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来到他的身边,将毫无气力的萧渝艰难而缓慢地扶到了一侧的木床上,掖上被角,似乎是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虚掩着的木窗,三两步上前将它关牢,然后坐回床边,四下环顾,还是不满意似的,倏地她又起身,往炉子里添上了柴,拨弄两下,火终于旺了些,屋子里亮堂着暖和了起来。
萧渝侧脸默默凝视着她端庄而优雅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直到最后炉子的火光打在顾惜的脸上,那暖黄的光亮随风一闪一动,染亮了寒冷中稍显苍白的面容,当那火光与她的双瞳重合的那一刻,如同飞出了两只晶莹的流萤,萧渝感受到了温润的暖意。也正在此时,他突然陷入了无名的恍惚中,眼神逐渐放空,宛如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梦后苏醒过来一般,过去发生的一切正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记忆的末端,而他自己,好似置身于茫茫的天地间,大雪将山水掩埋,无边无际的白攻占了视线,一种无力苍凉感自上而下席卷了全身,他产生了真切的幻觉,过去的一切都只发生在方才的梦境中,他睡了很久很久,而眼下,梦醒了,自己的娘亲,正温柔以待。
顾惜总算满意地起了身,在床边缓缓坐下,萧渝也回了神。也许是方才被火熏了的缘故,此刻萧渝发现她的双眼,格外地明亮,身后的火光灼灼,时不时传来噼噼啪啪的响声。这样的场面,像极了细心母亲悉心照料病中孩子的场面,每一个动作都注满了疼惜。而她的话却让适才萧渝的恍惚感戛然而止,往事如同被火光点亮,变得历历在目。
她又流露出那种无奈而愧疚的神情来了,“渝儿对不起……你不能只身去救泠苏,不能奋不顾身……我只有这么做才能阻止你的冲动。”她低下了头。
“你……”萧渝没有责怪,这试探性的口气反而透露出了他的忐忑,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你还将我视作你的孩子吗?”他紧张地,却是目光熠熠地盯着顾惜的一举一动,心上响起了万马奔腾而过的喧哗声,他无数次地奢望着与顾惜再见,可当这深藏在心上二十余年的念想成真的一刻,上天却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摇身一变,他不再是对母亲翘首以待的孩儿,却成了杀害其全家的罪魁祸首的亲生骨肉,每念及此,萧渝都忍不住苦笑,这是他这一生都无法再改变的事实。
“我见证了你二十余年的成长,”几乎是同时顾惜就做出了反应,她用那双如同流淌着江南流水的双眸驱走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山水里成长起来的女子,似乎是与生俱来一种使人安定的能力,而她的话也同样在一点一点使他平静,“我相信萧涟同我一样,再不在意你血液的本质,你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一股暖流正随着血液在萧渝的全身流动。他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四周的一切再次失去了声音,他的周遭变成了无边的荒野,然后,他陷入了无知觉的睡梦中。
再次醒来已不知是何时辰,萧渝的听觉先恢复了一些,只听得炭火的噼啪声中混杂着沸水翻滚的“咕咕”声响,先是动了动眼皮,随后他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光线还是有些昏暗的,他想,即便从摇曳的烛影中可以见得,屋内在炉火的基础上又点上了烛火,但这似乎丝毫也未能掩盖夜幕已降临。
也不知睡了多久,萧渝动了动酸痛的脖颈,传来了咯咯的骨骼摩擦声,他突然停住了,然后像是带着什么目的似的飞快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屋内并没有顾惜的影子,但他看到了桌上的红烛,这显然是天黑时才点上的,萧渝立即明白过来,顾惜已经回来了。想到这里,一股力量驱使着他迅速从床上坐起,突突跳动的眼皮也不知是在预示着什么,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就要掀被下床。
就在这时,几米开外的木门传来了被缓缓打开的吱呀声,似乎是要故意压低声响,开门人的举止相当轻柔,萧渝仍旧保持着呆坐的姿势,目光还稍显木讷,眼前却已出现了顾惜踮着脚尖碎步前进的身影,顾惜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苏醒的萧渝,她在随意一瞥下惊了一跳,向后退去小步远,无意识地发出了轻声惊呼。但这惊诧的一系列动作也只发生在顷刻之间,很快,顾惜就来到了床边。
“你醒了。”她微微笑了笑,走近后萧渝看见她的两颊还带着少许的雪渣,看来窗外又下起了雪,“怕惊醒你,我便出门去走了走,猜想你也该醒了我才回来……醒了很久了?”她将煮好的热茶送了上来,萧渝一饮而尽便觉全身为之一畅,初醒后的恍惚不适感随之减去大半,“才醒。”他道。
顾惜将瓷杯放回案上,在背过身去的同时,她道:“泠苏已经没事了,你不必担心。”萧渝抬起眼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看起来,他朝窗外看了看,也是沉睡了有好几个时辰,足够发生许多事情了,他又看向顾惜,她仍旧没有回身,“她在哪?”
