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你替我操这个闲心干什么?”叶凝欢笑着把茶递给他,说,“你为我好我知道。这份心意我领了,不过也不要杞人忧天,这不都是没影儿的事嘛,别恼啊!”
楚正越看她一脸狗腿相,实在也不忍再说下去。拿过茶喝了一口,轻声道:“你心里有数就行了。总之,我会派人往北边找些良药、药方什么的。管他有用没用,得了都给你们送来。”想了想,牵起一丝笑容,说,“若真有了好消息,想着让叔叔给我送个信儿,我也跟着高兴高兴。”
叶凝欢窘着脸,却很认真地点点头。两人又默了一会儿,叶凝欢看着他闲适饮茶的样子,仿佛这些话说完,他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再没什么愁烦了。
她想了想,觑着他说:“你和雅言都不小了,我是觉着你递折上京,万一他们成心拖拖,一年两年也就拖了。你是个男人无所谓,但雅言是个姑娘,也不好这么耽误着是吧?我的意思是呢,就是你在北海说一不二对吧?监行院也不敢管你的事,只消你一句话……”
楚正越看着她顶着张大红脸在那吭吭哧哧地绕,笑着接口:“婶婶嘱咐得对,回去了让雅言进府,先按侧妃的礼办了,待朝廷下了诏,再过宗仪就是了。”
沈雅言上午跟楚正越出门逛了一圈,回来洗漱了又换了衣服,跟阿宁往这边走。绕过花廊近了湖边,听到两人在说,她便没敢近前。至听到楚正越这一番话,更是面红如血,都想往回跑。阿宁笑弯了腰,强拽着她出去,绕过花屏行礼。
叶凝欢见到她,站了起来说:“方聊到你呢你便来了……那你们在这里说话吧,我也该回了。”
不及沈雅言上前相阻,楚正越先说话了:“雅言一来你便走,她更不好意思了。不是馋点心吗,再吃些吧?”
沈雅言连连称是,瞥了一眼桌上,示意阿宁把拎着盒子拿出来:“我又做了一些新的,王妃也尝尝。”说着,又有些动情,“再过两日便去了,也不知何时才能见着,王妃就多坐坐吧?”
这话说得叶凝欢也有点难受,笑着说:“怎么见不着呢?来日,你叔叔还要往北海去给你们执礼。若我到时有空,必要跟了去开眼界的。还要赖在你家住呢!”
她脱口而出的“你叔叔”,说得雅言脸又红了三分。
楚正越却因这话开心起来:“那我得催着朝廷快些下诏,好让叔叔带着你来。沂府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到时雅言领着你各处逛去,包管你喜欢。”
沈雅言挽了她的手说:“是呢,我也盼着你能来。也让我尽尽心!”
叶凝欢有些哽咽了,看着两人,那份依依不舍分外浓烈起来。
数月前,她觉得楚正越乃天下第一混账,趁楚灏根基未稳就跑来逼迫。但当她慢慢了解这个人的时候,才明白他亦有许多不得已和难处。
以前,总觉得宗室为权力而自相残杀,人性丑陋尽显无疑。自跟了楚灏以后,明白有时是不得不争不能不争的。生于宗室,血缘便是因。结果无非两种,或胜或死!所谓闲散宗室,脱离于争伐之外,那是至高的取胜方式。
争来争去,野心如草疯长,情义渐渐凉薄。
如楚正越所言,这段日子,的确是开心快活的。尽管初逢是因权谋,但离别之时却是情浓意满。这便是最好的了!
第十一章 东临
二月初十,楚正越等人离开郁林返回北海。两天以后,叶凝欢也与楚灏启程往原都去。这四个来月的相处,不仅让双方的关系从猜忌到默契,更令北海与东临建立了良好的开端。
返回原都的途中,楚灏借助楚正越给他提供的商户的名单,着手清理东临盘根错节的人脉。
敢与北海王做买卖的人,必定在东临举足轻重。纵然不是为官的,定也与当权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控制住财路,不怕他们不来趋附。
这份名单帮助楚灏奠定在东临的基础,顺藤摸瓜将六郡巨贾以及与之有联的官员一并理了个清清楚楚。料理的过程中,楚灏也渐明白其实这些官大着胆子与北海做买卖,不完全都是因为贪。
东临地处东南,粮业茶业都极为兴旺。除此之外,原都有花城美喻,星平锦绣天下,这两地亦因这两项产业而驰名全国。
原都因地理以及气候的有利条件,植物品类为全国之冠。由此主要产业都是从花草来的,无论是栽培料理直至园林技艺,还是食用、药用、脂粉等。原都的技术、产量、品质都是全国一流。
单脂粉一类,宫中内造也都是从原都引料并且学用原都技术。
星平织造天下闻名,彩锦乃星平独有。不说彩锦,像织光锦、月影纱、冰绡纱等物,亦是国内最佳品质。
每年东临依例纳贡,除一应粮食、茶之外。原都的脂粉、星平的织锦都是必要呈上的。而且楚灏之前未归藩,东临六郡实际是被朝廷控管,朝廷对这里的东西予取予求,远超藩王所应缴之供。
这样一来,余剩的其实也不多。东藩六郡气候得宜,山水养人。这些年的人口数量激增。地方没比其他四方王大,却多出许多张嘴要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守着看似极富庶的地方,其实也饱受朝廷剥削。不与外藩做些买卖,如何维持这六郡盛景?
