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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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恩爱-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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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轻微而又恼人的苦楚,她无人可说,也不敢说,只能是自己默默忍着。衣食饱足地度过了这一年的春节,她又有了新的盼望。原来在日军空袭的威胁下,许多阔人都开始在城外山中修建别墅。山里既幽静又安全,虽说环境不够繁华,但是若有汽车代步,那通往城中的几十里上百里路途,也算不得什么。
  小海棠这时已经成了新村中公认的能人——喜欢她的,说她是巾帼英雄;不喜欢她的,说她是投机商人。村里那么多才高八斗的学者教授,一个个全把日子过得难以为继;小海棠一介女流,却是活得热火朝天蒸蒸日上,并且能把丈夫养成落难少爷。凌云志自从得知家中已然颇有积蓄之后,就再没动笔抄过簿子。从早到晚他闲着没事,就在门前养花种菜看天气,身上总是穿戴得干净整齐,偶尔有人同他搭话,他微笑回答,也很和气。
  村中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家庭,暗暗都觉纳罕。不负责任的丈夫自然是大有人在,这本没什么稀奇,可凌云志终日过得潇潇洒洒,说他好,他不养家;说他坏,可他对待妻子和声细语,也从不出门狂嫖滥赌。
  凌云志活了二十多年,先是靠着祖产过活,后来靠着四姨太太养活,闲饭吃得心安理得。当阔少时,他不轻狂;贫困潦倒了,他也不抱怨。他没想过小海棠为什么这样护着自己,他的思维都是浮皮潦草的,不往深处使劲。
  小海棠早在天津就看透了他的本质,故而不抱希望,也不失望。只要凌云志安安稳稳地坐在家里,她进门之后能看到对方那张和气的小白脸,这就足矣。真要说起事业,她还是得掳起袖子自己来。
  如今在这重庆,季节被人为地分割开来。春节过后,天气日益和暖晴朗,然而这并不是好事,因为能见度好,日军飞机几乎天天光顾,一年中这一段时期,就被众人称为了轰炸季节。及至天气变冷,起了大雾,反倒安全了。
  城中轰炸厉害,城外倒还好些,因为没有重要设施,人烟也稀,不招炸弹。村民们对待空袭已然麻木,一听说外面挂了球,便拎起干粮口袋出门前往防空洞——敌人打击得越是凶恶,自己越要不受干扰照常生活,让敌人的意图落空。
  凌云志无所事事,也没有孩子拖累,所以跑起防空洞来,格外便利。有位同村的邱太太和他熟了,便总托他给自己占上一处位置——邱家距离防空洞很远,邱先生在市区一家机关中做公务人员,平日难得回家,所以年轻的邱太太万事艰难,全得自己筹备。
  凌云志在给邱太太占了几次位置之后,不必对方再做吩咐,开始自动地多预备出一个小马扎。白天一旦外面起了警报,他直接拎着两只马扎往防空洞走。邱太太受了这般帮助,先是百般地客气感谢,及至谢到了一定的程度,两人成了熟朋友,也就心安理得了。
  凌云志身为本村的软饭之王,名气不小,村中住户不论远近,都知道他有个年轻漂亮的太太,而且太太白天叱咤集市,晚上回家还要给他炒菜蒸饭。邱太太一直以为他是个谄媚的小白脸,哄住了太太为他做牛做马,哪知如此交往了几番,发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凌云志这人,其实是个好人。
  凌云志并不知道自己名声在外,言谈举止都是自自然然,并且绅士风度很足。洞内旁人谈起世界战局,他因为天天读报,所以也能插几句嘴,显得颇有眼界学识。邱太太冷眼旁观久了,心旌不禁有些摇荡。
  思想一旦有了变化,她那外在的态度也渐渐和先前有所不同。凌云志看出了她的意思,不过没敢招惹,因为知道自己已经今非昔比。
  吃着太太的饭还去拈花惹草,那非君子所为。
  凌云志在家活得安逸,小海棠却是日益辛苦了。
  每经受过一次痛苦与磨炼,她那心肠便又冷硬了一分。本来她的确只是个手脚勤快的小小商贩,可是生意越做越大,她成了一名年轻有为的游击商人。
  她还坐在简易的小铺子里,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铺子里总不断人,她的同业们聚集在此处交流信息,她竖着两只耳朵一边听一边想,任何话题都能插上一嘴。她自己做生意,同时也替旁人介绍联络,从中获得酬金,或者直接抽头。有时候她心太贪,便宜占大发了,可是商人们看她是个美丽的小女人,就也不和她一般见识。
  日复一日的,她的嘴和心都越来越野了。她拉拢人,笼络人,得罪人,抛弃人,身边只有关孟纲是岿然不动,因为他是真狠。
  小海棠不肯再陪关孟纲睡觉——本来就不愿意,堕过胎之后,她那心里总存着一小片阴影,见了关孟纲便难过——于是就更不愿意了。
  关孟纲把手臂环抱在胸前,轻蔑地看着她笑:“你当我是找不到女人?”
