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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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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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谁?”薄媚有些愣怔。
  “淳于尊。”
  “三代忠良,父兄皆战死沙场的淳于氏嫡孙,淳于尊?”
  “就是他。”
  薄媚心里凉了半截:“他……死了?”刚才听到的那声“扑嗤”钝响,想必就是他被行刑的声音吧?他死了,死在自己面前,她却全然无知。想起来,竟还有些惊悚。
  “不,还没死,刚刚只是执行刖刑而已。”萧长史踮足张望,“啧啧”几声,不免惋惜。后不知看到什么,神情突然极其不忍,捂眼撇开头,“公主别看,这下是真要死了——”
  ……什么?薄媚几乎来不及思考,拼命扒开人群,冲进去高喊一声:“住手——”
  侩子手果然住手,大概是疑惑何人叫停,左右寻找,不敢贸然下刀。巨大的铡刀横在那白色囚服之上,囚服已然变成了斑驳血色,包裹着一具魁梧挺拔的身躯。纵是赴死,也挺直了脊梁。
  那人没了双足,小腿末端鲜血喷涌,满地红河。一张清俊而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眼沉着,纵使点染血污,也不显得肮脏,只有浩然正气。嘴角也有鲜血直流,他紧咬着牙关不吭不响。
  此人薄媚是认得的。
  “何人扰乱法场?!”封蒙横眉冷目厉喝,鬓上胡须都泛着寒光。
  薄媚感觉有人将她猛地扯回人群中,是延俊,他摇头对她道:“公主沉住气,我们人少,不要莽撞。”
  “忠良之臣,我不能见死不救。”推开延俊的手,再次挤出人群,匆匆吩咐一句,“回宫去,叫父皇来救我,快!快——”
  而后慷慨走向刑台:“是我,岁Ч鳎 �

  ☆、血书上谏

  (第六十四章)
  其实薄媚与淳于尊并没什么交情。儿时只知淳于家三代为将,骁勇忠诚,又听闻他们家的少年儿郎均是爽朗清举,一表人才。凡当年听说过的战役,无一不是淳于家打下的胜仗。虽然乐邑通常是能不战就不战的,便是非战不可也定先命诸侯国来解救。
  所以乐邑拥有这样一家真正能战的武将,真是难能可贵。
  但因毕竟是女儿家,小时又不懂得关心战事,对淳于氏的认识,也就停留在此。后来嫁去苍慕,就更不知乐邑的人事变动,也就没在意何以封蒙做了大将军,而淳于家被派去边疆。
  出于薄媚个人,知道并信赖淳于尊此人,是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大约十年前的夏天,淳于尊凯旋,不要封赏,只满副戎装跪在城门下求天子赐婚,求将大司乐手下的琴师衣久久赐予他为妻。衣久久算是薄媚的师姐,身世飘零,从小便被送入宫墙,不肯美色事君,十二岁起束冠作男装,从大司乐庞修子习琴,甘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宫廷琴师。
  在淳于尊求亲前,薄媚并不知两人的一见倾心,生死相许。那一次,整个乐邑城都知道了一段良人佳话。淳于尊拒绝了多少权贵小姐,娶一名琴师为妻,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薄媚由此对他产生了好感,因他耿直而专情,勇敢而无畏生死,想必是个值得敬佩之人。加之她从来就很喜欢衣久久这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师姐,觉得她铮然风骨,潇洒逸然,不似凡尘女子。她喜欢的人、待她好的人,必定不会是坏人。
  至今犹记得那一天光景,骄阳之下,那将军将宫门里走出的白衣女子抱上马背,而后一骑绝尘,两人纵马离了尘世喧嚣。
  第二,这一次回到乐邑,因得知北疆危机,薄媚特意处处留心。那日在紫极殿里翻看萧长史的一摞奏折时,偶然发现了被压在最底层的几封血书。
  血书署名“淳于尊”,自瑬山山南城发来。第一封是半年前的,写着北狄进犯墨颐,请乐邑派兵支援。
  薄媚看后试探问父皇,乐邑可曾派兵支援?天子为难地说,从来都是侯国保护天子,哪有天子反过来派兵助侯国的道理。薄媚惊奇,道父皇怎可以如此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唇亡齿寒,王臣有难我们怎可不帮?更何况墨颐是我们本姓诸侯啊。天子道,言虽如此,可乐邑兵穷,哪来的兵马支援墨颐!大将军说了,我们人员有限,若为救墨颐损耗了军力,来日北狄南下骚扰乐邑,我们怕就无力抵御了……
  第二封血书是三月前,算来正是北狄墨颐战事胶着时期。书中一再求援,连连三声“唇亡齿寒”。第三封是一个月前,墨颐彻底失国后,淳于尊传书道,恕臣不能遵命,誓死留守山南城,山南失守,乐邑不保!请派支援,今冬伺机夺回墨颐失地。夺回失地,重筑堡垒,方可御敌南下。
  薄媚又问父皇何以不按淳于将军说的做,天子只愤愤地道,天方夜谭!损兵无偿。又说此人不服调遣,策动军心,手下没一个听皇命之兵,全部拥护他。调他回京,他却抗命。
  更多的没来得及了解,她也有些茫然。因为毕竟不是研习兵书的,她也说不上来谁对谁错。只是觉得危急危急,虽还未起战,然已是黑云压城。强兵迫在眉睫。
  但心里其实是偏向淳于尊的主张的,如今乐邑赤条条暴露在外,不如趁北狄战后修整、人少地多不好管理墨颐之际,夺一些领地回来,驻兵守卫,给乐邑一个缓冲。
  不过现下说什么都是空谈,许多事情还要考察清楚再说。
  ……
  何以大将军明明身在营中,军营守卫却说连校尉也不在?今日问斩淳于尊,父皇知否?既是已经贴出告示……薄媚不敢想,难道是父皇授意?
