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肯派兵给我,我便可助他拿下李成!”我疑惑抬头,二哥肯帮他,那么条件呢?他喉头一颤,“我想要回白城……统万是我父皇龙兴之处,将来论功行赏,我想受此封地!”
微风动裾,我低眉不语。赫连若能凭此战功列土分茅确不为过,只是拓拔烈觉得分封国土,实属乱阶,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答允。
帛画一侧峰峦叠嶂,或有瀑布飞湍,或有枯松倒挂,巴山、秦岭绵延图上,横亘在代、成之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再细瞧两道山脉,绝壁之上隐隐有栈道木阁郁盘,秦岭上有四处榜题,分别是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巴山上有三处,荔枝道、米仓道、金牛道。我叹曰:“五十四州易取,蜀道难走,若是代军能数道并入,或能大克。就算皇上让你领兵,怎么可能只派你一路?”
赫连翀纤长的手指滑过重山大岭,“栈道是入川必经之路,只是常年战乱,这些栈道或烧或毁,如今秦岭上只剩下子午、褒斜二道,巴山上……已三道尽毁。”
我眉头宛转,“三道尽毁?如此……二哥还有什么办法入川?”
赫连自信满满:“这个嘛,军师自有妙计!只可惜大哥拘了人家老母,明着是让他们母子团圆,实则是以老太太为质。军师曾赌咒发誓,进曹营实属无奈,此生不会为他献一策。可军师对我向来忠心不二,除非……大哥这回让我领兵!”
郑驴之母被接来洛阳,锦衣玉食安置在掖庭之中,明眼人一看就知其意。以拓拔烈的深谋远虑,根本不缺出策的人,此人既不能恣其所用,就更需要有所钳制。我浅笑回他:“二哥,军师能想到的,焉知皇上不能?”
“我自然知道他能!”赫连不屑讽道,“他打得什么主意,满朝满野都知道了!不就是想策反王牧吗?”
朝堂上一如赫连的猜测不少,就连崔季渊也直言不讳。有些话我不便逢人就讲,但既然提起,就难免偏向:“二哥可知我牧哥哥为人?当年南帝对王家赶尽杀绝,他都不曾有负故国,粹然君子,冰雪气节,焉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赫连斜挑嘴角,颇有些怜惜无奈。“敏敏,他是我的亲兄,是你的夫君,我们一个头磕在地上,可不要忘记,他更是一个帝王!还记得当年你送我出城时给我的锦囊?就因为这个,慕容斐才能在我眼皮底下逃脱!敏敏可曾想过,王家上千口人,为何只剩下你们兄妹两个活口?为了江山社稷,他能杀同胞兄弟,能废结发妻子,也能站在城头上对我放冷箭……他的棋盘上,从来都不会放没用的子!他提防所有的人,你却固宠后宫?而立之年,宁可放弃子嗣也要救下你的性命?那是因为除了能给他生孩子,你还有更大的用处!王牧的十万大军是他放出去的鹞子,你就是他手里攥着的线头!王牧难降,你不就是他最好的说客吗?你的皇后位,你儿的将来,你兄的高官厚禄,你琅邪王氏的中兴,不都是他手里的筹码?”
我撇过脸去,池边梅树两三栽,风过处,有落花入流水。“这有什么不对吗?”嘴上逞强,可冷暖自知,心里岂会毫无芥蒂?拓拔烈十年布一局,当年救我兄妹性命,难道只是他帷幄中的信手一枰?“二哥,你既然不讳言,我也就直说了。自古废帝封王的是不少,可能统管御林军的却只你一人,更遑论带兵打仗了。有了燕国慕容斐这个前车之鉴,你大哥怎么可能将兵权交给你?”
赫连轻哂,“我巡宫三年,若有二心,他早就身首异处。如今我有了家室,人都在他手里,他大可不必担心。将来我有儿子……大丈夫厮杀疆场,不过博一个封妻荫子。人有来必去,百年之后,若能回到白城,也算叶落归根。统万城尺寸之地,四面都是他的天下,与海中孤岛何异?”
自古帝王莫不雄猜多忌,我轻叹:“许是倦鸟归巢,许是纵虎归山……”
“我知道大哥是何等样的人!”他双手抓紧栏杆,俯身诱道:“敏敏,所以我才想让你帮我,由你来劝说他,或许有用,你不能让他启用王牧,将来亦不能让他策反谢荻。你我结拜一场,我断然不会害你,你我各取所需,难道不好吗?”
我暗自叹息,腊月还未过,梅花已阑珊。“各取所需?二哥,王谢早已不若当年,如能得你大哥重用,重振门庭,有何不妥?”
赫连剑眉倒蹙,愠道:“敏敏,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鲜卑与我匈奴人都有杀母立子的规矩,不就是防着女主骄蹇、外戚擅权!如今你孑然一身,又没有名分,将来你儿子继位,或能全身而退。若是琅琊王氏重振门庭,煊赫如当年在南朝,母壮主少,再加上声势滔天的外戚,他还会放心留你下来?”
