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敛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我说过不要跪,你们总是记不住。”
夙渊愕然抬头看她,文敛将杯子放到一边,重又拿起那些卷宗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一边朝着他略一点头,道:“你起来吧。四大家我虽不是很了解,但连爷爷都会顾忌的人,你想借用他们的力量,我也不是非要反对不可。”
夙渊站起身后,愣愣地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镇定地人,他只是说了一个开头,居然就被猜到了全部,这样的震撼远远大于不被怪责地感激之情。
文敛翻到某一页,视线停在上面,“传闻中,庄笙作为内定宗主人选,其才智不下于现任庄家宗主——来定州不过九天,就能找到飘香身上去,如此看来,传闻并未夸大。”
夙渊不解,“小姐怎知他何时来的定州?”
文敛笑了笑,想起那日客栈中地相会,“在虞摇那里,我和他们曾有一面之缘。”
夙渊一愣,继而恍悟,怪不得小姐刚听到那几人的消息时全无反应,原来早已是知道了地事。
“你安排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到时我自会去,有赫陪着,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是,小姐。”看看事情已经说不多,夙渊本该告退,然而他却杵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事?”文敛看着他问道。
“……小姐,”夙渊吞吞吐吐,不知要不要说。
文敛眼神微凝,静静看着他。踌躇了一会儿,夙渊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昨天晚上,监视匡府的人出了一点事,同时也引出了另外一批人。”
“有人受伤?”文敛很冷静地问。
夙渊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从尺被人打伤,好在无性命之虞,不过怕是要休养好些天。”
文敛眉头皱起,她若没记错,这个叫从尺的应是擅长土遁术,这样的人也能被人发现并且重伤,那就只能说明,对手更强大。
“打伤他的,是什么人?”
夙渊再看她一眼,如果不是听漏了他后面一句话,那就只能说文敛的冷静与洞察力全都强到一种吓人的地步。她不问那引出的一批人是谁,却直问打伤人的是什么身份——显然认为是有两批人分属不同阵营,同时认定,出手伤人的,不是后面出现的那一批。夙清想起一句话:智计如妖。这个行事比老主人更低调的文氏继承人,在她小小的躯体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智慧,怕是比老主人失踪更难察明的一件事。
脑子里转过这些念头,其实不过刹那功夫,所以听到文敛的问话后他立即回道:“属下无能,还没有查清楚那些人的来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些人与匡衡有关,因为他们都是从匡府里边冲出来的。”
文敛静静坐着,没人能从她平静的面容里看出任何东西,听完后她只略一点头,再问道:“那么,那些被引出来的人,已经知道是何者了吗?”
“是,自从我们监视匡府后,马上发现有另一批人也在监视他们,属下曾经查探过但是没有查出。经昨夜之事后,属下终于得知,那些人,全都听令于天齐公子。”
“天齐公子,公子。”文敛轻声念着这两个称呼,语气有些意味难明,末了淡淡向夙渊看去,“如此说来,他们早已查知你们的存在,很有可能知晓了你们的身份?”
“属下不敢确定。”夙渊低下头去,被人窥破行踪却对对方一无所知,这实在不仅仅是让他们面上无光而已。文敛看出他心中所想,也不出言安慰,只是再问了句:“那么期间,可看出他们有何异动,或是针对你们做过什么?”
“这倒没有。”关于这点,他也觉奇怪,两路人马监视同一个目标,竟然能相安无事,到后来,甚至可以说是对方助了他们一把。
文敛点点头,不再问什么,淡然说道:“你下去吧。”
“是。”夙渊低头退出时,在关上门的那一刻,眼睛向文敛身后的床上飘去。武功强大如妩姑娘,此时只是一个沉睡不醒的人,然而他与阿清一样,担心的却是一直平静如常的小姐。小姐是他见过定力最强、意志最坚的人,小姐也曾受伤,可他今日所见,却是看不出分毫。身无武功之人,内伤沉重不会这么快就好,或许小姐跟他说话时一直坐着,也有这个因素在里面。
在夙渊退出房后,文敛慢慢站起身,起身的刹那脸色白了白。一直没有说话如空气般存在的赫,朝她看过来一眼。
文敛走地很慢,几步的距离却也似耗费了不少力气,她站在妩妩的床前,凝视许久,忽然开口轻轻说道:
“赫,我一定会让妩妩醒过来,一定。”
赫默默注视着她,过了片刻,微微点头。
文敛虽然看不到,却在他点头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第四十九章 为君歌曲将进酒
笙一行人坐在酒楼里,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女子,全都该做何反应。 /
—那一杯一杯如喝白开水般的人,那仰头而饮姿态潇洒的人,真的真的是一名女子吗?
