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我的手,脸上的微笑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一种愧疚的神情,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递到我面前的鲜花也掉到了地上,扬起了些许刚刚飘落的雪花。他脱下手套,拉着我那两只被冻得通红的爪子,掌心如两片合拢的叶子般将我的手紧紧地包着,并朝我的手中哈着气。之后,还将我的手塞进了他的衣服里,说,“这里面比较暖和,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讲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有说不出的深情。
我的手就这样贴在他的肚皮上,清楚的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皮肤像是夏日里被晒得滚烫的沙子,我手上所结的那层薄薄的霜在这样的温度里瞬间就融化了。
过了一会,他把脱下来的手套戴在了我的手上,连围巾也一并解了下来围在了我的脖子上,然后拉着我的手揣进了他的口袋里。他的手握得那么紧,像两个紧紧咬合的齿轮,似乎只要一松开,我们便会因为脱节而完全丧失行动力。
平时没有我的允许他是绝对不敢这样做的,我们俩的感情相对于恋人来讲,更像是要好的朋友,可以有难同当的那种。在以恋人的身份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里,这是他第一次拉着我的手,但是中间也还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革,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热。也许我们的这段恋情,从一开始对他便是不公平的。
贰.
由于我身体不太舒服,那天我们哪都没去,而是躲在‘驿站’里,安静的相对坐着,简单的聊天,说到开心的时候两个人都会自然的报以微笑,在我看来这样就很好,也无所谓说非得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安排什么节目。
谈了许久,他似乎听见了我肚子抱怨的声音,便侧过脸来问我,“是不是饿了啊,我下面给你吃好不好。”说完没等我答应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并向老板娘招呼,“老板娘借你家厨房用一下。”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话音刚落,周围的人便纷纷转过头来盯着我们俩。安阳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厨房走去,而我被那些异样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便趴在桌子上玩弄起他刚送给我的百合来。
后来我才深刻的明白,那些投来的异样眼神的含义,原来安阳口中“下面”这个动词,在他们的脑中是以名词的形态根深蒂固的存在着的。我不知该说自己单纯还是无知,抑或直接是傻得天真,或者两者皆有,反正它们早已被人们捆绑在一起,所以也无所谓褒奖或者贬低。
很快安阳就从厨房里钻出来,他的手中还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面,他将面摆着桌上推到了我的面前。虽说是一起煮的,可碗中却是截然不同,我面前的那碗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肉,而他的那碗却只是清汤寡水的漂着几片青菜。
我夹起最上层的肉片想放进他的碗中,可筷子刚伸过去却被他制止了。他一脸严肃的看着我,然后冠冕堂皇地说,“我最近想把腹部的这一块肌肉分解成八块,你就别再这样诱惑我了。”说着捞起碗中的青菜塞进口中,一脸享受的模样,接着说道,“你就应该先照顾好自己,你看你长得这么瘦,以后怎么帮我打架啊。”可其实,他长得比我还瘦,但在他那些追求者的眼中,这或许都是完美的吧。
接着就见他趴在桌子上,用筷子扯着那碗白白净净的面条,像个花痴似的看着我吃,还一边咽口水。不过他还是很快就把那碗“清汤面”给解决掉了,然后靠在椅背上蜷起身子,把脚放在椅子上,双手环抱着,并把头放在蜷起的膝盖上,安静地盯着我。在身后宽大藤椅的衬托下,他的身体显得只剩那么一丁点,仿佛整个陷进去了一半,我都不知道他把吃下去的东西都消化到哪去了。
我穿过低垂下来的刘海可以看到这一切,但每次我抬起头来时,他就会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生怕我知道似的。在我将碗里最后一点清汤喝掉之后,安阳突然将手伸到了我的面前,我当时就想躲开,可是他叫我别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了我脸上的油污,边擦还边说,“慢点吃,我又不会跟你抢的,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其实我也希望自己永远是一个孩子,不需要懂太多,只要知道有人在乎自己便就足够了,不过这也只是一个短暂的念头而已。
