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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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日月-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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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用生命哀求陈初。
  陈初依然不为所动,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从管家身边绕过,有些厌恶地望了一眼被血迹弄脏了的地板,轻声道:“做些准备吧,明日,那家人就会来迎娶倾凌。”
  管家彻底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辰,他挣扎着睁眼,脑海内闪过一幅幅仿若十分遥远的画面,他还来不及在心下庆幸这只是一场噩梦,额头传来的剧痛就粉碎了他的念想。
  这不是梦。
  他直挺挺地起身,失神地大喊着:“倾凌!倾凌!!”
  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他满心欢喜地望过去,他等来的不是倾凌,但等他认清来人后也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滚下床,匍匐着过去抓着那人的衣裳求道:“公子,你救救我,你救救倾凌!”他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人身上了。
  来的人,是陈昀。
  从他的表情判断,他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没有说什么,弯身把管家从地上搀扶起来,把他带到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难捉摸:“倾凌的事,我都知道了。”
  管家情绪还是十分激动,他一把抓过陈昀的手,死死地不放开:“公子我求求你,你去求求大人,求他网开一面,他会听你的。我保证,今后再不让倾凌来招惹公子了。”
  陈昀看着他丧失了往常所有的冷静,这样没了分寸,心如刀割。
  他怎么可能没有求过陈初。
  在管家昏迷的这几个时辰内,他也发了疯一般。
  他风尘仆仆地赶回陈府的时候正是管家昏过去的时辰,他还来不及向父亲复命就被厅内一滩血迹给惊到了,他不明就里地只当是府内有人受伤了,但很快,陈初就毫不留情地告诉了他真相。
  他生平第一次用质问的口吻对待陈初:“为什么?”
  陈初不去计较他的失礼,冷冷地道:“她当嫁了,这是必然的。”
  陈昀上前去,盯着陈初的眼睛,“可你明明知道我…”
  陈初最反感他说这个,粗暴地打断他:“我之前就警告过你不要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你不听我的劝告,我只得采取必要手段。”
  “人一旦动了感情,就有了致命的软肋。”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初没有看着陈昀,而是看向窗外一个不知名的方向。
  “这对倾凌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好结局……你注定无法予她承诺,就不必再耽搁她的年华了。”
  “陈昀,做你该做的事,以天下为己任。”
  “明日,那家人就会来迎娶倾凌,为了避嫌,今日我把倾凌安顿在别处了。”
  “你明天若是敢出手阻挠,我绝不会手软,我会让倾凌为你的鲁莽付出双倍代价。”
  陈初的话言犹在耳。
  管家喃喃自语:“这么说来……是彻底没有希望了。”他眼里方才亮起来的光芒又重新黯淡了下去。
  陈昀看着他把头深深埋在手肘里,也不知是不是该安慰他。
  萧渝赶了几天的路,舟车劳顿。不得不暂时歇脚。
  他选择的是途中一个简朴的客栈,它坐落在离南城不远的小城里。他把马牵到客栈前,就有伙计迎出来把马牵到后院。
  萧渝上前跟正在专心算账的掌柜搭话:“掌柜我要住店。”
  掌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番。萧渝不动声色,心里却快速地将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预估了一遍,最不济就是掌柜已经得知他是朝廷嫌犯,藏在袖下的双手已握紧了剑,萧渝几乎能够感受到剑刃出鞘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掌柜突然手指往上一指,道:“客官楼上请。”
  几乎是同时,萧渝就把剑收了回去。掌柜见他面无表情,便将算盘扔到一边,双手相握,解释道:“客官别误会,只是客官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实在很难让人不注目。”
  萧渝往身上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样子把他自己也给吓了一跳了,于是他从衣袖中拿出银两,掌柜的两只眼睛这时候都看直了!他木讷地盯着萧渝把银子放在桌上,完全缓不过来,他方才还在担忧这人能否支付得起费用,眼下这么大手笔一出,完全出乎意料。
  “掌柜请打点水并带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上来,有劳了。”萧渝说完转头就走。留下掌柜在身后不可置信地把银子拿到眼前端详,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萧渝换完了衣裳,就有人在敲门。
  进来的是店里的一位伙计,萧渝警惕地问:“不知有何贵干?”
