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7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拓拔烈以前从来不信这些,如今怎么也问起道来?“诸事无常,无常故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拓拔烈倏然轻笑,“果然丝毫不爽!”他揽我近前,抬起我的脸细细端详,“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也是无常吗?”
我无奈点头,红粉骷髅,白骨皮肉而已。世间还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所吞。他俯身轻啄,微有茧意的指腹抚过我的眼底,“无常迅速……美人最苦,大概莫过于青春易逝,留不住韶华。”
我摇摇头,仰面看他,“阿烈可知红颜命薄,白发从不到美人。狸奴生来要为宫中人,能陪伴帝王身边,生老病死早已置之度外。这世间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情”之一字……”念及这几个月两地分离,心中酸楚,“佛说八苦,狸奴以为最苦,莫过爱别离。”
拓拔烈笑意微凉,揽我入怀。“是啊,真想看看你白发苍苍的样子呢。”
俄闻西宫外二更鼓响,鸳鸯交颈而卧,哝哝低语,缱绻难终。
但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又何尝不想。
**********************************************************************
自代军入蜀,李氏兄弟毫无招架之力,不出半月,万俟匆已将所有州县收入囊中,就连杨桢也已经收拾行囊上任去了。我回宫以后,未免朝中众议,数次上疏请罚。拓拔烈从太极殿搬来西宫,不仅对我笃爱如常,更对牧哥哥青眼有加。久之,这事无人再提,也就平息下来。只是我离开的这段日子,拓拔烈饮食起居无时,左右无人敢劝,如今我接手照料,百里先生叮咛复叮咛,一定不可让他再这样操劳了。我重任在肩,自然尽心竭力,已求周至。
六月徂暑,上无纤云,下无微风。今年长安热得不同寻常,也不知清风隐匿何处?走在杨柳道上,连树枝都不曾摇动一下。合宫上下都恹恹的,只有知了不知疲倦。我亲手煮了绿豆百合汤送去御书房,远远瞧见赫连带着御林军巡宫,鲜亮的橙衣在阳光下异常耀眼。他老远瞧见我,按剑跑来。
“敏敏要往哪去?”
“御书房。执金吾大人是要查我的牙牌吗?我可没有那东西。”我瞧他一脸汗,笑道,“冰镇的绿豆汤倒是有一碗,送去给皇上的,不如就先孝敬大人了。”
他看了看黄裳陆衣,一撇嘴,“什么好东西,就想贿赂我。”又神情肃然道,“敏敏借一步,我有话跟你说。”
那两个小丫头互相递了个眼色,只怕我耳根子软,又要被这大夏王唬弄去。赫连见她俩不识相,干脆上前端起绿豆汤,踱步到一边凉亭里,悠悠吃起来。
我笑着打发她们,“去,再给皇上盛一碗来,这里晒,我就在那亭子里等。”俩人这才不情愿地走开。
赫连搁下勺,就着碗囫囵几口就吞完了,可张了几次嘴,想要和我说的话却迟迟不出口。我催促道:“二哥有什么就说吧,再不说,她们可就回来了,如今我的眼皮底下,可都是你大哥的眼线。”
赫连放下碗,并不看我,“桓恒称帝了。”我闻此言倒并不惊讶,收复李成之后,三足鼎立之势已破,荆州门户洞开,南边的朝廷岂会善罢甘休。桓恒素有野心,却颇多掣肘,南朝变天是迟早的事。“谢荻联名十几个监察御史,本来已经说动两宫太后弹劾他,可却被他先发制人,在建春门发动兵变……”
“那舅舅他?”赫连蹙眉正视我,用手刀抹了把脖子,我心里一凉。故国飘零,王谢六代繁华终如轻烟散尽。“那……那絮姐姐和玲珑呢?”
“两宫太后被送去庵堂削发当姑子了,小皇帝也被他软禁了。”赫连轻声嗤笑,“当年晋武帝欺人寡妇孤儿,没想到还不过百年,孤儿寡妇就被人欺了。”
“皇上知道了吗?”桓恒既然已经撕掉伪装,情势就变得刻不容缓。宇文将军自那日病发,就再未康复,如今偏瘫了半边,连走路都需要人扶持,哪里还能为他行军打仗。我担心他帐下无可用之将,又要逼得他亲征。
赫连点点头,郑重道:“敏敏,我就直说了罢!以如今的情势,南北之战势在必行。朝中已经有人请战,可没一个能让大哥放心的……我听说王牧与那谢后有段私情,他做过荆州刺史,对那里的地形和布防很熟悉……”
“他是想让牧哥哥带兵?”如今大半天下都在拓拔烈的手里,再不是极北小国的代王,想必他也很清楚帝王不宜亲征的道理。
“我觉得大哥有这想法。”赫连急道,“敏敏,我还是那句话,你万不能让他重用王牧!你就算劝不听他,也要好好劝劝你哥哥。大哥想要从荆州入南朝,这一仗,不是非王牧不可,我也可以!我不否认这么做是有私心,可我对他绝无二心!”
“牧哥哥也没有异心,就算如你所说,是为了絮姐姐,那也无可厚非啊。”
赫连微愠:“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有儿子,就不能再有从前那样的外戚了!”
