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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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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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说中原已定,宇文将军也该率大军回来复命,可他却摆脱了汉王,驻守潼关不出。此处是畿内首险,九州咽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于是,朝中又开始变得纷纷扰扰,宇文家大仇得报,难道真要变成第二个慕容斐了?这些都是后话。

第二十九章 古今兴亡事

谯鼓三更,我从书卷里抬眼,小宦官蹑手蹑脚地进屋,细剔灯花,又填香兽,然后悄然退去。拓拔烈始终埋首卷宗,忽地嗤笑一声,甩手将南朝“礼不伐丧”的上国诏书扔在了一旁。桓恒退兵,潼关已陷,长安城近在眼前。
他跽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忽轻声疑道:“狸奴?”我打起湘帘,细声回他:“是我。”他舒头看了眼刻漏,才意识到时辰不早,遂微愠道:“这么晚了,怎么还陪我在这里熬着?”
案上还有最后一道未经御览的奏疏,这是我每年都要上奏的放宫女书。拓拔烈一手探我的脉搏,一手翻阅奏折,他没有细看,直跳到最后一页,随意扫了一眼,道:“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舍得?”
“这么多年了,所以才放她回家。”
我没有多做解释,看他盖了印,对我道:“狸奴,你接梓童,宫里的事你拿主意就是,谁走谁留,不必年年来问我。只是今年新进的宫人,还是先缓缓……”
他没有往下说,我点了点头,知他是为了南下。汉王已督人在洛阳修葺故宫,朝中大小官员也都闻风而动。中原富庶地,哪个不想入主?我浅笑,这次迁都倒是不用再和崔季渊合谋;弄些旁门左道了,但只怕又是一脑门子的田宅官司。
拓拔烈合上折子,唤“墨童!”墨童应声出现,“送夫人回去休息。”
逐客令下,我又忍不住叮咛起来,他嘴上虽应承,我也知他听不进去。起身相辞,出了御书房,频频回顾碧纱窗上的一抹人影。
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臣立朝,我将斥之。拓拔烈身为一国之君,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为代国历朝先君所不及。也因他,这个几近覆国的塞外小邦,如今已显露出包举中原之势了。
趁月夜行,遥闻乐师弹奏,曲中闻折柳,顿起故园之情。年年放宫女,一是为了宫掖省费,也为离别之苦,怨旷之思,有干和气。她跟了我许多年,也许还没有意识到,宫,对于很多女人来说,只是一个金色的牢笼。她慧黠积极,迥然于平常宫人,应该有更为广阔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和儿女。
墨童将我送至东宫,木犀抱着斗篷从门房里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宫灯。我张了一眼,道:“香祖呢,今儿不是她值夜吗?”
木犀低头道:“不瞒夫人,又哭了,劝也劝不好。”
我遣了墨童回去,跟着一声叹:“人呢?”
“在自己屋里呢。”
我转身往旁舍去,木犀紧追了几步,不敢拦我。快要进门,她才拉着我道:“夫人,永平在劝呢。”
太监宫女独处一室,于礼不合,我不便撞破,才停下步子。屋子里灯火阑珊,只听女子嘤嘤的啜泣。永平大约有些不耐烦了,大声道:“我说的口干舌燥,姑奶奶你到底是听进去多少呀?你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光哭有什么用!”
香祖的声音尤有哽咽:“我尽心尽力伺候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她怎么就这么狠心,说赶就赶。”
“啐,没有夫人,你还在放羊呢!你有什么功劳?就你那张嘴,那个性子,要是没有夫人,在这宫里都不知道被打了几回,赶了几回了!”
“我怎么了?还不是心疼夫人,怕夫人吃亏。木犀笨头笨脑的,我走了,她一个人伺候得好?”
“笨得那个是你!”永平叹了口气,仿佛说到了他的痛处,“能放你们回家是夫人的恩典,你瞧瞧盛乐宫中还有多少白头宫女,哪朝哪代能有你们这样的福气,碰上这样好的主子……前阵子听说夫人要放你出去,来了不少达官显贵提亲,夫人都回绝了,明着是说自己身边出去的人不给人作小。实则夫人心里有数,都是些没按好心的,还不是冲着你是夫人身边的人。张公子虽说现在官小,但模样好,人也正派,夫人说了,这个张之桥有前途,香祖进了门不会吃苦头的。改明儿要是能调去洛阳做个京官,宫里就是你的娘家,随时都能回来相聚……”
“什么张之桥,是张桥之,话都传不利索。”香祖嗔道。
永平傻笑起来:“像你这样的性子,倒真不如木犀那样笨嘴拙舌的,留在宫里只会给自己惹祸。外头多好,进了张家门,你就是主子,不比当奴才强啊?……你们都是坐着大红花轿出去的,哪像我们,净了身,想要出去,就只能躺在棺材里咯……”香祖不再哭,倒是换了永平声中带泪。
“回去吧。”我看见木犀低头掩泪。一路无话,遇见个在井边汲水的小宫女,见了我们,忙对木犀行礼道:“姑姑……夫人?”