  小海棠挺着胸脯正视了他:“那你找去,别来缠我!”
  关孟纲笑出声来:“海棠果,我以为是我玩你,没想到其实是你玩我。”
  小海棠思索了一瞬,随即答道:“关先生,你别把我当个女人看,也别用那一套来管束我。我要是按照真正太太的路子来活,现在肯定是吃不起肉也生不起火。你要是心里生气,想要对我说难听话,那也请便。我在市场里隔三差五就要和人吵上一架的,不是骂人就是被骂,我不在乎!”
  关孟纲抬手指她:“挺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学成女光棍了?”
  小海棠很平静地答道:“我就是这样。”
  关孟纲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也是无可奈何,有心暗地整治她一番,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意思——人家可是因为他打过一次胎呢。
  “不理我是吧?”他对着小海棠摇头晃脑,“那我找凌云志去!我看他那人脾气挺好,你和我谈不来,兴许他和我谈得来呢,是不是?”
  小海棠当即沉下了脸:“你敢对云志乱嚼舌头,那我过不成,你也别想落到好处!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我怕什么?”
  关孟纲奈何不了她,只好故弄玄虚地吓唬她。不置可否地转身出了店铺,他果然是往村中方向走去。小海棠追到门口,一颗心很不安地怦怦乱跳,可是又不好因此闭店歇业。
  两个小时后,关孟纲笑嘻嘻地回来了。
  “凌云志这日子过得是真不错!”他坐在柜台前面的破椅子上,得意洋洋地告诉小海棠,“浇着花喝着茶,旁边还有个年轻娘们儿陪着他聊闲天。嘿嘿,我都替他高兴啊!”
  小海棠面无表情,自顾自地蹲下去收拾柜台,心里可是响了警铃——年轻娘们儿是谁?
  关孟纲弯下腰,隔着一层玻璃和她对视。两人目光相遇,他便一笑。
  小海棠垂下眼帘,继续擦拭灰尘,手在冷水里泡得久了,红通通的有些肿。
  擦过一遍之后,她站起身来,低头说道:“云志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别以为你给我带了一包西药,就可以随便胡说八道。”
  关孟纲笑道:“有本事,你把西药退还给我。”
  小海棠厚起脸皮答道:“还你个屁!你早答应要给我的!你现在有五辆卡车跑仰光,还在乎我这一包西药?”
  关孟纲微笑着沉默片刻,忽然又问:“你现在也不缺钱,怎么不做几件好衣裳穿?”
  小海棠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蓝布长衣:“我想在山里盖一座砖瓦房子呢。而且……等到下个月天气热了,我就去做件拷绸衫子。”
  关孟纲沉默片刻,后来加了一句:“要黑色的。”
  小海棠看了他一眼:“拷绸衫子可不都是黑色的?”
  这时有人走了进来,并非是要买货。对着关孟纲微笑寒暄了几句,他转向小海棠,开口询问:“凌太太,你最近能不能联络到钉子?”
  小海棠一扬头:“联不联络得到,和你有关系吗?”
  那人苦笑着一弯腰:“凌太太,算我上次说话冲撞了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我这边急买一箱钉子,你若能帮,就帮帮吧!”
  小海棠伸手一指他的鼻尖:“哦,原来你也有用得上老娘的时候,那下次就夹紧了你的破嘴!别以为老娘给你几分好颜色,你就可以上头上脸地开染坊!想要嘴上占我便宜,不是我说大话,你还嫩得很呢!”
  那人油头滑脑的,不住地拱手作揖,满口只是哀求。小海棠又恶狠狠地说了几句气话,占尽上风了,这才略略松口,说是可以试着帮上一帮。那人听闻此言,便是千恩万谢地告辞走了。
  关孟纲坐着不走,随口问道:“牵这么一次线,你能得到多少好处?”
  这样动动嘴皮子就能挣来的钱,乃是让小海棠很觉骄傲的,可惜平素无处炫耀。此刻她一时忘却了关孟纲的身份,笑微微地答道:“他们看着给呗!给少了,下次我就不理他们。”
  关孟纲真是发自内心地赞赏了:“你这钱挣得可是够俏皮!”
  小海棠美滋滋的,美了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就把笑意极力地收了收:“单是进货买货,那是傻干,我才不傻。”
  关孟纲笑而不语,心里又想起了她家里那位云志。这样的女人还不叫傻,那世上真没傻子了。
  混过这一天后,小海棠拎着十个热烧饼回了家,进门就问:“云志,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凌云志迎出来接过烧饼,自自然然地答道:“是邱太太。我帮她在洞子里占位置,她为了表示感谢,送来了四只咸鸭蛋。”
  小海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干吗要帮她占位置?”
