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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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化作短歌行-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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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胡人侍女进门,手里捧着精致的酒器,通透的水晶杯里盛着满满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烛火辉映之下,发出妖冶而动人心魄的光芒。侍女微笑着将托盘举到我的面前,好像奉上的只是一瓯新酦醅的葡萄美酒。
我看向拓拔烈,他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让人无法揣摩:“皇后,云中已经没有驻军了,魏王手里也没有兵权,那逼宫的两万军队是你从敕连可汗那里借来的吧?”
阿兰公主微愣了一下,复又笑道:“陛下猜得不错,既然我能借兵,同样也能退兵。要我勤王,还是逼宫,端看皇上的决定了!”她在我身边绕了个圈,声音明亮而愉悦:“小娼妇,你以为有谶言庇佑就了不起了吗?我看这谶言能护你多久?喝掉吧,可能会有些疼,让我看着你流血流到死,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下令撤军了……”她拿起杯盏送到我唇边,咬牙道:“今日你横竖都是一死,我看不到你和你肚子里的小杂种的血,外面可就要血流成河了,说不定,连你家皇帝哥哥的性命也难保!”
她倏然捏起我的下巴,拿起酒杯想要往里灌,可手才碰到我,就遭人一把擒住,摔了出去。暗红的毒液渗入脚下的地衣,只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好像干涸的血迹。出手护住我的是乌苏,曾经在长安元府里看门的老奴,房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名黑衣影卫,已经制住了阿兰公主带来的柔然武士。门外赶来一队羽林军,领头的可能是拓拔冶,院子里的几十个柔然兵也被团团围困了起来。
我被乌苏挡在身后,情势似乎好转。拓拔烈始终没有离开书案,气定神闲地换了张新纸,又重新写起字来。他边写边道:“皇后,杀掉她和朕的孩子就是你想要的好处了?她死了,你不是一样也得不到你想要的吗?……朕不在这一年,你和魏王相处得还愉快吧?你借兵给他,他没有许给你和敕连可汗更大的好处吗?”
阿兰公主被影卫制住了手脚,她挣了几下,讶道:“你知道?”
拓拔烈冷笑:“他仰仗敕连可汗篡位,事成之后必然会臣服于柔然了,岁岁纳贡,也省得你哥哥年年派兵来抢……让朕猜猜,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总不见得是皇后位吧?骄傲如阿兰公主,放着堂堂正正的皇后不做,要去给个逆臣贼子做小吗?”
阿兰公主怒目道:“自然是皇后位!我与姐姐并立为左右皇后,总比在你这里当个名不副实的皇后来得强!”
拓拔烈不慌不忙收笔,又在方才那张纸上盖了玉玺,装进信囊,封了紫泥。抬头对阿兰公主道:“你们两个私下里商量的事情,可同你姐姐商量过了?”拓拔烈绝对是个撩拨人心的高手,见阿兰公主有所迟疑,他又道:“你不愿和人分享一个丈夫,又怎知你姐姐愿意呢?你以为朕此行只带了两千禁卫军,宫门外的两万人马就足以至朕于死地了吗?朕既然知道你和魏王苟且之事,又怎么会不做防备呢?他几次暗地里谋害朕,朕都念在手足之情,放他一马,如今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拥兵造反,朕此时要诛他,朕看谁还敢出来说个‘不’字!”
“狸奴。”他唤我,乌苏侧过身体,让我过去。拓拔烈将刚才写好的信囊递到我面前,柔声嘱咐道:“这是圣旨,回到平城后交给崔季渊,让他在朝堂上当众宣读。”我才要去接,他突然收手,抿嘴道:“狸奴,你是有前科的,这次我还能信你吗?”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心玩笑,看样子是真的早有防范,已经势在必得了。可我却笑不出来,朝他郑重点头。
他把信交到我手上,摸了摸我的肚子,在我耳边轻声道:“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你要是不能把我们的孩子和圣旨安全带回平城,你就等着朕回来揍你的屁股!”
我再次点头,他转过身,大声问道:“汉王何处?”
“已经在外面候旨了。”永平答。
“宣他进来。”
汉王拓拔冶已满负盔甲,即便长相再平凡的男人,在这一身戎装之下,也有些凛然之气。他进门后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几名侍卫取来拓拔烈的战袍铠甲,替他更衣。拓拔烈弯了下嘴角,冷冷道:“皇兄,你和拓拔宇一母所生,现在该是你选边站的时候了。朕随身只有两千禁卫军,宫门外有两万铁骑,跟着朕,就是九死一生。院子里那些可都是你的人,你现在倒戈,拿了朕的人头去,可是大功一件。以你如今亲王的身份,朕也不可能允你更多了,宫门外那个可是你的同胞兄弟,将来你一样可以封王赐爵……”
拓拔冶的头伏得更低:“皇上不必考验臣的忠心,臣誓死跟随陛下!”