  她不相信这样一个耿直忠诚之人、一个肯以血书上谏之人、一个世代忠良之后,会背叛家国。更何况他血书中的主张,忠肝义胆,舍身为国,丝毫没有利己之心。
  况且眼下看来,大将军封蒙越来越可疑。不可让他持国,所以武将之中一定要留有可以与之抗衡之人。军中不少将士多年跟随淳于三代将领,颇为拥戴。淳于尊是淳于氏现存唯一的直系血脉了,他若一死,封蒙必定一手遮天。
  所以薄媚押了淳于尊。
  如若押错了……押错了再说。
  薄媚冲上刑台,被人拦下。淳于尊闻声抬头,看到她,眼中流露出几分陌生,有些愕然。封蒙目光阴鸷地打量她半晌,笑问:“你说你是何人?”
  “大将军是真不认得我还是假装?”薄媚解开发带,用手背擦掉额上胎记,“前日紫极殿外我们刚见过的,大将军还问我回来路上是否顺利,不是吗?”
  “哼,简直荒唐!”封蒙冷笑,“公主殿下此刻当然是好端端地待在宫中,怎会出现在这乱哄哄的法场里?你这贼人,竟敢冒充公主混入军营,有何阴谋?难道是伙同胡人,来解救这卖国贼寇?来人,将她拿下,继续行刑!”
  “慢着——”薄媚闪身冲进去,抢夺侩子手手中刀柄。然力不及人,夺不过,又去拖拽淳于尊的身体,企图把他自铡刀下拖出。然尚未拖动,头上封蒙又一道令下:“一并行刑!”
  ……什么?薄媚愣在当场,叫苦不迭。虽说行动之前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封蒙若为断绝后患是会对她的反对之声置之不理的,但万没想到他会直接否认她岁Ч鞯纳矸荩⒌ǜ叶运眯蹋�
  料想这回真是碍了封蒙大事,他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了。眼下以私闯军营的重罪杀死薄媚,日后天子问起,他只说当真不知道是公主乔装的一个玩笑,也不理亏,错在薄媚,能治他何罪?好狠的人。
  完蛋完蛋完蛋,要死要死要死。
  思绪正纷乱,却感觉身体被人猛地抛出,滚了几滚滚下刑台。她抬头,看到铡刀落下,淳于尊看着她,目光慷慨决绝。刀光一闪,他闭目,收手,她伸手,张口无声。
  “陛下驾到——”人群外突然有人尖着嗓门大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还是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萧长史啊萧长史,你以为换个粗嗓门就听不出来是你了么?薄媚几乎想扶额。
  但显然在场其他人不认得萧长史的声音,倒真被唬住了,纷纷惶恐地朝外张望。包括封蒙和行刑官。薄媚及时看时,还好铡刀还未完全落下。萧长史已趁众人不备窜进场中,一把捞了淳于尊背在背上,撒腿就跑,也顾不得把人家断足的伤口在地上拖出了两道触目血痕,一边又伸手来拉地上的薄媚。“快跑啊——”
  薄媚跟着跑。听到封蒙在后面下令“射杀”,便有羽箭擦破空气,“嗖嗖”几声划过身旁。
  一路跑一路跑,趁着乱竟跑出了军营。这一刻竟有些感激军中防备疏忽、士兵身手不行,无形之中救了他们一命。
  到了系马处,萧三不知发生何事,但见主人背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狂奔不已,忙把毛驴解下来递给他。薄媚翻身上了自己来时的马。
  萧长史将淳于尊扔到薄媚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驴,道:“你带着他先跑,跑去安全的地方救治。我掩护。”而后又道,“哪里会合?”