他把擦完的纸巾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中,“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就经常做给你吃。”他的脸上扬起笑容来,虽然手背上那被油溅伤的痕迹还那么明显,可在看见我将碗中最后一根面条捞出来时,似乎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场景已被抛在了身后。
我本应高兴的,可这句话却令我内心酸涩到说不出半句话来,因为他所说的那句“以后”,似乎以前也曾在某个青涩稚嫩的口中听过,可在许下这个承诺时,我们却都无法知道将要面临的会是什么,又有什么在未来等着我们,只是在记忆中,后来我们都各自离散了。
就在这时,老板娘端着盘子从我们身旁路过,她瞥了一眼桌上那两个碗中剩下的汤底,突然惊呼,“安阳,这可是我们今天的晚餐啊。”
安阳对此倒是显得淡定,他直接正面迎击道,“那你就该藏好点啊,放在冰箱那么显眼的位置是怎么个说法,我一开冰箱门就看到了,还以为是特地为我准备的呢,这能怪谁啊。”
老板娘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却被他这句话给直接噎了回去,值得扶着额头走开,默默到一旁抹泪去了。安阳却突然站了起来,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就会来,你就在这安静地坐着,千万别想丢下我一个人走掉。”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连背影都显得那么匆忙,而我却不知他倒是干嘛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一个红色的袋子,似乎是在街上跑得很快,因此连呼吸都显得急促。他在我的对面坐下,然后将手中的袋子交到我的手中,说,“听你一直咳嗽,可别因为太想我而累坏身体。”
我将袋子打开,里面装的是一些寻常的感冒药,还有一盒暖宝宝。我本以为他是去买东西赔偿老板娘的晚餐了,或许老板娘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在我将感冒药拿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瞬间就黯淡了,仿佛被安阳拿牙签□□了双肋。
我盯着他示意老板娘正站在他身后,但他却假装没有看到,接着说,“最近这几天江城的天气会一直持续这个温度,记得照顾好自己,别叫我心疼。”说完叮嘱我把东西收好别掉了。
直到日落西山时他才送我回到宿舍,其间我们一直在‘驿站’呆着,只是闲话家常。不知为何,同他在一起时总让人觉得舒服,我褪去了往日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女模样。
他送我回去的路上依旧牵着我的手,脸上洋溢着笑容,如孩子得到了玩具一般。在宿舍门口时我想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送还他,可他却握着我的手,说,“不用了,只要它能代替我给你些许的温暖,那我便就知足了,也免得叫我因此而担心。”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便紧了紧围巾,挥手向他作别,转身上了楼梯。在他面前我总是如此笨拙,或许这便是我开始喜欢上他的依据。
直到我上楼从楼道口探出头来时他还站在雪地里,细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似全然不知。他见我探出头来时,兴奋地朝我招手,然后倒退着离开。我进宿舍时恰巧看见他因雪滑而失足跌倒在地,可他却依旧仰着头,冲我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复刻着年少时的生活,却复制不回那时的人和事】
壹.
那时我所读的学校离家里比较远,从校门口必须转两班车才能到家,但我基本还是每周都会回家一次。家里只有父亲一个人,除了周末,我也找不到时间去多陪陪他了。
那天的课下得有点晚,从教室出来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导致我匆忙地连东西都没收拾完就冲出了校门。我会习惯性的由校门前的一条小巷里穿过,这样就可以到下一站去等车,因为这一站的距离不远,而我能因此而省下一块钱,并非我抠门,而是省下的钱可以用来打电话给夏爷爷,由于学业的缘故,我们的联系也不再如之前那么频繁了,更何况走路也是一种运动,平时除了大小便,其他时候都被班主任扣押在课桌上,也找不出时间可以锻炼。
因为怕赶不上末班车,我也就顾不得形象了,把书包抱在胸口,一路狂奔。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一个胖子,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条本就狭小的巷子。
他磕着瓜子,脸上露出一种不屑的表情,“美女,你怎么忍心让我在这等这么久啊。”说完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旁边一扔就朝我走了过来,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早已在这里等候,似乎对我的生活规律了如指掌。
当时的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然问他,“你想干嘛。”但还是本能地向后退。其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在这里拦住我,不是劫财劫色就是有仇呗,不然就只能证明他太闲了,所以出来报复社会。