我淡然一笑,“二哥明不明白,如今天下大乱,皆因诸侯割据而起。我知道你请战是一心想要回白城,可你大哥也是绝对不会分封国土的!”
正午时分,盛夏骄阳炽热,赫连一身橙衣格外刺眼,我微微撇开脸,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叹息。“敏敏,我们三人结义,既然要同生共死,在我心里,你们两个就没有谁轻谁重。不管你们谁有事,都是我不愿意见到的。我问他要白城,不过学王翦请田,否则他不会放心把军队交给我……连你也不能信我?”
正欲开口辩解,远远一阵脚步匆忙,陆衣黄裳结伴跑来。赫连手按佩剑,负气道:“罢!我何苦与你白费唇舌,这就去和他请战,倒不信我这久经沙场的龙骧将军,竟要输给一个从没带过兵的儒生!”

第二十六章 安可得天下

赫连拂袖而去,还是一贯见事风生的脾性。等我赶到御书房,转过九龙照壁,就瞧见永平挡他的驾,赫连理也不理,拨开他一个箭步就闯了进去。永平急忙后脚跟上,没一会儿,又搭着脑袋退了出来。抬头瞧见我,讶然道:“夫……夫人,您可赶得不巧,王侍郎和大夏王都在里面,要不……”话没落音,我也闪身绕过他,跟着进了屋子。
永平连忙尾随进来,期期艾艾禀道:“皇上,夫人她……”
拓拔烈提笔的腕子还没有放下,缓缓扫视了一圈,讽道:“夫人也来请战?朕幸甚!”
我扁着嘴瞧瞧左右,赫连按着雷音剑,张目怒视,牧哥哥交手垂着眼,静等其变。永平抖着双腿上前唤道:“大王……这……”赫连这才解下佩剑,甩手丢给永平。永平哆哆嗦嗦双手接过,退在一边。
拓拔烈缓缓将笔卧下,斜靠在隐囊上,好整以暇地等人开口。我接过陆衣手里的食盒,“皇上,臣妾是来送点心的……”
他纤长的指尖轻轻磕在案上,“端过来吧。”
满案公文,永平收拾出一块地儿,我开箧取出瓷碗,摆在他面前。拓拔烈用勺子搅了几下,不紧不慢地品尝起来,丝毫不管眼前还有两个已经僵持到尴尬的人。
“皇上,臣弟是来请战的!”赫连调开视线,率先抱拳开口,“李成已亡,桓恒称帝,南北之战如箭在弦,是不得不打了。荆州是要冲,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臣弟以为此地宜早图,免得夜长梦多。”
拓拔烈一口甜汤抿在嘴里,含糊不清地“恩”了一声。
牧哥哥亦拱手道:“臣附议大夏王。”
赫连朝牧哥哥翻了记白眼,信誓旦旦道:“皇上,臣弟请兵三万,十日之内,可拿下荆州。”
拓拔烈挑了下眉梢,问道:“牧之不是也来请战的吗?大夏王请兵三万,十日之内可拿下荆州,你呢?”
牧哥哥温言道:“臣,多多而益善耳。”
赫连大笑,“王兄果然是没有打过仗啊!”
牧哥哥浅笑回他,“桓恒刚刚称帝,朝中尚有不少棘手的事情,若是杀他个措手不及,三万人马,十日之内足以拿下荆州。可十日之后呢?桓恒必派大军前来。荆州贯穿东西,连接南北,对代国来说,北有三峡,西有巴山;可对南朝来说,荆州地处平原,根本无天险可守。届时,是桓恒的百万大军来得快些,还是大王的援军来得快些?”赫连一时语塞,牧哥哥又道:“三万人马,得而不能守,不如顺江而下,入扬州,直捣建康!”
赫连转念哼笑,搓着下巴道:“看不出王兄好志向,原来是想一仗平定天下啊!多多益善……倒让本王想起汉时的开国大将呢。”他别有深意地瞟了我一眼,“淮阴侯为布衣时,死了母亲,穷得无处可葬,仍然行营高敞之地,这等志向,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韩信之功可比周、召,却不得善终。牧哥哥自然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勾唇反诘道,“大王来此请战,又所为何来?”
赫连哼笑,“当然和王兄一样,是为了建功立业啦。”
牧哥哥不置可否,又问,“那么依大王所见,陛下以何建功立业,平定天下呢?”
赫连白眼不语,他平生最看不惯酸儒,要是答“皇上就靠我们这些为了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将军得天下”自然就落入他的圈套。拓拔烈饶有兴致地搅着那碗甜汤,“朕也很想知道,大夏王答不出,狸奴,既是你兄问的,你这妹妹来答吧。”
我略想一下,“陛下得天下,当然是顺应天道。”
“若是天道不昌,不足以得天下呢?”牧哥哥又问。
“万物莫不尊道理而贵德,先道而后德,若是道不昌,便以德吧。”
“若德亦不能呢?”
我皱眉,“那就……以仁以义。”
“若仁义亦不能呢?”
“以礼。”
“若礼崩乐坏呢?”
