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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三姨。”
唐欢行了一礼,让人沏了壶茶,关了门就把楚清琼的话交代了一遍。楚修文和楚修远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惊讶。楚修文沉默地看了唐欢一眼,心里便知道,清琼该是铁了心要跟她回去,否则分家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会不在场?看来到最后那闹得沸沸扬扬的入赘之事如今却注定是不了了之了。
她将那木箱子拿了过来,将里头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清点了一遍。一共十万两,还有两座小镇里连着的二十来张地契和附近的百亩良田,最后便是她们楚家祖籍所在的桃花村里那一处庄子了。所剩不多,但让她们东山再起或是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却已是足够。
“家中已无长辈,我略年长,便做主将这些分三份。我,三妹你,还有清琼一人一份。”
楚修远顿了顿,正想点头,唐欢听罢却接话道:“清琼既然嫁入了唐家,没有一起分家的道理。”
她已然将入赘之事揭了过去。楚修文也没多言,最后只将桃花村里的庄子给了唐欢,又拿了五千两银票递了过去。唐欢想推,楚修文道:“那庄子算是我楚家的老宅。这些便当是给清琼的嫁妆。”她如此一说,唐欢倒是推不得了,见楚修远点头,想了想收了下来。
至于剩下的,两人也没客气,各拿了一半。
***
苏家别院到底不是她们自己的家,唐欢住着是因为与苏算梁相交颇深,并无顾及。可她们却都是陌生人,而且年关将近,就像楚清琼想的那般,在别家过年总是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如今既然分了家,楚修远和楚修文就打算离开。
十二月初十这一日,楚家众人吃了一顿散伙饭,楚修远便带着她的两个庶女去接吴氏。而楚修文则准备解决完楚清薇的婚事再走。
楚程两家的亲事本来定在这月初五的,但如今却已是初十,早已过了五天。楚修文和吴氏商量了一番,这一日下午就把楚清薇叫了过来。
楚清薇休息好了本来是想外出去寻程卿一次的,自那次他来狱中看过她之后,两人几乎就断了联系。只怕只会儿不知她在哪儿定是焦急得很,却不想前脚刚要出门后脚就有人来喊她。
“娘,爹,你们找我?”
楚修文点点头,只让她坐下却没开口。楚清薇察觉到这气氛似乎有些凝重,正想问,吴氏看了自家妻主一眼,开口道:“清薇,我跟你娘商量了一番,决定把程家这门亲事给退了。”
楚清薇脸色一僵。楚修文接过话:“明日你爹去程家退亲,我们两个去接娴儿,然后就去胡陶镇上。”
“……”
“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他爹娘就不怎么情愿,如今楚家不复当初,胡陶镇偏远,只怕是更不愿这门亲事了。更何况没了清琼庇护,你自问若是你一人可养活得了他?”
“我……知道了。”
☆、相守一生诺千金
楚清薇漫无目的地迈着步子,永祥街上喧闹如旧,人群匆匆,在这些她再熟悉不过的酒肆茶馆间穿梭。她却心不在焉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在东青,鲜少有世家女子十八岁都未曾定亲的。当初,她心里眼里就只有书南一个,自然是从没想过要娶别人。如今好不容易对程卿动了点心,却不想到最后她的婚事竟是一波三折,无果而终。
楚清薇的视线无甚焦距地左右游离,脑子正乱糟糟的,眼角一瞥,蓦地注意到茗品茶楼出来的那两个女子似乎有些面熟。她多瞧了两眼,很快便是认出是以前经常与她一起玩乐的好友。
她下意识地想像往前一样上前打招呼。其中一人瞥了她一眼却只作不见似地与另外一人勾肩搭背地走了。一瞬间,她脸上浮起的笑意僵住了。
从狱里一出来,她就直接住进了苏府的别院,这么几天她还像往常十余年里在楚家过着的日子一样,有下人使唤,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也不用操心。而她似乎还是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楚家二少。
人群熙攘而过,楚清薇愣愣地站在原地。第一次在这穿行了十余年的街道里有了到了一丝涩然,无所适从的陌生感。不知怎的,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当初在梅园前撞见唐欢时的情景。她那时还没心没肺地说她若是在意那些下人的话,未免心胸太小。如今却终于有那么些感同身受了。
可唐欢能坦然处之,离了唐家她至少还有那磨灭不了的满腹才华。可她呢?离开楚家,没了她大堂兄,她究竟——还剩下什么?
“楚……清薇?”楚清薇低着头,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时间也没听见有人在叫她。“楚清薇!”直到身后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她双肩轻颤了颤,这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迟疑地转过身,却猛地瞪大眼——面前,今天她还念着的少年正满脸惊喜地看着她:“当真是你!你们没事了?!”