楚灏能回来,于大部分官员而言并非是坏事。有他与朝廷周旋,可助东临生计。他们不必再战战兢兢,畏惧哪日东窗事发。
楚灏明白了这一点后,东临便不难控制了。了解利之所趋,明白心之所向始为用人之根本。当这两点都能牢牢抓住的时候,渐得人望也就不远了。
抵达原都后的几个月,楚灏放手整理并且初见成效。重新测量东临土地并加以管理,任免了一批官员,且清查了违制敛财的贪吏,没收他们的田产重新分与无业、继两田的百姓;清查乐籍人口,将那些被迫充于乐籍的人放归,寄予他们平民户籍;于东临举科选试,不拘出身以求良才。
这些藩策一出,着实将他去年丢的那些民心捞回来不少。
老百姓都是宽容的,谁当主子不要紧,日子安乐才是重要的。所谓为任一方即为父母,生之养之,爱之慰之。
楚灏恩威并济渐收人心,身边有了可用之才,可信之人。叶凝欢心里也着实替他高兴,她同样于内宅管理整务。除身边四个丫头外,又逐步培养一些仆妇增加人手。各房各职打理得井井有条,瑞娘几乎不用操什么心。
金秋绚烂,枫如火,菊似金,满园月桂怒绽如点点星。在东临的第二个秋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楚灏坐在外书房里处理藩务,近来外务渐步轨道,比去年初来时鸡飞狗跳要好得多。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隐隐不安也在加深。叶凝欢的肚皮至今没有动静,这于她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打从去年楚灏已经上了心,并且让府里的常世友配些促胎的补药。后来因楚正越的到来打乱了计划,未(花 霏 雪 整 理)能让叶凝欢当即就用。不过与楚正越的关系加深,倒也得了不少北方的好药材。待叶凝欢的脚伤一好,楚灏多管齐下狠狠地给她进补了一把。
只是数月下来没什么大用,她的肚皮就是铁了心地不起来。搞得楚灏都把疑心病转到自己身上来了,神神秘秘地让常世友给他瞧,弄得常老头天天心惊胆战,生怕哪天被他灭口。
这事叶凝欢的态度是顺其自然,而且她自己也有疑心病,觉得是以前用过蚀骨延筋落下后遗症,现在也许已经不孕不育了。这个疑心病直接导致她对生孩子的态度并不积极。
楚灏甚至还觉得,她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反正当一天王妃,她就尽一天的责任,哪天王妃这工作干不下去了,她就卷包跑。
虽然这仅是楚灏单方面的怀疑,并没有向她证实过。但楚灏了解她,叶凝欢是个至情的人。因为至情,所以情字为先。因为至情,所以涉情而鲁莽。实在不行跑路必然是她一肚子烂主意当中的一个!
于叶凝欢而言,男女之爱是情,母子之爱也是情,乃至兄弟子侄,无不是情。
用情越深,惜情越真。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
当年楚正遥把她转赠他人,将她的情置于泥沼将她丢进尘埃。绝情如此,她仍不相负。早就绝望了,却没有选择在雅乐居逃亡,尽管那里有陆霜凌可以帮助更加方便。
她选择了有始有终,楚正遥将她送与楚灏,为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做了了断。她乖乖地去了,以偿她十二年的情怀,之后或生或死,她自己承担!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这辈子也改不了。
她可以容忍侧妃登门,可以任他左拥右抱,甚至可以居于外室,不涉王府。因为她爱他,她愿意将他至于她之上。但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为了她与太后反目,因为她知道,不管太后做什么,也是为了爱他!
若楚灏真的这样做,她就会用自己的方法去保护他,阻止他。以她的方式告诉他至情的定义,那就是跑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她必定是干得出来的!
她不是路氏,她会因情生贪,想与他长相厮守。也会因情止贪,仅求珍惜当下。她是一个对情字通悟最深的人。他爱她的至情,也恐惧她的至情。
所以他才会患得患失,恨不得一夜白头。在这一点上,他比她自私。
他着急要一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要紧。王妃有孕,太后为他再议婚就没那么顺利。只消太后不动,叶凝欢就不会认为她的爱对他是一种负担和威胁,她就可以安然地继续在他身边待下去。
还有一点瑞娘说得极对,女人通常有了孩子就会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到时就算她想卷包跑,也必不忍扔了骨肉不管。
他满脑子乱飞的时候,见冯涛拿了封书函立在廊下,都不知等了多久了。他回了神,嗽了一声问:“怎么了?”