  凌云志笑道:“帮忙嘛,你别多想。”
  小海棠在外奔波一天,嬉笑怒骂,十分累心,这时也没有精力追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揉了揉小肚子,觉得腰疼。
  “不许你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她对凌云志有着无比强烈的独占欲,“否则打断你的狗腿!”
  凌云志正揭开锅盖搅动米粥,听了这话,便是抬起头来张口结舌:“这叫什么话?你、你恐吓我!”
  小海棠爱他爱得恨不能一口活吞了他:“不信你就试试看!”

第二十五章
  在这年秋天的一场空袭结束之后,小海棠跑在回家的山路上,偶然看到了凌云志和邱太太一人拎着个小马扎,并肩正往村子里走。
  她停下了脚步,心中登时窜起一股子邪火。脑筋略略转了一圈,她决定捉奸在路,不搞暗战——这两个货,还不配让她费那么多心思。
  三步两步地赶上前去,她扬手狠狠一拍凌云志的后背,同时故意欢声笑语:“云志!”
  凌云志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子打击,差点吓得坐倒在地。回头看到是小海棠,他忽然也有点窘迫:“你今天……回来得倒早。”
  小海棠抱住了他的手臂:“不欢迎?”
  凌云志有点发懵:“那怎么会?走吧走吧,回家做饭吃去。”
  小海棠得意洋洋地横了邱太太一眼,随即扯着凌云志向前迈步,同时大声说道:“这位太太,我们先走喽!有空来家坐坐,防空洞里环境恶劣,有什么好!”
  凌云志身不由己地随着小海棠到了家。家门一关,小海棠双手叉腰,露出本相:“云志,怎么回事?你和那个女的是什么关系?”
  凌云志急得脸都红了:“我们能有什么关系——邱太太嘛,我们认识很久了,这次一起往回走而已,光天化日的,还能怎样?”
  他觉得妻子的所作所为很让自己丢脸,于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啊,真是神经质!”
  小海棠听了这话,忽然委屈起来:“好,凌云志,你为了别的野女人骂我!”
  凌云志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我、我没骂你。”
  小海棠看他显出一副怂样,心中怒火却是越发旺盛。迈步上前挥起拳头,她对着凌云志一顿乱捶:“我辛辛苦苦地在外挣钱,养家糊口。你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和别的女人说说笑笑,好自在啊!”
  她手臂有力,捶得凌云志快要站不住。忽然扑上前去,她隔着衣裳,又狠狠咬了对方一口:“你不是人,你对不起我!”
  凌云志仓皇逃到里间卧室,坐在床上弯腰捧住了头:“唉呀,你真是冤死我了!邱太太比我还大一岁,她和你比起来——这个——我也是有审美观的——你怎么不相信我?!”
  他把话说得断断续续,底气不足,看着越发像是心虚。小海棠其实也知道他没胆子真去出墙,然而依旧生气,饭也不做了,两人一起饿着。
  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熬着熬着便到了天黑时候。凌云志悻悻地脱鞋上床,滚到里面睡觉。小海棠浑身冰冷,只好也进了卧室。
  划着火柴点上油灯,屋里盛满了黯淡光明。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去,凝视凌云志的睡颜。
  凌云志睡着的时候也是皱着眉头,大概因为今天真是蒙了冤。小海棠盯着他看了许久,后来忽然一笑,心中想起了远在天津的素心、曼丽和怡萍。
  其实还是这样好,她心里想,这样虽然辛苦,可是心里清净。活了二十年,她睡着醒着都是在争,唯有在爱情上修成正果。凌云志是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什么时候想起凌云志,凌云志都是她的。
  吹灭油灯上了床,小海棠抱住凌云志闭了眼睛,感觉四周一片静谧,只是肚子里有些饿。
  这样一场风波过后,凌云志为了解除嫌疑,索性要求跟着小海棠去集市上,帮忙做些杂活。
  小海棠一听这话,却是心虚——她在那帮游击商人面前,向来生冷不忌,可谓是牙床铺铁轨,满嘴跑火车。一位太太奔放成她这个样子,也够回家挨揍的了。
  “我不用你帮!”她自有说辞控制对方,“你有心思,想想新房子的式样吧!等到新年一过,我就开始动工盖房——我们也住到山上去,就像那些阔人一样!”
  凌云志过惯了清贫日子,虽然现在可以随便吃肉,可是住在国难房子里,生活总不会优越。听小海棠说要搬到山上去住别墅房子,他只觉是天方夜谭,不过 也没有戳破这个彩色泡泡,因为觉得对方是个充满斗志的小妹妹,自己应该附和着她,让她高兴。
  小海棠每天一边买货卖货,一边东拉西扯,成为集市上一位最有名的中间人。她那间小店铺里难得清静,总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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