他冷笑道,“那天你男朋友可真够给力的,让我在家足足躺了几天,现在问我干嘛,是不是太晚了。我打不过他,难道我还打不过你?”虽然他将语速放得很慢,但说话间仍是可以感觉到他的牙缝在嗖嗖地漏风。
如果他不说我还真把他忘了,像他这种街上一抓一大把的人,我哪会浪费脑细胞去盛放。其实说一抓一大把我是有点心虚的,像他这么胖,而且贱到只会欺负女生的男人还真的是不好找。他简直就是一个正常男人16比9的压缩版,如果他拿一条白色的毛巾裹在下面,走在日本的街上肯定会受到众多民众的追捧。
见他一步步地逼近,我慌乱地转身就想逃跑,但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踉跄着以优雅的姿势落地,回想起那天他被安阳一脚踹翻的模样,现在的我大概也就是如此,为此我几乎快奔溃了,因为安阳抱着那件事乐呵了好久,而此时我也正被眼前这个胖子嘲笑着。
他站在我的面前,上唇死死地贴在牙齿上,以此来堵住他那两颗被安阳打掉的门牙所留下的洞。他说,“终于逮着你了,也不枉我等了这么久,浪费我这么多时间也值得原谅了。”此刻的他在我眼里是那么的高大,因为当我抬头看他时,发现巷子尽头照射进来的光线都被他的身体给挡住了。
我在心里狠狠的嘲笑他,他讲的这叫什么话,又没有人逼他,都是纯属自愿的,现在回过头来怪我。不过后来想想,可能是他的思潮比较前卫,而恰巧我们语文老师死得早,没来得及教我们这种修辞手法。但此时可不是该笑的时候,我像电视剧里那些脆弱的女生一样,捂着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一切。然而当我因一声熟悉的惨叫而睁开眼睛时,眼前的场景就超出我的想象了。
那个胖子捂着鼻子,跪在地上,鼻血不断地由他指缝间涌出来。待我缓过神来时才发现把我从虎口解救出来的并不是小说里所提到的骑着羊驼的王子,而是一个女生。
只见她蹲在胖子面前,把拳头放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了句:“还不快给我滚,不然待会可能就走不了了。”话音刚落,那胖子像见到了鬼似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就不见了。我当时就惊呆了,并不是因为我被一女的救了,而是惊讶,按照那胖子的身形,完全让人想象不到,他竟拥有这种速度。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个偏僻的小巷里发生的一切,虽然近在眼前,可让人回想起来时却觉得并不真实。
她走过来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还从包里拿出了纸巾递给了我,“你的手没事吧,快点把手擦擦,小心感染。”我的手因为摔倒的时候撑在地上,所以有点擦伤。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纸巾,这也只是出于友好而已,因为她刚刚的“救命之恩”。我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脆弱,像我这种“皮糙肉厚”的女生,怎么可能会栽在这种事上啊。在清理伤口的时候,我偷偷抬眼瞄了她一下,因为怕被发现了会尴尬,因此我显得很慌张。
她的头发只是简单的拢在脑后扎成了马尾,面孔上的轮廓干净而清晰,脖颈颀长白皙,锁骨突出,如清瘦的少年一般。她的脚踝上似乎还带着一条红色的脚链,酒红色的长裙被穿行在巷子里的风微微地撩起。因为有一只高挺的鼻子,所以整张脸像刻进了我的瞳孔一般,一切都是立体的。而她的两颗眼珠像干净的琥珀,可我却看不清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好像直视久了人便会陷进去。也许见过她的绝大多数的男生都会在心里念叨,长得这么漂亮不去拍岛国动作片真是可惜了。
我拍了拍书包沾上的灰尘,淡淡地回了句,“谢谢你,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即使刚刚才脱离“险境”,可我脑中却仍是清楚地记得如果再不快一点,那回家的末班车就该开走了。可我刚迈开步子就发现有些不对劲,由于没站稳,我的身体晃了晃,差点又重新坐回地板上,还好她及时伸手来扶住了我。原来在这场“战役”中受伤的不只是我掌心里被擦破的那点皮,竟然连我的脚踝也光荣的崴伤了,不用力的话还好,只要一用力便疼得叫人在心中想着,干脆今晚在这里露宿算了。
我挣开她扶住我的手,试图咬咬牙冲到车站算了,可脚尖刚着地又立马缩了回来。
她看我走路一瘸一拐的,赶忙上前来扶住了我,“我看你这样也不是办法,要不要先找间诊所看一下。”许是因为担心,她的眉头轻轻皱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因为我与她并不熟识,她脸上的表情难免叫人产生疑惑,但也可能只是我的戒备心比较重而已,因为在我盯着她看时,她侧过脸来朝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在我拒绝了去诊所之后她便一直搀扶着我赶去车站,一路上我们走得极慢,很奇怪我没有挣开她,似乎因为她的耐心磨平了我心中的不安。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一旁的街灯将候车亭照得透亮,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地的影子。
她看着街上的人流说,“要不你先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