他没有再说话,任由他跪着。侍卫取来狼首剑,拓拔烈一袭白袍银甲,剑眉星目,气势逼人。他又转身到我这里,手指来回划着我的肚子,拉过我,在我颈边耳语道:“狸奴,给你的圣旨不到平城,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中途也不许私拆!我的影卫会保护你从秘道出宫,我把永平留给你,你左手不便,他一路上可以照顾你……”
“那你呢?”我按住他的腕子。
“我哪里走得开,这不是还有烂摊子要我收拾吗?”他对我笑道,好像外面的千军万马都不在他的眼里。他俯身吻了我的唇,我能感觉到他的犹疑,当我想要加深这个吻时,他便退开了,好像害怕自己一旦吻下去,就再也不能抽身离开。
他转过身对依旧跪在地上的拓拔冶道:“汉王听旨!”
“臣在。”
“朕命你保护夫人回平城,若有差池,朕为你是问!”
“是!”拓拔冶对他的决定迟疑了一下,但随即领命起身。几名影卫已利落地将屋子里的柔然武士斩杀于地,拓拔烈及时捂住了我的眼睛,我只听见阿兰公主刺耳的尖叫声。
乌苏上前,护着我往里间秘道去,我回头去看拓拔烈,屏风后面高挑英挺的戎装男子,左手持剑,右手正抓着阿兰公主的腕子往外拖:“皇后,你帮朕退了一次柔然兵,不如就再帮朕一次……”
他隐怒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门外,拓拔冶上前挡住我的视线:“夫人,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些走吧!”我一咬牙,转身疾步而去。我从来不知道曾经生活过的东宫地下,还有这样四通八达的秘道,在如同坟墓的黑暗甬道里,我听见集结的马蹄从头顶踏过,耳边仿佛响起了螭龙备战时的轩轩嘶鸣。

第十一章 夜半妖星现

出了秘道,已是云中城外。步行未久,就来到一处民房,几顶青毡帐的主人是一个大胡子的中年男子,带着妻小,看上去只是一户普通的牧民。乌苏告诉我,他也是皇帝的影卫,常年安插在此处。显然,自进入秘道后就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拓拔冶并不知情。
几名影卫迅速备马套车,乌苏借了笔墨写字,又和男主人交代了几句话,跑到帐外放飞信鸽。我跟了出去,疑道:“这是要给谁送信?”
他迟滞了一下,抱拳道:“回夫人,是送往平城的……夫人,车备好了,快走吧……”
我还不及细问,就被永平扶上了马车。永平不会骑马,危急时刻,也顾不得什么避讳,便让他与我同乘。拓拔冶替我们关好车门,只听得他一声令下,一小队人马就往东南方向出发。登车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盛乐宫的方向,一切如常,似乎还没有开战的迹象。
拓拔冶怕后有追兵,下令急行,可欲速不达,地上积雪没胫,没出多远,车轮就已经陷落了几次。马队不敢点火把,虽有明月映雪,但夜路并不好走。车轮颠簸,我跪坐在车厢里护着肚子,东倒西歪,身上已经撞了好几下。几次磕碰得厉害,我怕伤到孩子,心都要跟着蹦了出来。我不停地揉着小腹,想给孩子一些抚慰,但似乎好久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动静了,也许是吓坏了。
车轮再次深陷雪壑之中,众人勒马,下来帮忙抬车。我隐约听见皇宫的方向好似有战鼓擂动,探出头去,只见云中城上空,万点寒鸦,振翅而起。我不停地安慰自己,拓拔烈是有备而来,城外一定还有驻军,他定然可以全身而退……
不,不对!
“乌苏!”我喝道,“你往平城送得什么信?皇上在城外有多少驻军?”
乌苏瞪着我,不语,白眉白髯都已经结了坚冰,整个人都好像冻住了一般。我心里一沉,腹中忽来一阵绞痛。拓拔冶缓步走到车窗前,直视着我,说起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我的时候没有避开视线。他还是和往常一般,不温不火的语气,但一语即中要害:“夫人,皇上如果真有防备,明知道此行要动刀兵,又怎么会带夫人出来冒险?”
我暗自捂住小腹,咬牙道:“乌苏,援军赶到云中,最快需要多久?”拓拔烈谎称早有防备,难道是想拖住魏王的进攻,等我们搬来救兵?
乌苏道:“如果信能及时送到,快马加鞭,最快也要四、五日……夫人,皇上身边的禁卫军,人数虽少,却都是百里挑一的……”
“四、五日?!”不可能,拓拔宇不是笨蛋,只要派人打探便知皇帝在城外更本没有驻军,是绝对拖不了四、五日的。
我隐约已闻远处雷辕战鼓,喊杀震天。几名影卫还在用刀剑刨着车轮底下的积雪,云中城里果然烧起了战火,渐渐的,火势越来越大,红光冲天,如同天际绵延的晚霞。一道青荧的慧光从夜幕中划落,坠入城中。几名影卫抽气出声,此时现妖星,是大凶之兆!