“……嗯。”楚清薇应了一声,想起方才她娘说要退亲的话,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面对他。
程卿眨了眨眼,看着她似是失落的表情,以为她是难过楚家被抄,一下子也不知怎么开口,想了想,却仍是笨拙地安慰道:“我爹总说,这日子过着过着就会好起来的。我娘她,我娘当年成亲的时候家里也很是贫苦,现在,虽比不上你们楚家那般富庶,可也总算是有些余钱了。”他顿了顿,抬眸瞄着她的脸色,却突然低下了头,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小了许多:“你若是想东山再起,我,我会陪你的。你别难过了。”
程卿红着脸说完,手一下下扯着袖子,忐忑地等着回应,却不想过了许久都没有声音。他一下有点失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见楚清薇怔怔地盯着他,四目相对,她的目光里瞬间染上了一丝震惊,紧接着那神情竟是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你——”
“我爹明天……会来退亲。”他话音刚起,她迟疑地话语已然响起。
在程卿的印象里,楚清薇一直都是爽直的性子,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犹犹豫豫似乎欲言又止。他本来对于退亲二字很是诧异,这会儿却不知怎的总觉得她话中有话。程卿等着她继续说,楚清薇却不言语了。
沉默肆意,相交的目光谁也没有移开,似乎都企图看透对方心里真实的想法。到最后,还是程卿憋不住了,先开了口:“我不怕吃苦的。”他伸出手,如她们初见时那般紧紧拽着她,“我爹就陪着我娘苦了大半辈子。”
楚清薇缓缓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袖子上。他纤细的手指扣着她的手臂,这个时候她竟然突然有心思去欣赏他修剪得整整齐齐晶莹剔透的指甲。
一次萍水相逢,其实有好多次她们最后都可能不过只是陌路。可现在想来,每一次都是他牢牢抓住她的。
她盯得太过专注,程卿这会儿终于觉得自己太过大胆,烫着脸赶紧缩回手。可收到一半,他的手却被她握在了手里。她收回视线,再看他时双眸中已然不复颓然。“程卿。”楚清薇咧着嘴朝他笑了笑,“你等我一年,一年后我赚了聘礼的钱就回来娶你。”
***
“……你当真决定了?”
“是。”
楚修文看了眼跪在面前的自家女儿,微皱了皱眉,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早上还答应得好好的,怎的出去一趟后回来竟然就倔起来了呢。“楚家如今的处境,你打算拿什么娶他?”楚家被抄,她三妹那边如何她不知道,至少对于自家女儿,她还一直都没说过自个儿手里仍有家产。
“娘你说过江南丝绸在北面却是千金难求,我打算,打算进些布料拿起北面卖,再从北面贩些毛皮回来,做转手的买卖。”
楚修文还以为这一次她也会跟以往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却不料竟还动了动脑子,一时倒有些欣慰。“那本钱呢?”
楚清薇看了看她,似乎有些尴尬地摸摸脑袋。“我,我打算问嫂子先借上一些。”
“……”楚修文没声音了,看了吴氏一眼,见他点了点头,才继续道:“贩布料?那我问你这江南今年最便宜是哪种料子?最贵的是哪一种?卖得最好的又是哪种?还有,北面大了去了,每个地方人情风俗都不同,你究竟要去哪里?那边哪种料子卖得最好你都心里有数了?”
“唔。”楚修文一句句问得毫无停顿,楚清薇脑子里不过就只有那么点念头而已,何曾想得这么细致。她娘一问,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楚修文哼了一声。“你当生意那么容易做?你也不瞧瞧你大堂兄这些年一直早出晚归,可曾有歇过。思虑不周,这钱给你没多久也就败光了。”
楚清薇一噎,半响却不甘道:“那是因为娘你从没教过我,大堂兄还有祖父带着的。更何况谁也不是天生就能赚钱的,半年不行一年,一年不行两年,我也没比别人差!”
楚修文直直盯着她,不言不语间似乎带着点怒气。楚清薇却毫不示弱地回视过去,一步也不曾退。良久,久到吴氏都开始有点稳不住正要插话时,楚修文却突然低着声再问了一句:“你当真决定了?”
“是。”
“好。”她猛地一拍桌,“清薇,那你听好了。我们楚家的子女,若是心无大志想要安稳度日也就罢了。既然要出去闯,不闯出些名头,你就别回来!”