虽说飘香嗜酒的名声他也有听闻,可是今日见了,实在难以与那日侃侃而谈的人扯上关系。其实庄笙还好,最多只是微微皱眉,另外一些人,如庄筑宫倩儿之类的,瞪着人家眼珠都要掉出来了。
飘香饮酒的动作不单潇洒,还很迅速,不过人家喝一盏茶的工夫,她却是解决了一壶酒。
夙渊看了也不禁为之侧目。
眼看着她执起第二壶酒便要继续,宫如暖忙劝道:“姑娘,酒多伤身,况且一会儿还有正事相商。”
飘香斜眼向她看来,这个别人做不得的动作,在她做来却别有一股妩媚的风情,似笑非笑地向其他人看去一眼,最后将目光定在宫如暖身上,“怎么,你怕我喝醉,一会儿坏事?”
宫如暖正是如此担心,可她不敢说出口,遂道:“我知姑娘有千杯不醉的本事,但毕竟酒喝多了有损身体,姑娘年纪轻轻,应该多为自己着想才是。”
“那按你说我这样喝下去,迟早是个短命的主儿?”飘香一晃手里的酒壶,还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纵是宫如暖平素多智,此时也不知要说什么。
飘香向她倾身过去。定定看着她。很认真地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或者。你就是怕我喝醉误了你们地事儿?”
“姑娘。我想你误会了。”庄笙见宫如暖受在一旁为她解围道。“如暖只是为姑娘身体着想。”
“误会?”飘香向他瞥去一眼。“你是说我现在已经醉到分不清楚别人话里地意思了?是说我醉到如此田地了吗?”
庄笙无语。他不知道沾了酒后地飘香如此难。
宫倩儿总算见到比她更不讲理地人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飘香地鼻子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笙哥哥和暧姐姐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怎么如此不领情!”
飘香对她却是看也不看。径直倒了杯酒慢慢凑到鼻端。露出一脸陶醉地样来。这样**裸地无视。真真比任何言语更来地伤人。宫倩儿怒气冲冲就要抢步上前去教训她。还好宫如暖手快将她拉住。
“好了,倩儿算了,姑娘喜欢饮酒,旁人本不该干涉太多。”
“说得好!为这一句当浮一大白。”飘香举着杯子向宫如暖晃了晃,脸上是显而易见地喜色,“此话深得我心,宫小姐,飘香今日对你有不敬之处,请见谅了,我自罚一杯。”说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看得其他几人很无语——依这人嗜酒如命的程度,这喝酒——能算是罚吗?
宫倩儿重重地哼了一声重又坐下,飘香仿若未闻,取过桌上的筷子,敲着酒杯竟是旁若无人地唱了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一曲唱罢,满座之人皆静默。他们本是在二楼一安静处,上来时特意交待了不要让人打扰,所以楼上的人很少,但飘香那一嗓子唱下来,连楼下近处都有人听到。然而,除了最开始时有人往这投来几眼,飘香那又敲又唱的,却是没几个人理会了。待她一曲终了,他们这一桌寂然无声时,楼下有好几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家女,又在发酒疯了。”
“可不是,翻来覆去地都是唱同一首,她唱着不累,我们听也听烦了。”
旁边有第一次听到的人问:“她唱的是什么呀?”
“谁知道呢,我贾秀才读的书可用牛车来拉,却没听过那样似词非词,似诗非诗地古怪东西。呐,那什么陈王,我翻遍史书也不曾见过——定是她胡编乱造自己拼凑出来的。”
“说的也是,我只听说过澎河,可压根没听过什么黄河——咦,你说她是胡乱拼凑怎么还特意去查了史书?”
“……”
……
庄笙将一切听到耳里,此时注视她地目光便与先前不同了,他虽不是大文豪,但方才飘香所唱,以他粗浅的学识,也知这一曲,乃是绝唱!