“她回南城了,你放心吧,她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顾惜一面忙着往炉上的水壶中添些水,一面风轻云淡地回答着问题,萧渝默不出声地注视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末了终于面露担忧地试探着低声询问:“你……还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不因重做兴亡梦
顾惜终于停了下来,双手沾上的水滴落在烧得正旺的木柴上,嗞啦嗞啦地响,她始终背对着萧渝,出神地看着水壶,壶里的水又滚起来了,她说:“你不能……叫我一声娘吗……”萧渝愣住了,他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块大石猛然地堵上了心口,萧渝感觉到了沉重的呼吸声,随后一个颤音像是从胸腔中发出,“娘……”,两人都沉默了,热水再次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顾惜伸手去将水壶从火上取下的时候,从萧渝的角度正好看见一颗水珠落在她手背,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似乎不是水珠,而是眼泪。心底咯噔一声,他再次愣住了,这个称谓从来没有从他的口中吐出过,它的陌生由来已久,可以说直到现在,萧渝的心里依然没有完全接受母亲走出了画卷这个事实,深埋在记忆里太久远的念想一旦幻化成现实,反而更显忐忑不安。但同时他也忽略了,这个称呼对于顾惜的重要性,她也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个称谓带来的满足感。
顾惜转过了身,脸上的泪痕在炉火的温度下很快消失,萧渝首先看见的,是她冷热作用下变得通红的双手。她走到床沿,缓缓地坐了下来,也许是泪光的反射,萧渝觉得她此刻的双眼,尤为明亮,几乎在闪动着光芒,然后她笑了,只小弧度地动了嘴角,“我没事。”
“你……”萧渝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踌躇,“你去找陈初了?”顾惜并没有惊讶,平静地微微点头,“泠苏在陈初手上,要救她必须要去找陈初。”
“那你的行踪是不是从此暴露了?”顾惜听罢就笑了,身体微倾,将右手覆在萧渝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嗔笑一个孩子的天真,“自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行踪暴露了,或者说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决定了要暴露我的行踪……”她又将手拿开,收起笑容,但萧渝发现,不苟言笑的她五官也依然隐含着微微的笑意,她很难严肃起来,哪怕说的话是那么沉重,“渝儿,我不能永远生活在黑暗里,也不能永远默不作声地看着你……在你的父亲离去后,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就是知道或许我还帮得了你,现在,就是时候了。”
顾惜抬头,萧渝正目光切切地看着她,“离开京城吧,陈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接下来的话,萧渝欲言又止,他想说“让我保护你”,却猛然想起在他面前身首异处的父亲和他无力保护的泠苏,他不知道,如果带走了顾惜,有多少把握能守得住她,无数次与陈初的交手都以他的惨败告终,别人尚且如此,顾惜只会过之而非不及,萧渝抿起了嘴,心有些虚了。这时候他突然很想苦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向不可一世的萧渝终于变得缩手缩脚起来了,如果是十年前山谷里的仗剑少年,抑或哪怕是几年前行走天涯的义气侠士,他都不可能连保护自己在意的人都做不到,陈初说的没错,空有一身武艺算不得什么。
顾惜摇了摇头,“我不想逃,也逃不了。只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密闭的房屋不知从哪吹进了一阵风,将烛火吹得四下逃窜,火光映衬下顾惜的脸也忽明忽暗,她只是看着萧渝,“你能在这里待些时日吗?”柔和的目光一动不动,就那么殷切地投在萧渝的脸上,终于,她等来了一个重重的点头,他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深夜里,已然睡意全无的萧渝出了房门来到了二楼的木栏前,他远远一眺,雪还在不停地下,昔日京城里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得消失了踪迹,偌大的京城仿佛披上了一袭绝美银装,琼楼玉宇,亭台楼阁往日不可一世的煊赫都蛰伏进了厚重的雪层里,伺机而出。雪夜里厚厚的云层挡去了当空的皓月与星辰,茫茫天际是一望无际的暗黑,好似盛满了墨的砚台,随时都可能倾泻而下,只有这纷纷扰扰的白雪势均力敌地与之抗衡,落下的朵朵雪花宛如身着精致裙装的舞者,在浩瀚的天地间,放肆起舞。除了屋内透出的微弱火光,四周几近一片昏暗,萧渝负手而立,就着暗光仰面久久望着这落雪的场景。