  薄媚飞快想了一想:“公主府。”
  而后各自挥鞭,分道扬镳。薄媚抄着小路疾驰回宫,甩开了尾随的官兵,却在宫门口看到了大将军手下的两员副将,分别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兵马守着宫门,想必是在等候他们自投罗网。
  本想着先回宫看看,回宫以后就可证明自己的身份了,那时便是再见到封蒙也不惧他。可眼下看来,有人快她一步。若在此处落了网,功败垂成不说,还怕保不住淳于尊性命。
  于是掉头沿着小路去了城东岁Ч鞲�
  这府邸是父皇在她十岁时赐给她的,恢宏华美。但因父母不舍得她出宫去,便仍留她在晨曦宫里长住,这公主府便一直空置。如今看来,是时候重启了。
  路上淳于尊一直伏在她背上,气息奄奄,身子沉重。薄媚怕马儿跑得太快将他颠落在地,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回手死死固定着他,不时出声安抚:“快到了,将军再忍忍——”
  他鼻腔里喷出灼热气息,快要把她颈项灼伤。浑浑噩噩一路,快到公主府时,他方有些清醒过来,张口想要说话,却先涌出一口滚烫的血,落在她肩上。薄媚听到他口腔里支支吾吾的声音,仿佛想要讲话却讲不出。回身看时,只见他半张的口中竟血肉模糊,舌头连根断了。
  薄媚一惊,道:“将军方才咬舌自尽?”想一想又不对,咬舌怎会连根,心一沉道,“封蒙对将军用了截舌之刑?”
  淳于尊点头,又吐了两个模糊的音。口齿不清,如同呢喃,薄媚却深信不疑自己听清了那两个字,试着重复一遍:“……久久?”
  淳于尊一边点头,一边已落了一行泪下来。然后身子一沉,昏死在薄媚肩头。薄媚护着他不落马,承诺般道了句:“我会派人接她过来。”
  到了公主府,自有常年看门的老管家接待。所幸封蒙等人一时想不到此处,他们进门还算顺利。毕竟是自己的地方,藏匿一个人还是不难的。只等延俊来接应,进宫去见到父皇,便可替淳于尊求情。无论如何,望能免死。
  等了许久还无人来,薄媚想到延俊怕是不知道他们来了公主府。一面派人去给宫中送信,一面派人去淳于府接将军夫人过来。府中自有家医,替淳于尊处理过口中和足腕血涌不止的伤口,煎了两付药送服。
  傍晚时淳于尊转醒,看着身旁薄媚,目光有些惘然。开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痛得生生蹙眉,十指攥紧了被褥。
  “将军勿动——”薄媚看他模样,自己也是心惊肉跳,小心翼翼按住他,长叹一声,道,“我知将军忠良,必不会背弃家国。不管封蒙是出于政事主张分歧,还是出于龌龊私心,对将军下此毒手,总之,我会好好劝说父皇,力保将军性命。”
  淳于尊一眨不眨看她半晌,像是觉得奇怪,又觉得荒唐,难以置信,又有些无奈。突然哑声大笑,一直笑一直笑,笑得颈间的青筋都开始抽搐,直笑出两行清澈的泪来,冲刷脸上污浊。
  薄媚有些无措,想安抚他而无从安抚。他却猛地坐起身来,迈足下床,却硬生生跪倒在地。方才想起自己早已没了双足,坐在那里,又笑了起来。
  “将军要什么?”薄媚扶他不动,小心问道。淳于尊抬手指了指案上纸笔。薄媚命人将他扶回榻上,自己去取了纸笔来,见无处摆放,又叫人将桌案抬来。
  铺开纸,他握笔的手颤抖了许久,方才狠狠落下四个大字——陛下弃我。
  薄媚一惊,道:“真是父皇下旨……”
  淳于尊不答,换了张纸写道——江山危亡,江山危亡!
  “将军……”
  他继续写——墨颐失国有诈,实则故意降敌,来年联手亡我薄野。墨颐国君觊觎皇位,墨颐薄族欲取我族而代之。封蒙与墨颐常年通信,此人不可信。他手握重兵,挂帅印,却不认真操练兵马,常以歌舞娼妓涣散军心。以权谋私,胡乱调动边关守将,安插亲信至各要塞。来年若战,俱是隐患。除此之外,多年放任军中各级将领贪污军银,中饱私囊。
  趁他换纸的空挡,薄媚拿起已写好的这张反复读阅:“封蒙是墨颐的人?”
  淳于尊点头。
  “他也是贪污的大头?”
  淳于尊却摇头,写道——封蒙以献礼求和为由,敛百姓上缴之军粮赋税,赠与北狄;军中魁梧之士、郡县参军者精壮之丁,全部作为奴隶向塞外输送,源源不断。我淳于部精兵,尽数被俘,三千忠烈之士,痛国之将亡,自尽于山南城。
  “怎会……如此?”薄媚声音不自知带了些颤抖,“这些事……这些事……我要赶快告诉父皇知道……”
  淳于尊挑唇讥笑——你当他不知?
  “他……知道?”心似破开无底大洞,所有的思绪都在轰然倒塌,飞速下坠。
  ——你,有心救国?
  “……当然。”
  淳于尊望进她眼中,眸光冷利精锐,盯看良久,似乎在评估她值不值得托付。而后叹息落笔——可会将兵?
  “……不会。”
  ——久久手中有一半作废虎符,凡我祖、我父旧部,皆识得,见之便知汝是淳于氏托付之人,危难之际,必当追随听令。其中有些仍在军中任职,有些镇守八方,有些已告老还乡。然他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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