宫倩儿可不懂这些,她只听到楼下那么多人批飘香方才所唱,不觉出了口恶气,得意洋洋向飘香看去,语带不屑,“看你唱什么乱七八糟的,根本没人听懂嘛。什么牛啊马啊的,什么岑夫子,丹丘生啊,看来你真是喝醉了,已经在胡言乱语了。”
“倩儿!”这次是庄笙出声喝止,有一
是容不得半丝污辱地,哪怕是言语不敬也不可。
一向喜欢与宫倩儿抬杆的庄筑,从上楼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宫如暖察觉到他的异样,向他看来,却只见他呆呆地看着飘香出神。
飘香却不管他人反应如何,浑若无事地再倒了杯酒,只是这杯酒,她喝得有些慢。
正当众人都不知说什么好时,夙渊忽有所感,朝楼递口望去,沉声道:“主人来了。”
一时间,这一桌的人全都往楼道望去,连将酒杯举到唇这的飘香也放下了杯子,向着那个方向遥遥看去。这一望之下,众人表情各异。
庄笙等人因之前见过文敛一面,乍看之下都吃惊不小,反倒是飘香,看到夙渊口里的主人只是个半大孩子时,脸色异常平静,一双眼睛却出奇地亮。
文敛慢慢走近,她身后跟着一脸漠然的赫。她就那样一步步走来,让庄笙回忆起初见这个小姑娘时的情景——那时地文敛,他已觉沉稳镇定的不像个孩子。现在文敛只是寻常般地向他们一桌走近,随着距离地缩短,对文敛只是个孩子的认知一点一点淡去,等她在身边坐下时,在场众人,都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
庄笙掩不住内心震惊,愕然看向她,连一直沉默着地庄筑也被惊醒,看她一眼后面露惊诧。
“怎么是你?你是门客栈的那个小——”瞪视着文敛,小姑娘三字竟是无法说出口。
文敛只是微一点头算打过招呼,坐定后,一眼看向那左手执壶右手执杯地女子,“飘香。”
飘香眼也不眨地看着她,脸色平静,一双墨黑的眼睛里却翻滚着复杂地情绪,似悲,似怨,又似喜,文敛竟一时竟也无法分辨,乍见之下,更是略有愕然。
“我该称呼你什么?主人?东家?小姐?——无论哪一种,我其实都不大愿意。”飘香沉默片刻后地开口,令其他几人失色,尤其夙渊,已自很不满地瞪向她。
文敛微微一笑,看了她手里的酒杯一眼,“随你,只是称呼罢了,你要愿意,叫我名字便好。——你方才敲的,便是这一只酒杯么?”
飘香其实还有很多不满要向文敛发泄,却被她这突如其来地一句问愣了神,怔怔地点头。
“果然是应景随心,一人一杯,能将‘将进酒’唱出如此味道来,很好。”
飘香神色一动,瞬间将其他抛开,“你知道这首曲子?曲名是‘将进酒’?”
文敛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那又如何会唱?还有,这不是曲子,是一首古诗。”
“古诗?”飘香皱起眉头,“我无意中听人唱过,觉得好就记了下来,至于是曲是诗,我就不知道了。”
文敛心下一动,能知道这首将进酒的,这世上应该没有几人,正如她很久之前看过的那本叫西游记的书,同样也没多少人知道。文敛望她微微一笑,“我本不是很明白其中地意境,今日听你一歌,却让我畅快不少。我听你一曲,送你此诗之名,倒也是雅事一桩。”
“你又是在哪里看到的?此诗载于何本书上,作者为谁?你既能知晓诗名,应该也知道更多吧?”飘香认真看着她,以更加认真的语气问道。
文敛微一耸肩,“不知道,我只比你多听到了一个名字而已。”说着敛容往庄笙看去,“庄大公子,幸会。”
庄笙从方才起便一直在静静打量这位传说中的文氏后人,见她与飘香讨论诗词,心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厚,现在又转瞬间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人小小年纪,却是恁般看不透啊。
心里在想着时,同时对文敛微一抱拳,道:“文家小姐,不想我当日眼拙,竟未认出鼎鼎大名的文家小姐来。”
文敛但笑不语,她这一支文氏藏于历史之中而不被淹没,能让各方势力退让三分,但那毕竟是老祖宗地遗泽,爷爷或有大名,她却不过是才入江湖的一介孩童,哪来鼎鼎之说。
文敛向站立一旁的夙渊看去一眼,见他几不可察地微一点头,转首注视对面两人道:“言归正传——今日我来见你们的目的,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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