***
楚清薇的本钱最后没问唐欢借,而是从她娘那里得了一千两。吴氏第二天照旧去了程家,却是将婚事推迟了一年。程卿昨日回来后就跟他爹娘表过决心了。吴氏一说,程家也没什么意见。
楚修文本来是打算让阮氏跟她们一起走的,毕竟楚清琼既然选择嫁入唐家,之后她姐夫总不能一直跟着的。唐欢听罢,却说楚清琼需要有人照顾,留下了他。阮氏知道这不合礼数,到底担心自家儿子也没拒绝。
腊月十二这一天,楚修文一家跟她们道了别,三人一起离开了苏府。楚清琼还未出月子,唐欢不让他出门,便只是只身一人送她们出了古朔。然而,四人才刚在走没多久,书南却也来寻了楚清琼,竟然亦是来辞行的。
“你……”楚清琼一直知道留不住他二姨三姨,却从没想过书南也会走。“那你打算要去哪儿?”他有心挽留,可书南把自己年少时最美好的几年时光全部献给了楚家,他要走,他根本就没有理由留下他。“我让妻主送你去。”
书南一如往常般恭敬地立在他面前,却道:“多谢家主美意。不过,奴跟着老太君和家主走过这么些地方,本就不是闺阁男子,家主大可放心。”
“……那——”楚清琼动了动唇还想说些什么,书南已然接过话道:“家主,当初老太君临终前答应过奴,在楚家再待五年便可来去自由,不仅如此,还给了奴一笔财物。老太君早有安排,家主安心便是。”
书南说了两句让他放心,他却隐隐觉得他这是不愿再与楚家有任何牵扯。楚清琼沉默下来,终究只字未言,挥挥袖让他下去了。
***
唐欢回来的时候,楚清琼正倚着窗呆呆地看着窗外。他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窗子开着,冷风拂过,他墨发轻扬,浑身上下都带着萧瑟的寒意。
唐欢蹙了蹙眉,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将他冰冷的双手包在手心里。“你不能吹风你可知道?”
楚清琼一颤,似乎这才觉得有些寒。他将窗子关上,转了个身,整个人埋进她怀里。“书南也走了。”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唐欢一愣,顿了顿轻轻拍着他的背,双唇在他发间亲了亲。“清琼,你总要跟我回唐家。她们不可能跟着你一辈子,如今离散不过早晚而已。”
“我知……”
唐欢抬起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她们虽然陪不了你一辈子,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她抵着他的额头,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笑意温柔,“相濡以沫,执手到老。清琼,我陪你。”
☆、寒冬将过又一年
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又是年关将近。楚清琼还没出月子,大年夜的那顿团圆饭,阮氏和她们小夫妻俩一共三个人在她们的卧房里用的。人少,唐欢有意挑着话题,这才让那清冷感少冒出了一些。
自从楚家事了,楚清琼大抵是心里一下子松了口气,再加上身子也着实不好,每天都起得很晚。基本上都是唐欢先醒,过了大半时辰他才睡眼朦胧地起来,似是要把这么些年不曾有过的懒觉全给补上。
然而大年初一这一天,唐欢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楚清琼似乎已然醒了许久,怔怔地盯着她看,认真的目光里带着满满的依恋。新年伊始的第一天,第一眼就见到自己心爱的人如此神情,让她心里一下子软和下来。唐欢朝他靠过去,在额上轻轻印了一吻,柔声问道:“何时醒的,怎的不多睡一会儿?”
楚清琼搂着她脖子,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嘴角微微翘着。“不困。”他这么些天除了吃就是睡,实在也睡不着了。
唐欢动了动唇正想说话,却突然松开他。楚清琼左手上戴着玉镯,每次搂着她的时候,总会先触到那冰凉的玉身,只是今天倒是不曾有了。她低头去看他的左手手腕,果然见他手上的玉镯不见了,这会儿却是系上了她那时送给他的相思扣。红带皓腕,她心中一动,忍不住在他手腕处轻啄了一下。“怎的不戴镯子了?”
楚清琼缩回手,右手覆在手链上,脸色有些红。这玉镯他今天早上才刚刚脱下的,没想到她竟然一下子就发现了:“本来是要给清薇的,只是她们走得急,我一时也没想起来,倒是给忘记了。”这镯子是他们楚家的传家之物,本来就该给楚家未来的主君,他再戴着也不合适了,而且他也一直记着陆千遥送给她们的那两块黄田印章有一面刻着的四个字正是——心系一人。
唐欢却一下从他话里听出了后一层意思,心里既欢喜又心疼。他其实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又哪里需要用这种方式给她如此重的承诺。她将他搂得更紧些。 “清琼,等你出了月子,我们去桃花村里住上一段时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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