京城虽说常能见雪,但这般日夜不停的大雪还是头一遭,更何况萧渝大多长在江南,见惯了温柔山水,这样凛冽的、来得直接来得迅猛的美,之于他的眼他的心,都是一种莫大的震撼。寒风一过,将飘舞的雪花扑到了萧渝的脸上,极小的噗声过后,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凉和蓬松的触感,就像是撞上了一张网,冷风迅速注满了每一个缝隙。低温使得它无法立即融化,萧渝也不理会,任由它挂在脸颊之上。直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才伸手一把抹去了脸上的雪渣。
就在他抬手的空当,肩上被披上了一件大衣,他的动作就这么停住了,大衣将他抬高的右手也通通包裹进了温柔乡里,顾惜走上前,萧渝一看,她整个人都躲进了大衣,显得更加娇小瘦弱,风稍稍猛烈些似乎都要摇晃起来,她扶过木栏,也抬眼看向萧渝,“雪夜里很凉,多披件衣裳。”
萧渝将裘衣拉紧了些,见得顾惜抬眼望天,自顾自地吐了口气,呼出的白气若隐若现,弥散出去很远,“如今这里荒废了,二楼的高度也能望得这么远。过去我在这里凭栏远眺,视线大概都是被里里外外的豪华官邸遮挡着的,”说罢又自己笑将起来,将虚放在木栏上的双手抬起轻轻拍了拍,摇着头,“过去的事就不再说了……”
萧渝却打断了她,“你每夜都会在这眺望京城吗?”没有附和着顾惜笑,他反而是目光肃然地看着仰望苍穹的顾惜,暗夜将她的神情偷偷统统掩藏,只有顾惜侧脸的轮廓,依旧是发着光的模样,他就在光下,缓缓开口。那团光华上下动了动,她在点头,“大概罢,我出不了门,只得在这里,看看京城。”说话的时候她神情认真地看向远方,唇齿微动,像是在努力还原当时的样子,当时那个满心孤独的她,站在黑暗无人的角落里,沉默无言地看着夜不眠的京城,火光那么亮,她却永远只能躲在阴影中,不发一言。
他重新仰首遥望天际,雪朵下得小且缓了下来,无边的漆黑吞噬了天与地,就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般,萧渝将肩上的大衣向前挽了挽,并没有回首,没有人再说话,夜重新恢复了死寂,两人就这么无言望着天,雪与风声在彼此交融。
作者有话要说:
☆、不因重做兴亡梦
第二天一大清早,萧渝从屋内还有些睡眼惺忪地推门而出,立刻就被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冷得清醒了过来,他浑身上下一个哆嗦。远远望去,山河仍旧茫茫一片,昨夜的雪虽说下得小,却是不停不歇地下了一夜,新旧交替的雪层将京城藏得更加深了。“呼……”萧渝将手拍在木栏上,不禁释负般地吐了一口气,迷蒙的白气自口中而出,盘旋而起,飞舞了一阵,他的心有些轻松起来了。
萧渝不知道顾惜跟陈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如今的顾惜已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还是与萧渝一道,不得不说当顾惜提议要一齐出门时他是有些疑惑的,但看着她满含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将疑问咽了回去。
时候尚早,又地处偏远,此时周遭的街道还仍旧空无一人,他们都披上了大裘衣,在厚重的雪层中费力地行走,远远望去,人烟稀少的雪地之上蜿蜒开几道脚印,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远方。不多时就只留下背影了,却还依稀能够看清,高大的那个身影稍稍走在前面,挡去了风雪,也生生地开辟出一条路,清晨起直至现在都不曾再下雪,这条路也就一深一浅地印在了广阔的雪地里。
他们此行的,正是顾惜在无数个暗夜里走了千千万万遍的路,通往萧涟的坟墓。生前的为官清廉为人正直使得萧涟在死后赢得了天下的尊重,同僚们便在萧家被灭族后安葬了他,只是世事的变迁与时局的混乱让活下当下的世人逐渐忘却了亡在过去,已化作尘土了的萧涟,只有顾惜,风雨无阻地冒着危险日日前去上坟,无一例外。
一迈入坟场,寒风就吹得阴冷起来,雪依旧没有下,徒留北风在疯狂地打转,呼啸的风声听得真切,响在耳边不禁让人浑身战栗,坟墓遍满了这座孤山,萧渝跟在顾惜身后,穿过一座一座或华丽或简朴的墓碑,他侧过眼去看碑上刻着的名字,迅速想象着由这个名字而衍生出的一整个人生。就在思绪飞快转动下,顾惜停下了步子,雪碎的声音也瞬间凝住,他们来到了一座石碑前。
顾惜站了一会,突然身子一矮,跪了下去,萧渝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顾惜双手合十抵在颔下,庄重地闭上了眼睛,她跪倒的背影一动不动,萧渝在身后,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半山腰上直立的墓碑被大雪掩去了小半,杂草全然消失了踪影,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