罚。”
  “那殿下您……”
  “无妨无妨,我就当这里是自己家……”
  “不是,我是说……”
  “闲话不说了,大人快上路吧。”
  “……”
  送走了上柱国大人,孟寒非关上门,又问说:“怎么回事?”
  “让寒非看笑话了。”慕广韵撇撇嘴说,“说实话,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或许内人也有一个旧情人?”
  “‘也’?”孟寒非道,“她知道你的事情了?”
  “不巧,今日去杉木林,刚好被她看到。”说是不巧,慕广韵脸上却没有一丝懊恼。
  “你呀你……”孟寒非摇头叹息,“走吧。不去看看情况?”
  慕广韵晃了晃酒杯,慢悠悠放在窗台上,一边笑说了句“还真不想去”,一边却抖抖衣裳站起身来。
  走在回宫的路上,慕广韵却有些恍惚。满街的石板都映着清冷月光,星星点点,让他想起清影殿里那株刚刚开花的白桐。想起白桐,就又想起薄媚那日清晨站在树下看他的样子,眼中是没有埋怨的。原以为冷落了她十日,她是会暴跳如雷,因为传说她是蛮横霸道的。可是她眼中竟然没有一丝不悦,甚至还有些……细微的欣喜?
  难道她真的有点……痴傻?
  应该是痴傻。也想过她会不会是城府很深的女子,装作若无其事。可是那样的话,眼中也不该有欣喜。应该是痴傻。
  今日在孟家酒喝得有点多,现在凉风一吹,还真是想入非非,该想的不想,不该想的自己蹦出来。慕广韵嘀咕了一句:“寒非,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怎么了?”
  “不对,是她的眼神……”
  “如何?”
  “有点熟悉。”
  “熟悉?”
  慕广韵回答不上来,摇摇头,自嘲一般笑说:“说胡话了,不用理我。”
  回到宫中时,事态已经平息,一派风平浪静。除了宫门内有人还在擦洗地上的血迹。那血迹陷入到砖缝里,看着有些渗人。
  孟寒非随便拉了个人,问说世子夫人在哪里。那人说已经被送回清影殿了。慕广韵又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事,那人说具体的不大清楚,只知道世子夫人突然骑着马要出宫门,被慕侯赶来拦下,然后就把她带走了。
  两人便又来到慕广韵的清影殿中。远远就看到一树白花摇摇曳曳,影影绰绰。殿前有不少士兵把守,正殿内灯火通明,传出女子冷漠的声音——
  “慕庄,你好大的胆子,连我都敢软禁?!”
  “老夫不敢,殿下千金之躯,老夫怎敢怠慢。”苍慕侯仍是那一副寡淡苍老的语调,不卑不亢。有时就连慕广韵,都觉得他讲话声音不温不火让人腻烦。他又说:“公主殿下若说要回京省亲,老夫定当备足车马贡品相送,可是如今,殿下说要悔婚……老夫倒想问问,我苍慕国哪里待公主不周到?”
  “周到?你倒说说,哪里周到?”
  “应尽之礼节,吾辈无一不尽到。”
  “礼节?”薄媚冷笑,“只有礼节,就够了么……”
  “可是韵儿莽撞,惹恼了公主?”这是慕侯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公主殿下,妾身是过来人,不得不劝你一劝。夫妻之间,没什么大事,吵吵闹闹,过会儿便好,也实在不必大动干戈,牵扯到政事。婚事即已经结成,就不可轻易散了,这样于你不好,也于韵儿不好,传出去也有损天子陛下的名声,你说是与不是?你如今年纪还小,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可是日子是慢慢过的,你将来就会懂得……”
  “我不想待在这里,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不可以吗?”慕广韵本以为她会控诉自己与女子私会,但她没有,“来或是去,都是我的自由,你们凭什么软禁我?!慕庄,我问你,你项上人头,还想不想要?你以为你现在把我关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么?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有朝一日,我总要叫你一一偿还!”
  慕广韵在门外听着,不由得冷笑一笑。心想,薄媚啊薄媚,你真不该说这样的话,老头儿怕的就是你叫你爹整他,你越是威胁,他越是不会给你离开的机会。然后又冷笑一笑。这回是笑慕侯,真不愧是他的父亲,多少年来,依旧这么滴水不漏,道貌岸然。
  慕广韵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对面孤身立着的薄媚,众多侍卫严防门窗,却不敢贸然接近她。许是因为正打算骑马离开,她特意将长发绾在发顶,身穿浅褐色短衣褶裤,看起来颇像男子打扮,简单清爽。她手上有血色,身上却不见伤口。
  慕侯夫妇站在这边,与她对峙。
  所有人都向慕广韵投来目光,慕侯是隐怒的,薄媚是愤恨的。“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薄媚咬牙切齿问他,问的是他,不是旁人。方才语气还气势凌人,现在听起来却有些无助,还有些藏不住的委屈。
  慕广韵看到她眼中晃动微光,却始终不曾落下泪来。他又转向父亲,笑笑地说:“父亲这是在做什么?公主要走,你让她走便是了。”
  慕侯转身,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扇过来:“混账东西!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
  房间内鸦雀无声,连薄媚都愣了一愣。慕广韵却仍是那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脑袋偏了好一阵,才慢悠悠转回来,说:“父亲,我只答应你同她成亲,也已经做到了。现如今是人家要走,你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来?”
  “你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慕侯沉声喝道,“因为我逼你成亲,你就故意把它搞砸,给我看看你有多厉害,是吗?混账!你这样为所欲为,知不知道,是在拿苍慕国的命运开玩笑!”
  “父亲言重了。此时她要走,我们便让她走了,也未必会有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毕竟感情的事情,谈不来就是谈不来,以公主的深明大义,想必不会意气用事。可是您现在……这举动,可真就是冒犯了,他日公主若在陛下面前告上一状,说我们软禁于她……”说着无奈地叹口气,“父亲您……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陷自身于不义?”
  “哼,你也晓得事态严重?”慕侯冷声说,“我今日既然已经做到了这步,就不会轻易让公主殿下踏出执古宫一步。”
  慕广韵无力地笑笑:“父亲又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
  “闭嘴!”慕侯甩袖,“从今日开始,你也不许再离开这清影殿半步!直到公主殿下原谅你为止。”
  “父亲,”慕广韵瞧了一眼薄媚,嗤道,“您不就是想让我讨好于她,博得乐邑天子的信赖,最好能一辈子都哄着她,换苍慕国一世太平安稳么?真是让您失望了,这样虚伪的事情,孩儿做不到。要做,您大可以自己去做嘛,您废了夫人,迎娶公主,每日体贴温柔地待她,这对您来说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想必很快就能暖化公主的心……”
  “放肆!满口胡言!”慕侯气得又要打他,却被夫人拦下来。夫人口口声声劝着“息怒”,说韵儿只是年轻气盛,出言莽撞,不是本心。
  “他都敢拿你我胡说八道了,简直大不敬!今日敢口出狂言,明日就敢忤逆犯上,这还了得?!我不教训教训他,怎么面对苍慕黎民,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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