  伙计递上来一个东西,道:“这里有一封公子的信。”
  萧渝将信将疑。他来这家客栈并没有告知任何人,这短短半个时辰就送来一封信,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跟踪了。萧渝接过信,支走了伙计。
  打开信的那一刹那,萧渝的困惑就一扫而空了。
  这封信的落款人,是师父。
  窗外夜色渐深,萧渝点起了红烛,火光照亮他的面容。他放下烛台,把信一角送到烛光上,不一会儿,火苗就迅速蔓延到信纸的中央,很快,整封信就化作了灰烬。
  他已将这封信看了个透,这是一封长信,包含着支离破碎的故事。
  渝儿:
  有些事师父本以为瞒着你是在保护你,但眼下看来,你有权了解这一切。
  我与你父亲是至交,相识于少年,志同道合。但唯一相左的便是你父亲投身宦海,而我选择了四海为家。你父亲入仕的前些年有一位同窗好友,那人是名门之后,想必你也猜得出,此人,就是陈初。他们相识于赶考途中,相谈甚欢。
  在科举中你父亲一举夺魁,名声大噪。而那位本被认定稳居状元的名门之后陈初却意外地屈居榜眼,但当时看来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友情。陈初有一位同胞妹妹,初见你父亲时便已芳心暗许,但你父亲当时已与你母亲顾惜相识,你父亲不顾陈初的苦苦相劝,执意迎娶了顾惜,陈初的妹妹从此销声匿迹。
  你父亲将你交予我是出于对你的保护,那时的陈家势力就已足够壮大,而陈初不明说你父亲也知道,野心颇大的陈初一直将他视为拦路虎。
  我自始自终都坚信,这一切并不仅源于你父亲对陈初妹妹的拒绝。一切悲剧的开始,是你父亲与陈初同时钟情于同一女子。
  你父亲与你母亲的故事说来话长,眼下情况紧急,我就此略过。
  当日你离开江南前,我的眼线就已告知我陈家小动作频频,我料想情况不妙,便在京城增多了耳目。你在江南救下羽商姑娘并惹怒了衙役师父早也已得知,但至少那时,我并未发现羽商姑娘的背景有何异常,只当是你的江湖意气使然引起的纠纷。你离去不多日,就在我的耳目回应萧家将被满门抄斩之时,山谷里来了一个人,那是师父的旧识,她执意要带走羽商,我当时并未发现羽商牵扯其中,便由她带走了羽商。
  萧家满门抄斩的那日我安排了人,上刑场的前半个时辰潜入牢房与你父亲商议掉包,找个死囚来代替你父亲,我也买通了当时的刽子手,但你父亲刚正不阿,宁死也不肯逃走。他只在临死前嘱托我,要让你勿忘此生堂堂正正。
  你母亲和凌姨的死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前些日子我将赵翊将军的事透露与你,是想让你自己做出决定。但眼下看来你已下定决心,此去千难万险,你务必小心。
  还有一事你千万记得,眼下没有任何迹象能够直接表明羽商参与了整个阴谋,你万不可被仇恨冲昏了头,待到事情原委浮出水面再做定夺也为时不晚。
作者有话要说:  

  ☆、江湖夜雨十年灯

  京城陈府内风平宁静。
  陈昀站在书房外,看着父亲。
  陈初抬眼看见他,也不意外,慢慢吞吞地问:“什么事?”
  陈昀有些绝望地蒙上眼,双手紧紧抓着门栏,“至少……让我再见她一面。”
  “有这个必要吗?”
  院内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半晌,陈昀很平静地睁眼,他的声音喑哑:“……如果你也曾经爱过谁,你就会明白有没有必要。”
  陈初冷哼一声,不屑一顾,但他却挥手叫来了人。
  “带公子去见一面倾凌,注意时辰!”
  “但陈昀我要警告你,不要惊扰了倾凌,你要是轻举妄动,后果你心中有数。”
  倾凌被安置在陈府附近一间极不起眼的民居内。陈昀到了门口,被同行的下人拦住,只听他低语:“公子,大人的话请公子务必谨记,只得远远看着倾凌姑娘,切不可惊扰了她。”
  陈昀没有理会,“吱呀”一声推门而入。下人在后面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陈昀在倾凌的屋外徘徊了几圈,最终在窗边定了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视角,可将屋内的一切看个大概,比如陈昀眼下就能将倾凌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倾凌此时正在铜镜前梳妆粉颜,陈昀的角度只能见着她的侧脸,只见她满面春风,脸颊在光线下有些微微发红,她不停地将脂粉拿起放下,对镜理红妆的模样满是出嫁前的欣喜和羞怯,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嗔怪粉黛将她装饰得不够美艳,又像是在感叹时光难熬,良辰难候。
  陈昀站在窗下,无所适从,他本以为倾凌会肝肠寸断,形容枯槁,他本以为她会如他一般坚决抗拒这门婚事,但倾凌这样待嫁的羞怯让他顿时又伤又恼。他很想此时突然现身,站在她跟前质问她,这些年来的一切难道全都是假装的么?她对他就真的一丁点情意都没有吗?