什么寡母少主,我最忌讳这样的话,也蹙眉怒道:“二哥说什么混帐话!你大哥正当盛年,你们怎么敢背地里妄议废立之事!”
赫连垮下肩,哼笑一声。“我这执金吾在深宫内禁也走动了几年,有些事,瞒不过我的眼睛!大哥在长安时身子就不好,我虽不知他究竟得了什么病,但我看……也很难等到你儿子独当一面了。”
我怒气已盛,收紧拳头,正视赫连道:“二哥,好男儿要建功立业,我不拦你,你但凭本事去向他讨兵!我不管你大哥打了什么主意,若是代国不战而驱敌之兵,与公义,能免除百姓一场浩劫;于私情,能重整王氏门庭,不至断我王家烟火。我的命本就是他救的,若真有那一天,还他就是!二哥,恕我不能帮你。”
赫连定定看着我,“敏敏,你以为我只为自己?”他别过脸去,向风长叹,“我现在不逼你,你再好好想想我的话,若是由我出战,公义私情两全,这也是为了你好。”遂收起布帛,旋身离去。
看着赫连的背影渐远,身边仿佛尤有余温。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思,于公义,不负结拜之交;于私情,保我全身而退。可你又是否明白,世间之法,安得两全?他若不在,我何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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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西风,落花流水,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一怀愁绪,在宫院闲走,往西照阁寻贴一事又忘在身后。正在廊上调弄鹦鹉,就有中官匆匆来报:“夫人,寻您好久了。陛下回宫,御辇快要入掖庭了。”
我看看天色,有些无精打采,“倒是回来得早。”
“今夜陛下要主持祭灶的。”
“是了。”腊月二十三,官家祭灶,因女子回避不能参加,我差点要忘了这事。小心收敛情绪,嘱咐黄裳不要多嘴,匆匆往禁门接驾。
拓拔烈已经脱下胡服,换上皂地缛绣的大衫,见我便笑,游猎归来,十分畅快的样子。我迎上前去,回以笑意,“听说陛下猎了虎?”
拓拔烈亲热拉过我的手,“是啊,留了虎皮给你,毛色极好。”
我点头应道:“正想给端儿缝顶帽子,虎皮冠戴着肯定神气!”
拓拔烈轻笑,“一顶帽能用多少皮子,裁开了可惜。我已经交给制造局,给你做个褥子,夜里写字垫着,就不怕冷了。”
“皇上还猎了什么?”他耸了耸肩,表示再无其他。我嘟嘴嗔道:“这年头腊尾典祀不少,还指望皇上多猎些鹿、豕,好做牺牲呢。”
拓拔烈笑谑:“你这是指着我打猎过日子吗?冬狩不就是个意思,鸟兽虫鱼,各遂其生,便是猎户也知道网开一面,取之以道。民野君朝,亦克用宁,哪能没完没了的?”
民野君朝,亦克用宁……我低头不语,想起早间的事。逼主是大不韪,何况是恩主,但若能息兵安民,免一场杀戮,我何惜性命?大辩不言,大仁不仁,牧哥哥通达之人,又岂怜名声?
夕阳西下,栖鸦啼煞。牵着他的手,不觉步入辰居,挑毡帘进屋,拓拔烈又凑过来细瞧我的脸色,半真半假地调侃道:“狸奴怎么愁成这样,难道国库空虚,就连祭祀的牺牲都拿不出来了?”
我一扁嘴,闷声道:“有一事一直瞒着皇上,桓恒要求再加岁币,我擅自做主应下了。还请陛下责罚。”
“这事我知道。”拓拔烈好像浑不在意,回头嘱咐永平备下晚膳,又柔声安抚:“你先歇歇,饿了就传膳,不必等我,我祭了灶就回来,用不了多时。”
寂寞画楼半卷帘,心里存着事,哪里有胃口。松了玉钏,褪下外衣,恹恹倒在榻上。好像并未多久,忽觉身后一沉,嘴里被塞进一物。回身见拓拔烈身着白绢中衣,倚坐在旁。我咂巴咂巴嘴,甜甜的,是一小块祭灶的糖瓜。
嘴里有了甘味,心里也好受些。抿唇回以一笑,半坐起身,“皇上还没有用膳吧?”
他眯起眼睛,并无笑意,拇指抚过我的眉眼,轻声叹道:“狸奴,我一日不在,你是又听了什么闲话?”
我含笑摇头,喃喃自语:“既吃了你的蜜,哪里还能白人罪状?”