她无措起来,我和婉笑道:“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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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之计,香祖陪我最后一次祭祀先蚕,便坐着花轿去了张家。临行前哭得泪人儿一样,木犀也哭,我只是微笑着相劝了几句,替她盖上盖头。离别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头一遭了,送一个姐妹入宫时,我有泪不敢下,现在要送一个姐妹出去,本是件好事,又何必伤情。
四月芳草鲜美,胡人又要拔帐北上。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离开,往往意味着新的轮回。
我的产期一天天临近,很快又要随人马南迁,身边缺少贴身的人照顾,就叫木犀从宫人中物色了两个乖巧的女孩子来,一姓陆,一姓黄,十四、五岁,入宫前都没有名字,就叫了陆衣黄裳。
拓拔烈让崔季渊挑选吉日,带领百官,浩浩汤汤出了平城。这个时节,关内本该是樱桃满市,鲥鱼如雪,他生怕扰民,故意绕开农田,下严令,不许人马践踏庄稼。王驾经行处,都是曾经交战的沙场,满眼颓垣残壁,寒月霜林,燕国曾经的万间宫阙都化作了焦土。我常常一个人站在军帐外发呆,柳弱草短,曲水弯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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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秀葽,五月鸣蜩,人马近洛阳时已经初夏。元日,王驾入城,大赦天下,免去前朝众多杂税,改国号太平真君。
驾前八骏徐徐前行,是代国最出色的战马,马车上衮服委蛇的男子,是天底下最俊美的人。拓拔烈入主中原之日,夹路挤满了欢呼的百姓,他们不停地高喊着:“皇上万岁!皇后千岁!”还有不少人掷花掷果,口诵佛号。
入城后马车直奔城东白马寺,拓拔烈喊人去皇宫传话,只怕汉王已经在宫门口候驾多时了。一路都有百姓簇拥,我在无数人的围观下入寺礼佛,供奉手抄的经卷。没有飨宴,亦无策赏,这就是今日唯一的典礼。这座百年的古刹,已经历经几朝兴替,因我们的到来,打破了往常的平静。
供奉毕华严三圣,出了毗卢阁,身边只有几个近身的人,寺庙外喧嚣声渐轻,顺西风听见三四声晚钟。我问左右:“皇上呢?”
沙弥引我入一处院落,园中一棵大石榴树,这个时节,开了满树的红花。树下一人面北而立,他听见院门开,回过头来,莞尔对我道:“好了吗?那回家了。”
我竟看得痴迷,好像这遮天蔽日的夺目颜色,都抵不过他一回眸的光彩。
拓拔烈很少有时间陪我入庙礼佛,偶尔出来一次,便是如这般等在某处禅房禅院,然后好像寻常夫妻一样对我说:“我们回家了”。我闻言浅笑:“这该是你的日子,你倒是会躲清静,把我一个人推在外头。”
他打量我许久,调侃道:“白裙胜似梅雪,红裙妒煞石榴……大家都是来看菩萨下凡的,我不过是片绿叶,帮衬帮衬。”
我嗔道:“别人都来,你却不来,一个人躲在这里,难不成有更好看的?”
他勾了下嘴角,沉声答道:“我在看邙山,洛阳八景,我最爱邙山。”我顺势远眺,不见北芒,眼前只有一树漫天盖地的红石榴,晚霞一样燃烧着。他在我耳边轻声吟道:“君不见吴王帐下越王舞,汉王成功楚王虏,黄尘老尽英雄,都作了北邙山下的土……”
我闻言有些怅然,翠云峰上累累高陵,多少汉家世祖,有一天,我们也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柸黄土,千秋功罪,任人评说。而眼前能做的,只是执子之手。出了白马寺,他始终望着车外,眼神深邃辽远,江山社稷都已经刻画在他的心中,一方小小的车帘又怎么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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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时天色已经暗沉,明光殿前庭燎如昼,百官分列左右。汉王出列迎驾,才跪下,未等开口,拓拔烈就上前相搀,连道“皇兄辛苦!”