  但此时倾凌的房门突然被微微推开,走进来一位陌生的老妪,她的举动无形中制止了陈昀的冲动,他突然想起父亲的威胁,如果他敢轻举妄动,倾凌将有可能遭遇不测。他重新弯下因为恼怒而直起的身子,靠在墙沿。
  只听得那位老妪对倾凌说:“倾凌姑娘,歇息歇息吧,明日你就将嫁为人妇了。”
  陈昀清楚地看见一片红晕浮在倾凌的脸颊上,她低头摆弄衣袖,嘴里嘟囔着:“……也不知我这样能不能够配得上他……”
  “姑娘大可放心,这样花容月貌的女子谁人不盼呢?”
  “可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啊。”
  “那又如何,他既已提出要迎娶姑娘那便是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陈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院外跟随的下人还在一旁的树下等候,看见了陈昀赶忙迎上来,“公子……你没有惊动倾凌姑娘吧?”
  陈昀置若罔闻,而是从衣襟里拿出一块玉佩,看得出这块玉成色并不够好,不是他这样显赫的贵族公子该有的装束,但它却被紧紧地包在一块素布内,被擦拭得透亮,很显然它的主人很珍视呵护它。
  但眼下,它却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地,在阳光下透着晶莹的光亮。
  陈昀看着它,喃喃自语,“既然如此,就不该再有何留恋。”
  看了一会,灼灼的光芒有些刺眼,他用疲惫的嗓音说了一句:“走吧。”
  下人应和着,跟上去。
  身后民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只是再也没有了听众。
  “……可公子是何等身份之人,我又是这样的出身,大人怎会应允了呢?”女子的眼里闪烁着不安和担忧。
  老妪只得安慰道:“大人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们既是两情相悦,又怎有不允之理……你何苦这样烦恼,明日不就该嫁过去了么?到时候你尽心尽力服侍陈公子,大人自然会看在眼里的。”
  女子脸一红,微微点头。她腰间的玉佩闪动着迷蒙的光。
  两年前,倾凌不知从哪位江湖术士那里得到了两块玉,她把其中一块送给了陈昀,当时,她是这么对他说的:“呐,我知道你是富家公子,稀世珍品你见了无数……但这块玉佩……”本来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的口气,眼神一瞥到玉佩她就变得拘谨起来了。
  被倾凌莫名其妙地拉到一角的陈昀起初还一头雾水,但眼下他好像明白过来了,他嘴角含笑地等着倾凌把话说完。但她很显然不想再呆在他略带戏谑得意的眼神之下,伸手把其中一块玉佩扔给陈昀拔腿就跑,透亮的玉佩划出一道弧线,正好掉落在陈昀的手肘上。陈昀朝倾凌跑走的方向喊了一句,但她早就跑远了,只留下他一个人手握着玉佩在心底偷笑。
  陈昀曾经执着地相信,什么门当户对都是胡扯,两情相悦才是一切,但眼下看来,他似乎是在一厢情愿。
  一路上陈昀都一言不发,下人有些担心他的情绪,想尽办法地安慰他。
  “公子……你也知道,王家是大户人家,倾凌姑娘嫁过去自然是衣食无忧的。姑娘家的长大成人就该有个好归宿,公子该为倾凌姑娘高兴才是啊。”
  大户人家,不错,这位王公子的确是出身非凡,可他陈昀呢,他有些不甘心,他差在哪里?难道倾凌跟着他就会受苦受累么?
  到达陈府的时候,他注意到管家仍旧呆坐在一角,目光呆滞,丢了魂一般。陈昀叹了口气,问向下人:“管家一直都是这样么?”
  “是啊,这两日什么都做不了。”
  陈昀轻步走过去,下人在后面想制止他但完全被陈昀抛在身后。
  走近了他才发现,管家的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陈昀凑上去仔细听,发现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你不可以这么做。”
  陈昀只当他是在责怪父亲为倾凌定下的婚事,自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个中滋味难以言说,再者他也找不到话来安慰管家,索性就离开了。
  管家仍旧在喃喃自语,但他的双肩还在不停地抖动,陈昀应该料想不到,就在他在倾凌窗外心如刀割的时候管家也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对话。
  当时管家疯了似的冲进了陈初的书房,好几个人都没有拦住他。
  陈初不慌不忙地支走了其他人。
  管家完全不顾主仆关系,上前张牙舞爪地质问陈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送走倾凌,我不是答应过你绝不会再让她接近公子半步的吗?你为什么还要如此狠心。”管家完全丧失了理智,衣衫不整地唾沫横飞。
  陈初翻动着书桌上的卷书,不慌不忙地等他说完,停了几秒确定他话语结束后才风轻云淡地答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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