第十六章 慊慊只为汝
也不知几更天了,正睡得懵腾,忽觉耳鬓厮磨,一手探进我的中衣里。我不满地推了他一下,又听软语相唤,一顿撮哄,终是被他吵醒了。拓拔烈的痫症才愈,我本不愿应他,但这人认准的事,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腊月夜长,夜长人奈何。一番云雨缱绻,只觉自己在他手里化为一丸墨锭,在铁臼里被捣炼了万次,拉圆捏扁,才塑成形状,又在砚里被细细研磨,四肢百骸都化成了溶溶汗水……
飞蛾赴火,蜡炬成灰,十年追随,王敏身无长物,只能焚身以报,还你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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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推门,晨露未晞,万物如膏沐。永平已经候在廊下,见我禀道:“夫人,百里先生来了,正请在偏殿喝茶。”
回身见拓拔烈还未出内室,我疑道:“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
“是,寅时就来了,已经候了多时了。”永平回道。
拓拔烈敬她如师长,我自是不敢怠慢,“皇上这就起了,快请进屋吧。”
待百里先生进屋落座,拓拔烈已经挽好袖口将腕子搁在脉枕上了。循例诊视搭脉,三指轻取重按,数息过后,先生眉头微皱,“陛下今日脉象浮数……”
拓拔烈并无异样,打断道:“先生面色倦怠,夜里没有睡好吗?”他们两个行家切磋,我自是不懂。
百里颔首,“是啊,昨夜太医院里闹哄哄的不安生,到了丑时又来拍老身的门,反正不能睡了,索性早些过来。”
先生在太医院里有独门独院的一间,除了照顾皇帝的身体,并不出其他人的诊,半夜里砸她的房门,必然是性命攸关的事情。拓拔烈沉下眉头,“哦,是有谁不适吗?”
“是宇文将军。白天行猎已经伤了元气,哪里还经得起酒肉餍饫,晚饭后就不适,夜里陡然昏厥。太医院出了些温补的方子,不敢下猛药,到了深夜还不见大效,只得来请老身。”
拓拔烈闻言,眉头拢得更紧,“将军现下怎样了?”
“年纪大了,总是一日不如一日,哪里还能和年轻人争强斗胜。老身是医家,不是神仙,不过尽自己的本分。”百里先生撤回手指,抬头看看拓拔烈,“能遵医嘱善加调和的,就多活几年;若不听劝,只怕老景不多。”似乎这话另有所指。
拓拔烈理了理袖口,换上一副虚怀若谷的笑脸,“是,先生规谏,朕知道的。”好像被人捉到了把柄似的。
我前脚送走先生,后脚就听见他在屋子里发脾气:“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死了吗?怎么没人来报?”奴才们垂首不敢吭声,他们怎么会晓得,大战在即,痛失将才,这是何等大事。
匆忙着人备好车驾,陪着他往宇文将军的住处探病。将军下榻在广成池馆,院落里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皇帝前来,纷纷下拜。拓拔烈也没顾上他们,径自往里走,“将军现在何处?”
为首的太医慌忙起身,追了几步,“回陛下,老将军在寝房里躺着。”又趋步阻拦道,“陛下,屋子里头病气太重,恐怕冲撞陛下。”
“神煞上天,百无禁忌。将军现下如何了?”
“晚饭后气逆昏厥,丑时灌下的汤药,现下才醒,只怕神志还不十分清楚。”
说话间已入寝室,室内果然气味混杂,案头点了安神香,两个女婢在床边收拾呕吐的秽物。拓拔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宇文将军身边,老将军合目躺着,花白的胡子散在衾被上。
“将军,将军……”拓拔烈俯下身子轻唤了数声,又伸手进被褥里探他的脉搏。
老将军缓缓睁眼,目光如熏,待辨清来人,抖唇欲语,却是气息哽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将军莫动,朕来看你,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话待日后再说吧。”
宇文将军愈显激动,癃老的紫面上几道青筋暴起,拼命嗫嚅双唇,颌下的花髯也抖个不住。拓拔烈轻轻按下他,抚慰道:“将军要说什么,朕心里都明白。天下未定,将才难求,将军是我代国的栋梁,朕日后还要仰赖将军为朕领兵打仗呢。请务必保重身子,等瘳恙了,你我君臣还要共谋大业。”
宇文将军这才安静下来,慢慢垮下身子,闭上双眼。拓拔烈无声长叹,手指缓缓抚过他的白鬓苍颜,揾去英雄泪。
我撇过脸去,桑榆晚景,叫人叹息良深。
又坐了片刻,出门的时候,为首的太医上前叙述病情,拓拔烈没有细听,想来刚才搭了将军的脉搏,心中已经了然。廊庑下,候了不少家眷,为首的蓝衫老妪正是将军的发妻,见我们出屋,由幺女搀扶着过来请安。
拓拔烈屈身扶起老者,宽慰了几句。那夫人神魂未定,呜呜咽咽说道:“老爷昨天回来还好好的,大说围猎之事,还说皇上赐了虎骨……晚饭的胃口也比平常好,谁知……恁的就这样倒下去了……”语罢,又掩泣不止。
几个儿孙都上来搀扶,拓拔烈好言安慰:“夫人放心,只要按着太医的方子善加调理,三五日就能下床了。这都是朕的不是,朕没有顾及到,将军年事已高,诸事宜缓,不可再纵着他的性子逞强了……”一番劝解,那妇人的眼泪才略略止住。
回辰居一路无话,拓拔烈沉着脸,心情郁郁。我上前捉起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摩娑,才听他轻声叹息:“奈何奈何!国之栋梁,一夕而摧,朕又失一员大将,叫朕如何不痛心疾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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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许!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