马车毫无预警地一震,车轮被人从雪壑里撬出。我只觉腹中一阵剧痛,身下一热,心遂沉到了谷地,眼泪也跟着滑落下来。拓拔冶面无表情,从天边撤回视线,下令道:“出发!”
“慢!”我已疼得浑身冷汗,指甲深深嵌在掌心里,提着身体里最后一口气,大声道:“掉头,回城外的毡帐!”
拓拔冶掉转马头,还是一张中规中矩的脸,恐怕再多看几眼也难以记得。他走到我面前,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夫人,皇上用计稳住柔然军,是不可能拖到救兵来的,能拖得一时半刻,就是为了保住夫人和皇子安全出城。请夫人以大局为重,万勿辜负了圣意!”他拨马走得更近,我狠狠瞪着面前的拓拔冶,竟从未发现,在这样一张平凡无奇的面孔上,会有如此炯然的眼神。也许,我一直就低估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拓拔冶忽然抬手,我直觉往后一缩,他的手停在半空,僵持了一会儿,慢慢的,又伸手过来,撩开我粘腻在额前的头发,替我抿到耳后。
“出发!”他再次下令。
车轮“吱呀”转动起来,“停车!”我的拳头攥得更紧,咬牙道:“我有皇上的口谕!”
果然,一队影卫都停下来看着我,拓拔冶眯了下眼睛。永平忽然从一旁探出半个脑袋:“咱家可以作证,夫人有皇上的口谕,夫人有孕在身,不便奔波,请各位在城外恭候圣驾。王爷,魏王必定以为我们星夜逃走了,应该不会想到我们就躲在城外,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拓拔冶的眼睛眯得更细,显然我和永平的话并没能骗过他,他思忖了片刻,平静道:“那……臣等就谨遵圣谕,马车掉头,回毡帐!”我暗舒一气,现下唯一能利用的,就是他为人周密谨细。皇上生死未卜,他宁可将来让我们背负矫诏之罪,也不会让人逮到他抗旨不遵。
永平替我合上车窗,压低了声音:“夫人,您不要紧吧?”
我身下的白色毡毯已经被浅红色的液体浸湿,除了腹痛,心也绞在了一处。衣襟里揣着的一道圣旨,犹如铁烙一般烙在我的胸口上。我咬着唇,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信囊,他嘱咐我不要拆,但里面的内容我已经依稀猜到。
“夫人!”永平瞪着我,想要阻止我再次抗旨。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哆嗦着拨开信囊上的封蜡。一笔汉隶,劲瘦古拙,是绝美的字迹。不出所料,拓拔烈留给我的,是一封遗诏。
若我生子,便传位于他,我可以以太后的身份继续留在东宫;若我生女,便传位于汉王拓拔冶,我便以太妃的身份搬去宁宫。接下来的,是一长串以崔季渊为首的辅臣的名字……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再看不下去了,只能伏地恸哭。
“夫人,夫人!”永平轻声唤我。马车在往回的路上奔驰,车轮驶过凹凸不平的地面,五脏六腑都好像要被震碎了。
“夫人?”车窗外再次响起拓拔冶的声音,我咬唇忍住悲泣,抬头沉声道:“我没事……”
永平俯身过来,我感觉拓拔冶的马离得远了,才抓着他的手臂道:“永平,帮帮我……胞衣已破,孩子可能保不下来……你要是忠于皇上,就帮着我先瞒过汉王……”
以一当十,南北大战时,青兕先生不是没有这样的胜绩,不到最后一刻,我就绝不相信他会这样放开我的手。拓拔烈不让汉王知道这封遗诏的存在,必是为了防他,传位于他,也是没有办法的时候才走得最后一条路。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出城之前,皇帝让他选边站,拓拔冶到底是出于忠心,还是已经料想到会有比亲王的身份更大的好处?没有人知道。如果我能保住孩子,回去之后,崔季渊起码还能稳住局势,派来救兵。皇位之事,怎样也要等到孩子生下来以后才能定夺。如果此时让拓拔冶知道已经无人可以与他竞争,只怕他会急着赶回平城去登基,一山难容二虎,届时,就连援军都不肯派了。虽说汉王素日里处事得宜,未必会有反心,但现下利益当前,人心隔肚皮,我还有谁可以放心托付?
永平摸了摸我身下湿漉漉的羊毛毡毯,小心收起满脸的惶恐,他点了点头,脱下素服,将我染了血的裙摆盖住。我将圣旨重新装回信囊,揣进怀里,咬牙合起眼睛,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但身上疼痛难忍,心里也早就乱了方寸。拓拔烈在城中苦战,我眼睁睁看着,却束手无策。云中已乱,平城不能再乱,现下,我也只能拖得一时算一时,只希望他能早点回来收拾残局。
马车重新回到城外的毡帐,男主人不在,应是入城打探消息了。女主人出门迎接,永平找了条毛毯把我裹住,掩去衣服上的血污。“夫人,您自己能走吗?”他轻声问道。
我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出车,低着头径直入了主人的卧房。女主人忙着安顿外面的人,待她入帐时,看见毛毯下的我,浑身是血,吓得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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