冯涛躬身道:“北海王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楚灏随手接过来看了看,里面是楚正越的亲笔书信并礼物清单。
六月里楚正越派了使臣来过一次,并送了许多东西来。道他们也是四月初抵了沂府。当月楚正越公告北海将娶侧妃沈氏。沈雅言即刻按侧妃礼入了府,余的就只等朝廷正式封诰以及宗礼祭制了。
叶凝欢知道了以后特别高兴,打点了一份厚礼,还亲手绣了一对如意金丝香囊,以表示对二人的祝福。
这次楚正越的信上并未提及收到东西的事,只说了一些他寻医的过程以及寻到的药材药性,让楚灏酌情尝试。估计是东临使臣未到之前,他便打点了这批东西送来,可见他对楚灏的事也相当上心。
其实这两次的东西里,除了一应送与楚灏和叶凝欢的外,还有一些生意往来的货物。大宗的他要等楚灏理顺了,再选定合适的人往鹤颈北围交易。少量的随着礼物一并拿过来,全都交由楚灏分派处理。
楚灏对此也觉得不错,所以前一批也将一些东西掺在里面交由使臣一并带往北海。
这次里面夹了替楚灏寻的药材,楚灏看了之后,心中又升起点点希望之火。马上扔了手里的工作,把常世友给拎来了。常世友最近头发又白了一层,见到楚灏腿就软。
楚灏将药材单子甩给他问:“你看看可有能用的?”
常世友看了单子,小眼睛锃光瓦亮。他是个大夫,就跟侠客惜宝刀,战士爱宝马一样,大夫见了好药也喜欢。脱口赞道:“这些可都是天下难得的奇珍啊!”
“既然是奇珍,必然就有用了?”楚灏兴奋拍桌,将名医拍回人间。
常世友最近快被楚灏给玩残了,之前他对孩子的事不上心,如今安定下来想求子也是正常的。离府前也的确曾嘱咐过配些助胎的补药,常世友趁这段时间留守,也按照王妃的体质细细配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楚灏一回来就跟疯魔了一样,巴不得王妃马上能怀上,三天一小骂五天一大骂,说他是废物!甚至还疑神疑鬼,觉得他自己有毛病,把常世友吓得魂儿都快飞出体外去。
楚灏是四月回到原都的,眼下不过十月初。况且王妃体虚,在外头还折了腿。怕药性相冲,吃补药也是在六月里。几个月没有动静也是正常的,真不知他这邪火是从哪来的。况且他才二十出头,怕后世无继的思想就算来也太早了吧?
现在又是副鬼相,得了良药马上又来往死里逼。
常世友万分后悔刚才嘴一哆嗦说那些是奇珍,万一再没动静,岂不真就成了庸医?一辈子的妙手名医,岂不晚节不保?
常世友吓得脑子里乱转,不愧为在楚灏身边十多年的老人精,见被架起来没了退路。为了自己的声名富贵外加一条老命不折在楚灏的手里,盯着药材单子想了想,决定扔出杀手锏。
他憋红了老面皮很是没羞没臊地凑到楚灏边上,小声说:“这些药材的确极好,且小人觉得,王妃补剂效果不明也是因积寒体虚,倒不如再添些……”
楚灏听得眼睛烁烁放光,仍有些犹豫:“不会伤身吧?”
常世友老面皮泛红,像回到了青少年:“那万万不能。小人敢以人头担保,绝不伤身!”敢伤王妃的身,楚灏敢伤他一家的身,他不干这傻事。
楚灏瞪他:“既然绝不伤身,怎么以前不用?今日才说出来啊?”
最后那个“啊”字跟带了钩子似的,把老头的心肝快钩出来。
常世友忍着一肚子的委屈,窘着老脸找借口:“王妃之前不是腿有伤么?虽养好了,也该调剂调剂。且之前也没得着这些良材来配,所以……”
楚灏对他的理由表示接受,大手一挥示意他马上去配。常世友长吁一口气,两条腿也像回到了青少年,一阵风似的就没影了。
叶凝欢坐在花廊边上看一沓子材料。这半年楚灏忙于料理藩务,而她则忙于料理家事。除了继续应付那些官太太,帮楚灏整整那些家族的脉络外,也渐渐栽培一些新晋的仆人。
夏兰和绿绮都不小了,叶凝欢最近也在给她们张罗亲事。现在看的就是那些备选人家,人品好值得托付是第一位的,若还有些才干就更好了,将来也能成为她的得力助手,所以叶凝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