我一咬牙,“以法。”
“法亦不足制?”
“法不足制,当然要靠重刑!”赫连插嘴道,“当年我在白城,便是重典重刑,工匠烧出的城砖若能被箭射穿,便是不合格的工匠,士兵不能用箭射穿城砖,便是不合格的士兵,都要受罚,不然何以有如此坚固的统万城,让人闻风丧胆的铁弗军?”
“可如今大王的白城何在?铁弗军何在?若是重典重刑亦不足得天下呢?”
赫连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懊恼道:“刑不足制,便是天下大乱,那当然得用兵!”
牧哥哥颔首,“是啊,天下大乱,当然得用兵!王牧读了大半辈子兵书,却最不愿意打仗。用兵之时,天道不昌,礼崩乐坏,已属末世。国已不国,家已不家,真是大丈夫,此时还谈什么建功立业?王牧请战,实不为官爵富贵,更没脸说是为了天下苍生。”牧哥哥向赫连拱手揖道:“大王对妹妹的心意,牧铭感在心。王牧请战只为……”他无声轻叹,“也只为了此生还能重回故地,看一眼建康的老梅如雪,绿柳如丝。他日功成,便归去来兮!”
**********************************************************************
数日后,拓拔烈设坛敬祭天地,拜牧哥哥为征南大将军。送大军出城那日,他一身亮银兜铠,美人如玉,剑气如虹。在我的印象里,牧哥哥从来温文尔雅,还未见过他有如此灼人的气势。隔天,拓拔烈就下旨回跸东都洛阳了。
我坐在回程的马车上,为了打发时间,随身总带着一个铁樟信匣,里面装了满满的彩笺尺素,都是这大半年里端儿从洛阳寄来问安的书信。细细读来,每每都要花上几个时辰,读完一匣子,看看手里最后一笺,落款是半月前,心里感叹,短短一年,无论遣词还是用笔,都日臻纯熟了。
一路无话,到了洛阳城门,与迎驾的队伍交汇在铜驼街上。为首前来的是汉王拓拔冶,身边两个孩子,白肤碧眼的少年是他的独子佛佑,小些的,正是端儿。我心头一紧,离别一载,原本肉嘟嘟的脸颊消瘦下来,退去不少稚气,个子也抽高了许多,为娘的恐怕已经抱不动了。
小杜也带着幼女站在人群里,赫连早已迫不及待翻身下马,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拿胡茬扎她的小脸。一张粉脸被弄得皱巴巴的,险些要哭。
汉王上前请安,与拓拔烈携手寒暄。端儿挣开佛佑的手,张着双臂跑到我跟前,他偷觑了父亲一眼,显然有些发怵,怔愣了一下,默默收回要抱的手,规规矩矩磕头道:“儿臣见过父皇母亲。”我只想拉他到怀里亲昵一番,可看见拓拔烈十足严父的架势,也只好生生忍耐下来。
很多事情只此一次,错过了就不会再来,孩子成长路上的离别,日后都会变成父母心头无法弥补的遗憾。拓拔烈十二岁时就出宫游历,端儿很快也会变成像他父亲一样的男子汉,也许再不需要母亲的怀抱了。
团聚以后,我便尽量陪伴在他身边。端儿喜欢书道,和很多孩子一样,对父亲又敬又怕。他常常临摹父亲的字拿来向我请教,因端儿也是左利,拓拔烈管得严格,我就好说话些。只是被他父亲瞧见,必然又怨我惯着他,连坐我也得挨骂。
时值初秋,连着七夕、中元大小节日,户部又拿来合宫上下的开销,针头线脑,柴米油盐,皇帝不当家,哪里知道银子不趁手。木犀端着点心进屋,叫我歇歇,我一抬头,看见端儿又趁我不备偷用左手。我见他写得认真,轻轻绕到他身后猛然去抽他手里的笔,果然脱笔不掉,没想到小小年纪已经有如此笔力了。书法贵在筋劲,我当初不管如何勤练右手,始终都差左手半分,差得就是这半分笔力。顾先生说,大才靠天,小才靠勤,这世上的事情未必勤能补拙。
端儿先是一惊,见我赞许微笑,便卧下笔,得意起来。木犀破了个橘子给他吃,我自然不能助长他这样的气焰,故意绷着脸说,“今日的全都练完了?”
他笑嘻嘻塞了一瓣在我嘴里,“孩儿都练完了。”
我默默提笔,将最后一点收尾,“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你可知功败垂成,莫不由这一点而起?”
恰巧拓拔烈从门外进来,端儿兴高采烈地拿着刚才练的字献宝:“父皇,孩儿写得字可有几分像您了?”
拓拔烈接过,随意翻了几纸,冲着我笑道:“是有这么一点儿像。”
端儿没有听出言下之意,兀自高兴起来。对他而言,这可是从父亲那里得到的难得的肯定。
我笑着上前接过拓拔烈的外衫,“煮了梨水润燥,叫人盛一碗来?”他略略点头,摇着扇子轩然落座,“端儿,近来先生都教什么书?”
端儿跪坐到近前,“回父皇,孩儿在学太史公的《史记》。”
“端儿已经开始学史�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