兄弟两人携手往里走,只听拓拔冶禀报道:“皇上,洛阳宫已经命人加紧修葺,遵照陛下的意思,不敢靡费,不敢劳民。大殿和东宫已经准备妥当,只是工期太紧,其余还有多处……”
“这个不急……”拓拔烈面向群臣,严喻道:“夏桀作璇室、象廊;商纣为倾宫、鹿台;楚灵筑章华;始皇作阿房;晋武帝建洛阳宫室,穷极壮丽;后易主北帝刘圭,又是劳民伤财。花了这么多心思建造起来的宫殿,却都传不过二世。为什么?古之圣王,从来没有极宫室之华丽而凋敝百姓之财力的。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帝王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灭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秦人不暇自哀,而使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那就只有后人复哀后人了!朕不需要这些,朕也不学霸王,一把火烧掉,是意气用事。今天是百姓把你们抬进这里来的,百姓能抬你们进来,也能赶你们出去!朕就在这里,宫殿宫门,都依晋汉旧名,不做更改。你们也要天天在这里上朝,看着这里的一椽一柱,想想你们的前车之鉴!”他的声音嘹亮,传遍了整个广场,不但对自己,也是对百官的训诫。
月色下,官员们鸦雀无声,只有火堆晣晣作响。他又对汉王道:“大战过后,最需要休养生息,朕一路行来,看见田地没有因战荒芜,百姓没有错过春耕,朕甚感欣慰!这些都是皇兄的功劳,洛阳宫殿只需稍加修缮,有皇兄督工,朕也放心……朕这几日不打算在宫里住,夫人有孕,一路劳顿,需要静养。顺道……朕也要去探访一位故人,了却一桩心事。宫中之事,就有劳皇兄了……”
我始终没有出车,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着实有些不便。只觉得辇车调了个方向,一日奔波殆极,我斜靠在隐囊上,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耳边传来突突的声响,分不清是车轮,还是光阴……

第三十章 夜访金谷园

今宵梦醒何处?我揉揉惺忪睡眼,八骏御辇已经换成了寻常人家的油壁车,挑帘张望,城中已经宵禁,拓拔烈一身微服坐在前头赶牛,但依旧贵气十足。
“夫人醒了?”
和风佳月,清景无限,我睡意顿消:“阿烈,我们这是去哪儿?”
他回头答我:“金谷园。”月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好像镀了层银霜。
车停苑门前,开门的是老奴乌苏,一副元府花匠的打扮。玉阶冷落,朱门暗沉。此处本是石宗山在洛阳时候的豪宅,南渡以后就先后被北朝和燕国的府衙接管,成了皇帝的别馆。
乌苏提灯引路,我和拓拔烈徐步而入,亭台楼阁失修已久,不见花椒墙,亦不见锦步帐。虽不复当年之盛,但十步一楼,五步一阁,依稀还是能感受到昔日的繁华胜景。母亲曾不顾家庭的反对,借此处摆下招亲的棋擂,即便已经经历四朝更替,直到今日,还是人们口中津津乐道、不厌其详的故事。
仿佛复游故地,不禁感伤岁月。晚风吹起柳花,飞飞扬扬归于尘土,我登楼却不敢凭栏,高处直往下,犹似看见石府里那个舞姿曼妙的绿萍投身一跃。
拓拔烈执起我的手轻拍了几下:“答应带你们母子来洛阳看花,本来这个时节已过了牡丹花事,好在今年春天天寒,郊外还有些花未谢……别看乌苏是武人,可是人粗心细,种花养草很有一套,以前住在长安,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是他打理的。”我抿嘴一笑,乌苏跟随一侧,还是一脸刚正不阿,仿佛我们谈论的并不是他。拓拔烈继续道:“我母后在时,特意指派乌苏保护太子,她说,能善待花木之人,必然能照顾得好太子。后来我游历在外,三哥不放心,就让他跟了我……”登高临水,好像也惹出了他的平生心事。
一场黯然,却下层楼。他停下步子,转身对乌苏道:“东苑种了姚黄,西苑种了魏紫?”
乌苏垂首道:“是,陛下。”
我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拓拔烈拾起我耳后一缕青丝,放在鼻尖轻嗅:“名花如美人,闻香可识,紫色香烈,黄粉香清。”姚黄魏紫为牡丹之冠,说是带我看花,可却不往苑里去。“乌苏,雪夫人何处?”
乌苏抬手道:“回皇上,在弈榭。”
我仰头看他,雪夫人,这就是他要拜访的故人?他狡黠一笑,继续牵着我的手沿着萦回的清溪寻水源而去。
步行未久,眼前豁然开朗,依山傍水有一处花台小榭,几个眼熟的宫人卷起湘帘迎驾,我瞧见陆衣黄裳正在取金谷泉水烹茶,四下寻找,却不见什么夫人。
大约怕石阶受了露水湿滑,特意撒上细沙铺路,我托着肚子,一步下去就是一个脚印。想起石宗山当年用十斛珍珠买来绿萍,只因她能在沉香屑上舞蹈而不留痕迹,不由得扁扁嘴道:“瞧,我到底不是细骨轻躯,哪能长受君恩呢?”
拓拔烈看我一眼,但笑不语。却不想乌苏开口道:“夫人,步子实沉的人心肠好……皇上,雪夫人从长安老宅移栽此处,不知何故,今年就是不肯开花。”
拓拔烈闻言,看着我哈哈笑出声来,我只好拧他的掌心叫他闭嘴。他抓住我的手哄道:“满园牡丹,朕最爱雪夫人,谁知王夫人一来,雪夫人就不开花了。西子沉鱼,昭君落雁,貂禅闭月,夫人羞花,谁说不能长受君恩?”
弈榭里摆放着一个青瓷花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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